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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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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说书先生讲你的故事。”
“怎么样?是夸英明神武还是骂男娼女盗。”
“没夸你也没骂你。”
“这个人还是挺中肯的,我跟你讲,不要听那些耍嘴皮子的,大多为了招徕顾客,都是添油加醋的胡说八道呢。”
快到年关,朝廷的诏书通告颁发的频繁,翰林院似乎没有清闲的时候,之前李浮生是没事找事做,现在是想要休息没有门路,上班时间手忙脚乱,下班以后又加班加点,其实文书少有错误,但是有错误没有查出来可就是大责任,所以左老总是念叨着曾经有一次皇榜出了错别字,当时这个部门所有人都被革职,知白笑左老太刻板,左老说总归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样的领导带领着,想要不加班是很难的事情,许昌平凭着身体不好不加班,其他人就没有理由拼凑理由,什么娘生病了,或者家里谁摆筵席了,小孩儿发烧了,说一堆总归是一个结论,不想加班。
班一定要加,就是加班多长时间的问题。
快到年关,有时候加班加到半夜,京中的大部分灯火都熄灭,只剩最繁华的街道上,笙歌燕舞,昼夜无歇。李浮生没有叫马车来接,他做了一整天了,屁股疼得要死,准备走一段路,走回家,顺道在路边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做宵夜,于是他举着灯笼在暗夜中行走,仿佛是洪水猛兽中摇曳的一叶扁舟,晃晃悠悠忽明忽灭,走着走着,一行脚印就变成了两行脚印。
他偏过头去,对孙闲说了如上开头第一句话。
听书是半周之前的事情了,也就是说,他们有半周没有见面了,此番一见,觉得心里憋了好些话想说,又感觉没有什么想说的,他于是就问孙闲要不要吃一碗馄饨,孙闲说,谁穿着一身夜行装去吃馄饨呢?
他说完这话,李浮生才发现孙闲走路的时候有点一高一低,留下的脚印也是一深一浅,于是他问道,“你怎么了?”似乎问的还不够明确,于是他添了一句,“你腿怎么了?”
“没什么。”孙闲想要扯开话题。
但是李浮生却在道路当中拽住了孙闲的手腕,他的手腕着实太细小,被李浮生一碰,孙闲就迅速的拧过手臂,挣脱李浮生的钳制。
灯笼摇了摇。
“你怎么伤了?”昏暗的灯光不耽误李浮生面上的担忧,他眉头拧在一处,好似是发生了什么令他心烦不已的事情一般,为了使他能够直面自己的问题,李浮生低些头来,努力的和孙闲的目光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孙闲不避讳李浮生的目光,却也瘪着嘴巴,毫不动容,他仍旧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前去,李浮生叹口气,“你这样看得我于心不忍,要不我背你好了。”
“我是什么人,我要你背,我还要不要贼王的尊严了。”孙闲甩了一记白眼过去,,“我能有什么事你说,无非就是摔了碰了,被人打了暗器伤了,无外乎这么几样。”她说的毫不在意,孙闲的确也不在意,伤了怎么了?伤了就伤了,还不是自己技术不过关才会伤了,还能有什么办法,伤了就等着把伤养好不就行了,有什么紧要。
李浮生见孙闲脾气执拗,也不跟他犟,孙闲在前边走,李浮生就举着灯笼在后头跟着,他想孙闲都这个态度了,还担心什么呢?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着,但是看着孙闲一瘸一拐他心里还是不舒服,一是心疼他受伤,二是不满于孙闲的自我保留,他对于孙闲是绝对坦诚,或者说基本上李浮生跟孙闲说的话,都是不过大脑不经过修饰的,孙闲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但是孙闲自己却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有时候不来了就不来了,从来没有打一个招呼,或者说明后两天要做什么去,他也不会跟李浮生说。
朋友的坦诚如果不是相互的,这份友情或许就没那么只得信赖。
转了个弯,灯光在地上慢悠悠的带着固定节奏的晃悠,李浮生宽慰自己,孙闲的工作性质本身就是违法隐秘的,要是他把自己的行踪和工作方法全都告诉了李浮生,李浮生知道自己应该不会跟别人说,万一他说漏嘴了呢?孙闲这工作可以说是一本万利,没有本就是拿钱,但是这工作的风险就是,稍有差池小命玩完儿。
利润越大,风险越大。没毛病。
路过馄饨摊的时候,李浮生没有停下脚步来,孙闲问他,“你不是要吃碗馄饨?”
