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处对象 ...
-
细算男女之情,抽丝剥茧开来,不过那么一二三事,一座城两个人三生相许。便教着天王阎罗都无计可施,初初爱上,便是喜欢极了,那句话都要论及生死,都要一生一世,把牢骚吐遍,把心意也翻遍。
看她喜便喜,看她忧便忧。
陈鹊引但凡稍稍一皱眉头,李浮生便要夸张的三推四请的去问,越是问妹妹好些吗,陈鹊引越是泫然欲泣,仿佛这晨露挂枝,是将落未落便最叫人无比心疼。李浮生说这鹊引妹妹是瓷做的小脸,冰肌嫩肤,是碰也碰不得,应该上天做个小仙女的,怎么就下凡来吃这人间的俗世烟火了,想了好一会儿,才拍这手说,妹妹这是仙女下凡来,好让我们一干凡人开开眼界。
李浮生说这话的时候,安顺都听不下去,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一哆嗦就挨公子的一扇柄,“你也老大不小了,知道为啥处不上对象吗,就是因为这狗嘴啊吐不出来象牙。”
“公子,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啊。”
“我说的是象牙的事儿吗?我说的是狗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的事儿吗?你不能理解一下这个话的意思吗?”李浮生气上心来,追着安顺打起来。
安顺一边抱头鼠窜,一边想狗嘴怎么就能吐出象牙来,这才违背道理啊。
李浮生无不痛心的评价安顺,“一个地地道道的现实主义者。”
可他也得靠这个地地道道的现实主义者端茶倒水,伺候饮食起居,要是真的没有安顺,李浮生就像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巨婴,毕竟李老爷将过于沉重的起家的压力落在李浮生身上,除了读书其他的事情一盖不予关注,于是李浮生熟读四书五经,晚上做梦都是先贤论道。睁开眼睛离开书本却十足的像个痴长年纪的顽童,在吃喝之外,便不顾生计如何,也不必要顾生计如何。
这便使得他像个脱离生活高座神台的夫子像。
陈景辉早晨有早训,晚上有夜间训练,除了隔三差五一趟巡班,基本无事可做,闲下来的时候,便带妹妹出去走走或者和兄弟朋友一道出去喝喝酒,偶尔才叫上李浮生,毕竟他考试在前,不好耽误他,这大考在即,陈景辉心里也开心,说是等李浮生考完,便一同出去游船,这个季节,上来蟹膏,清煮便留一口香气。
要不是陈景辉偶尔提了句哪家失窃疲于报案,李浮生几乎要把孙闲这个人忘了。陈景辉对孙闲是十足的感兴趣,他说孙二爷这个名号,得来已久,说早呢,这早十年二十年便有小贼王孙二爷的名号,要是这么说,那孙二爷可真算是童颜不老,李浮生心想,看孙闲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怎么能就有二十年的名号,于是陈景辉后面的话,他也就权当笑话来听。
这孙二爷,你说他是贼,不如说是盗。
怎么呢?
盗亦有道,贼窃人财不看贫富,这盗就不同了,你听说江湖大盗,没听过江湖大贼。这盗就有品性了,可不是什么人家都进。孙二爷向来一个原则,窃富不窃贫,富贵人家也不窃人家绝画珍藏,救命药材。不过一二黄金品饰,三五奇食佳酿,所以你说他偷了人家就当是偷了,偶尔丢一名家大家品鉴书画,才有人来报案,报案了,也抓不到人,久而久之,许多人都不报案了。
“这还不好,周瑜黄盖。”李浮生抬起头来,他没有听见什么声响,却心里隐隐不安,他四下环顾一周,也不见其他人影。
陈景辉摇摇手指,“你可不知道,这就是风气问题,这贼抓不到,说明什么,说明官府无能。”
听到这话,李浮生窃笑一声。
陈景辉自己也笑了,“好官府无能了,老百姓就不信服官府。那那么多小偷小摸不报官,有多少是孙二爷亲手做的呢,近年来失窃案愈加频发,你说这外贼内贼都顶着孙二爷的名号来做事,又不报官,官府不告不理原则,这一来二去的,就有什么了?”陈景辉喝了口温酒,正是秋风起的时节,窗户吹得吱吱呀呀的响,李浮生起身去把窗户关上。
再坐回来的时候,陈景辉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儿,“信任危机。”
“无信则不立。”李浮生帮他总结。
“这话说得对,果然要读书,你看我说了那么多,你五个字就结束了。”陈景辉拍拍李浮生,给他留了半壶酒,“现在还不到炉火的季节,若是冷了,便喝一二口温酒暖腹,太白醉酒作诗,你说不定也行。”
“千年一个李太白。”
“毕竟本家。”陈景辉打了个哈欠,说着话往外走,“我要早起,就不陪了,过两日便是考试,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考试的东西,到时候送你去就是,若是真考取了功名,我便送你回家,吃吃李大爷的喜事酒。”
才送过陈景辉,李浮生重新坐在书桌前面,就发现书被人动过了,他拎起书背便抖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写了句话,“舜这么牛逼,你怎么看这种圣君啊?”
