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闲》蔡蔡老板

38、年关

　　“过年的衣服，过素不喜庆，但也不宜铺张，这种团绣的料子通常是大家姨太穿的，你要安宁穿就逾越礼数，所以稍有点缀就可以，粉色少女，显出安宁恬静，不要总以蝴蝶的图样，冬日蝴蝶看起来叫人觉得惨淡悲悯，稍有点缀便可，安宁毕竟不是官家小姐，穿的太好反倒叫家里人，尤其是那些婆婆妈妈们碎嘴。”叶秋翻过来一匹绢布，扯了一截出来让知秋也摸摸，问她怎么样，知秋指尖划过布料，捏住布料的边缘揉开了，再翻过来，说这布料不贴身，贴身的衣物还要再选选。
　　“还要叫了你们，不然我和安顺两个，哪里明白这些东西。”李浮生跟在叶秋身后，看她跟人家讲价格又问成色，他之前没想过这么复杂的事情，只是说过年要带着安宁一同回家，总要做一身像样的衣服，男装他是了解的，所以他和安顺的衣服早就定了下来，安宁想穿什么样的衣服，她自己也说不来，李浮生想来想去，于是便找叶秋求助，叶秋平日里无事，正好找些事情来做，直接带李浮生来了京中最好的布庄，她是常客，老板见了就认识，李浮生却是个脸生的，他其实也在这边买，只是多数时候是安顺来给他打理，老板不认识人却也认识李浮生的一身衣服，都是高定，一件衣服一件款型是这里的招牌，保准不重样，所以也知道李浮生想必是个陪叶小姐出来逛街的公子，也热络的招呼上去，塞了名帖在李浮生手中。
　　“可是……”叶秋走了几步出去才慢悠悠的转过头来，面上是带着笑意的，说出的话却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你刚才说的话是你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对这些衣服布料了如指掌？”
　　李浮生心底里有些不大情愿，他总觉得随意说的话没必要这么较真，但是他又不敢怠慢叶秋，所以在心底里盘算过一番之后，才说道，“我只是觉得，男人的审美天生是不如女人的。你看你就分的清这些颜色的区别，在我眼里就是红色是红色都是红色，哪还有玫红西瓜红之类的区别。”
　　“你说男人不如女人，你不如我，这是种不公平之处，因为只要有你不如我，就会有我不如你，我觉得我们需要一种相对而言公平的对待彼此的方式对不对？”叶秋抽出来一匹布料，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番，重新放了回去，她似乎是在跟李浮生说话，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很多人打着说是倡导公平平等的旗号，可是他们心里头并不是这么想的，每天对各种女人指手画脚，说美是女人生而有之的责任。”跟在叶秋后面的知秋不合时宜的笑了声，叶秋并不嗔怪她，只是牵过她的手来揉了手心，以示这样做是不礼貌的，她选好一块料子，由旁的学徒工帮忙抽出来，她看了摸了，觉得合适，于是叫人抱着了，“女人美或者不美，取决于她想要美还是不想要美才对。可悲的是，许多女人也成了踩踏自己地位和存在的帮凶，带着丑恶的嘴脸去评说那些决意为自己活过的女子，这样不好，对吗知秋？”
　　“对的。”知秋想了想才在后面接了两个字，“小姐。”
　　看得出他们主仆，平日里应该不大以敬辞相称，有时候单独面对李浮生的时候，知秋开心极了，会叫叶秋的名字，往往这个时候叶秋就笑开了花，仿佛她一直都想要知秋能够打破这种身份的界限。
　　李浮生本是不打算说话了，叶秋却偏要问他的想法，李浮生于是硬着头皮说叶秋说得对。
　　叶秋却摆摆手指，“你并不是这样想的，我看过你的文章，你说并没有纯粹的公平，我们所追求的境界是相安无事的合理。”
　　“你怎么看到的？”
　　“写出来的文章总是要叫人看的。”叶秋问李浮生有没有带安宁的尺码，李浮生赶紧拿了出来，本来想叫安宁一起过来，安宁是个懂眼色的，一听说是叶秋小姐也过来，就说自己想要跟安顺哥哥去后山逮松鼠，不能去了，叶秋接过尺码来，转头面向李浮生，她个子比较高，虽然五官不好看，但是身材高挑，也给人一种非常的气质，“出身，阶级，贫富，男女，你说生而决定，谈何公平，有人就是显贵，有人就是贫民，有人是贵族，有人是百姓，有人有钱，有人穷，男人生而应该付出，女人生而需要接受。生而决定，谈何公平？我记得你这个话，记得很清楚。”