“你不吃,我一个人吃多没劲啊。”李浮生没有停下脚步,他问孙闲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那种,软软的小甜糕,装在小碟子里的那种。”孙闲忘了名字,她这么形容起来李浮生就听懂了,让他在这儿等着,他去给孙闲买来,李浮生没有消失在孙闲的视线中,因为钵仔糕的摊位就在不远处,孙闲忽然想起来,小的时候她练功受了伤,她爹就会给她拿零食,零食偷不出来,都是现做的,炒栗子啊,钵仔糕啊,桂花酥啊,她爹就会给她买来吃,对了还有糖葫芦,可孙闲不大喜欢吃糖葫芦,糖葫芦太酸了,又凉又硬,哪怕是淋上那么厚的一层糖浆,仍旧无济于事。
她爹说,吃了东西,就不准哭了。
孙闲她爹不知道的是,孙闲就是要哭给他看的,她哭了她爹就会心疼,就会给她买零食,她爹不在了,她哭给谁看都不会有人给买零食,所以她就不哭了。可现在李浮生会给她买零食,他在灯火辉煌中站着,十分认真的挑选着钵仔糕的味道,再抬起头来和小商贩交流几句,最后捏着几根竹签,上面净是花花绿绿的钵仔糕,带着丰收的笑意冲孙闲走过来。
后来。
直到很后来很后来。
李浮生气急败坏的问孙闲,是不是她从来就没把他放在心里过的时候。
孙闲脑海中就浮现出了此时此刻的画面,李浮生背负繁华苍生,远离喧嚣,甘愿走来暗处,走来人迹罕至的漆黑的小路上,只是因为她,他身后的光仿佛都是为她绽放,可能在这一刻,孙闲仍旧是不明所以的混淆了身份的,可是她想,此时此刻,她是着实的为眼前的李浮生心动不已的。
“他说红豆的卖的最好。”李浮生将满是红豆的钵仔糕的竹签递给孙闲,自己留了个原味的,咬了一大口,露出笑意,“你不吃,买给你你不吃?”
孙闲肯定要吃的,李浮生一催她她就不乐意,又实在辜负不了李浮生期待的目光,孙闲咬了一口,红豆的软糯香甜就在唇齿之间炸开来,她不禁又大咬了一口,满满的甜糕充满了她的口腔,这种充盈的幸福感就涌上心头来。
李浮生冲右手哈了口气,换了一只手打灯笼,同时把披风搂的紧了许多,孙闲身上的酒气随风飘了过来,他闻见都觉得刺鼻,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都说喝酒误事,这腿伤估计就是喝酒喝的,钵仔糕淡淡的甜香在口中弥漫,他笑言,“小时候没有吃过这种街边摊,你知道吗?那时候是不准我们到外面吃东西的,不健康不卫生,我直到私塾几年级,有天侍从没来接我,我自己回家,和同学一块儿走在路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得特别清楚这件事情,当时就路过这样一个小摊,卖糕点的,也有钵仔糕,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这种东西,我同学都说想吃,但是身上也没有什么钱,读书带什么钱呢?要是逛庙会过四节我们身上可都有不少的散银,但是上学身上真的不带钱,我当时就把身上的玉佩摘了下来,我说换些糕点吃,我特地选了个年纪最大的商贩,看起来特别可怜,他说好啊,一个玉佩换五块糕点,他不知道添了什么东西在里头,糕点颜色鲜艳,甚是好玩,我就换了,正好五个人一人一个,我没有价值概念,也不知道这样换怎么样,周围的人都看我笑,那老头子也看我笑,我吃了觉得特别好吃,回家偷偷跟带我的乳娘说,我今天吃了干捞燕窝,我忘了叫什么就自己给取了名字,乳娘发现我玉佩不见了,我说跟人换了干捞燕窝了,乳娘跟娘说了,娘又跟爹说了,爹当时就说,这个孩子好在读书去了,真是没有经商的头脑,不知道像了谁。这个干捞燕窝被家里笑了好久,现在有小孩子吃这个家里还在拿这个事情打趣我。”
“后来没去找那人吗?”孙闲更关心的是这个,“骗了你的东西就走了?”