一看就知道是孙闲的字,他开口问道,“在哪儿呢?问这话做什么,你怕不是要去做掉脑袋的事情。”
话说出去,空荡荡的掉在空中,李浮生不知道这孙闲是走了还是没走。
“我便是想告诉你答案,我如何告诉你?”李浮生又问出一句,这话仍旧孤零零的落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大概是走了,李浮生心想。
而他未注意的房梁背后的黑暗角落里,孙闲翘着脚坐着,听李浮生拉开椅子,又重新坐下,他自己抬起袖子研好了磨,认认真真的给孙闲写起来答案,他不知道孙闲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但是既然他诚心诚意的发问了,那他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他。
洋洋洒洒的写了满整面,夜已深沉,虫子都叫累了。
李浮生于是简单洗漱,挑了烛心灭掉灯火,在暗中他心里仍旧不大平静,所以他试探的叫了句,“孙闲?”
他嗓音清凉而温柔,这一声落在暗夜里,便像投入泥沼中的石子,迅速的没入了不知边界的深渊当中。
待他终于阖目睡下,孙闲才轻巧的翻下房梁,从他床边走过,走到窗前,借着月光看李浮生洋洋洒洒的大段文字,这些道理她大概都不甚明白,她也不需要明白,这张纸被她折成几份揣进怀里,连同她之前的那张小纸条,一并收走,换了张新的纸条,重新夹入书中。这才放心的推窗离开,孙闲翻出窗去,正准备大张旗鼓出去,却正遇上陈景辉起夜,他迷迷糊糊看见个人影,便打了个机灵。
孙闲手脚麻利的爬到树上再一个倒翻便出了围墙。
待陈景辉细看时候,又没了人影,他恍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上了厕所便回了房间。
就算他那一下看清了,看清了又怎么样呢?孙闲提上了哪壶已经凉了的酒,喝了一口下去,便觉得这夜风没那么凉,再一口下去,只觉得心暖腹暖,这酒不要温着喝。孙闲忽然想起她爹的话来,温酒显得过于阴柔,是汉子就要凉酒入喉大口吃肉,肉在哪儿嗯,这个时间,都歇息去了,她蹬蹬蹬的踩着人家的围墙,再轻松的跳到房上去,要不是准备去踩点今夜便再睡在李浮生的房梁上。
礼部尚书家里可不好走,孙闲心想,这个巴闭的老头子。
她不愁吃喝,卖掉黄金便足够买个宅子,但是她爹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这行,是安定不下来的。这世上有一种鸟没有脚,生下来就要不停的沸,飞累了就睡在风里,一辈子只能着陆一次,就是死亡的时候,我们就是这种没有脚的鸟。她爹说,这话是旭仔说的,孙闲问她爹,旭仔是谁。
“等你以后具备审美能力,就知道旭仔是谁了。”
她爹这话说的暧昧不明,他没有说等你多大年纪以后,也没有说等到多少年以后,他用了一个很模糊的标准,这就告诉孙闲,其实时间并不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如果她永远都不具备她爹认可的那种审美能力,她就永远都不知道旭仔是谁。
她爹认可的审美能力是什么样呢?孙闲想,她大概也不会知道了。
所以孙闲在翻阅试卷的时候翘着腿想,这人还是要活在当下,谁知道以后会出什么问题呢?该问的就问出来,该说的就说出来,要是对他好,那就要及时对他好,要不说不准谁都会像他爹一样,丢下一句俗气的,“等我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她不用等了,好在她不用像翠翠一样活在等待中,坏在她连翠翠的那种等待一场奇迹发生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将毛笔在舌头上略略一点,抄下两道题目来,听到声音便迅速的沉没在黑夜之中。
孙闲是属于黑夜的,在夜里便是如鱼得水,穿梭自如,好像没有哪扇门哪扇墙能够拦得住她,她提绳而上,黑夜中她只露出小兽一般的眼睛,这双眼睛便是窥夜如昼,她行于房梁屋顶如履平地,该往哪儿去呢?她也不知道往哪儿去,要是喜欢,她就要跑到京都最大的甜食店,好好的将那桂花酥的味道闻个遍,月色凉人,她打了个哆嗦,不等多想,便迈上了去唐福记的路,打开磨得光亮的瓦片,便委身而入。
是真困了,所以她抱成一团便迅速的睡了过去。
睡过去之前,她想,李浮生要是中了状元,就要娶陈鹊引了,她知道陈老爷藏了一壶顶好的女儿红,等他大喜那天,一定要偷走女儿红,好好的捉弄他一番。
孙闲还像个小孩子,她紧闭的眼睛微微抖动。
香软的甜味充斥着她的鼻腔,而在她的梦里,一无所有的安逸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