　　李浮生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可能说他还不具有恰当的临场反应能够扭转乾坤，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你不用这样，我觉得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吗？”叶秋将手炉递给了知秋，她看人的目光并没有之前那样令人赞许和喜爱，瞳孔中的黑仿佛是一群哀鸣的乌鸦集结而成的乌云，沉重的压在李浮生的心头，让他喘不上来气，这种堵心的感觉让他很快的丧失了之前对于叶秋的迷恋和热情，他觉得同叶秋在一起随时都要面临着一场拷问，没有对错之分的答案，只有她满意还是不满意，不满意能如何呢？那轻蔑的一笑是一盆当头冷水，李浮生最不喜欢别人瞧不起自己，叶秋毫不吝啬赞美，当然也毫不吝啬嘲笑。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李浮生拧起眉头来，他回来的路上，带了两只聚全楼的鸭子，冬天的鸭子皮厚油大，香而腻人，这就要看烤制的技术了，安宁安顺是从来不挑的，挑的是谁呢？是孙闲，他倒了杯白酒，连说这鸭子烤的好，肥而不腻，只是有点凉了，完全没把李浮生的话听进耳朵里去，李浮生似乎也习惯了孙闲见利忘义的模样，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继续说着，“这让我太有压力了，我不是不喜欢她，我从一开始其实很喜欢她，我喜欢聪明人，你知道。她就是有点不盖着自己的聪明，总想表现出来。”
　　“你不也是这样？”孙闲添了一句，打断了李浮生的抱怨。
　　“我那当然不一样。”李浮生想了想似乎是这样子，他又不情愿承认，就只好自我哄骗，“我表现出来是要争取机会，她是想让别人都来接受。”
　　“没有什么不同。”孙闲打了个嗝，但是手上动作没停，依旧在包鸭子肉，她吃了一嘴葱味儿也毫不在意，多吃点葱，等会儿哈一口气，气死李浮生，“人家要认可你，才会给你机会，所以你是在争取别人的认可，她是想要别人接受，这没什么区别。”
　　李浮生本来就堵心，孙闲说的句句话还都戳他的软肋，“谁给你买的鸭子？吃着我买的东西就不能哄哄我，你知道我又不是真的说谁对谁错，我也没觉得叶秋真有什么不好，我就是要你说一句‘你也挺棒的，你想的也挺好的’吗，越说我越不舒坦。”
　　“吃个鸭子我就得哄你了？”孙闲一记白眼翻过去，“我的专业领域不教怎么哄人，但是我可以帮你转移注意力。”
　　孙闲嘴角一勾，李浮生就觉得大事不好，他赶紧在身上拍了个遍，发现什么东西都没少，又在屋里找了个遍，什么都给翻了，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他也翻了一遍，慌慌张张的问孙闲拿了什么，“有些东西可是不能拿的，你拿什么了？”说完又去翻自己的存书，翻了一遍之后回来竟然有点汗意，“不要闹了，你拿什么了？”
　　“你有什么对你这么重要吗？”孙闲调笑道。
　　“我就是不待见你光天化日的偷东西。”李浮生气道。
　　“这可是夜黑风高啊。”
　　“因为其实。”李浮生叹口气坐了下来，“我现在的花销还都是家里出钱，包括买东西啊，打点啊，我怎么有钱成天坐马车出去吃这个吃那个，我才多少工资啊，只是个实习生，你不要看我有钱，那是我爹的钱。”
　　“你爹的钱难倒不是你的钱？”
　　“我爹的是我爹的，我的是我的。”李浮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石激起千层浪，要说起来可就没完没了，他于是就说到这里，跟叶秋说话，他总是要被她搜肠刮肚，跟孙闲就自在多了，想说什么说什么。
　　“那我偷你爹的东西，你就更不需要担心了，反正不是你的。”孙闲大言不惭的摊开手，“我要是你，就置办个大宅子，都是侍候的小姑娘，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因为不是自己的，所以不自在，我爹不是那么大方的人，他是要讲投资的，一本万利，他投出来的钱，是要赚回去的，所以我顶不乐意找他要钱，但是又不得不要，要来了你又偷走，偷走我又顶着压力去要。”
　　“我什么都没拿。”孙闲咧开嘴笑道，“我逗你玩呢。”
　　李浮生不耐烦的散了口气出来，他斜眼瞅着孙闲，想骂他，什么话都骂过了找不出新鲜词汇来，孙闲吃饱了，准备要走。
　　李浮生叫住他，“马上春节了，七天假期我回家一趟，你准备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孙闲那条伤腿康复的差不多了，她踩踩地，轻巧的弹了一下，“你们过节，就是我上班的时候了。”
　　“哎不是，我也想问你你要那么多钱干嘛？”李浮生好奇很久了，“你买房吗？还是养家糊口啊，你说你爹当年就是挺有名气的贼，你们积攒下来那些钱都做什么去了？”
　　“你觉得做什么去了？”孙闲反问他。
　　“你不会是……”李浮生想了想，“养了情人？”
　　“你这个觉悟，估计一辈子也走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