“不走还怎么样呢?”李浮生笑道,“后来每一次我见到那种特别可怜的人都会想,他真的有我以为的这么可怜吗?还是只是做出一副样子来,剥开丑陋的皮囊,或许里面也是一颗同样丑陋的心。”
“啧啧啧,世道好的可真表里不一。”孙闲吃着糕饼说这话,一边说一边摇头,好似个古板的教书老先生。
李浮生笑的更厉害了,“你不正在为这个表里不一添砖加瓦吗。”
孙闲要是没喝酒肯定就反应的特别快,她一想就知道李浮生又要讽刺她,待反应过来李浮生已经洋洋得意的笑开了,灯笼的火光随着他的笑声抖动着,不知道那个黑漆漆的窗户里传来一声骂声,说这么晚了谁还没有公德心笑呢闹呢。
李浮生立马收了声音。
孙闲听到之后来了脾气,于是叉着腰大笑三声,“哈!哈!哈!”
只听窗户吱嘎一声,李浮生迅速的抓住孙闲的手腕,飞快的跑了起来。
“你怕啥?”
“怕丢人!”
跑离了刚才那个巷子,灯笼也熄灭了火,李浮生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重新点燃灯笼,刚站起来,从他腰间就掉下来个东西,软塌塌的落在地上,灯笼的亮光正好照在这东西上面,孙闲看了眼,李浮生也看了眼,都是成年人,掉的什么东西心下了然。
“这不是我的。”李浮生赶紧拍拍腰间,之前怎么没发现呢,他想了好半天,“老二!老二那天塞给我的,我不知道啊。”怎么这个时候掉出来,之前脱衣服时候怎么都没发现?可能卡的有点太紧了。
“风流不下流,留情不留种。”孙闲舔舔嘴巴。
虽然男人之间这种话题不可避免,但是这事跟李浮生无关啊,索性不捡了,不捡了孙闲暗暗的念了句,“可贵呢,你知道做这玩意,好多工序呢,噢噢噢你家里有钱,忘了。”
“是我的我肯定承认啊。”李浮生有点急了。
孙闲却越看越觉得好笑。
“笑你娘姥爷。”李浮生赌气的背过手去,像个孩子一样因为点委屈跟孙闲置气。
“哎。”孙闲叫他他也不回头,孙闲叫他一声,“李浮生!”
“干什么!”
“你生气了?”孙闲吃了最后一口,最后一口被凉风吹得冰牙,她在嘴里暖热了才咽了下去。
“我没有。”李浮生回应道。
他说完这一句话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声响,他回过头去看,身后已经空无一人,李浮生于是便自己向前走去,孙闲是这样的,总是一声不响忽然消失,这时候李浮生忽然想到孙闲受伤的腿,他意识到孙闲不是神人也不是传奇故事中无可匹敌的存在,他也会受伤,会失误,他也会老,更是会死。
也许有一天,孙闲忽然之间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
这样想着,李浮生有点难过,停住脚步抬起头来,门是开的,屋里仍有光亮,安顺应该还在等他,所以他才多包了两个钵仔糕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