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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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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无情,梅花无用。
为什么说桃花无情呢,桃花开来就是漫山遍野,走在百花争艳的最前头,一颦一笑都是万种风情,万种风情是多情,多情患寡近于无,那就是无情。说梅花无用,梅花又怎么无用?你说梅花开在冬日里,就是众人皆醉她独醒的卓尔不凡,卓尔不凡站在山巅未免过于冷清寡淡,说梅花做酥做酒?味道寡薄,说梅花采来装饰,又过于简约,她红红在漫天雪里是点点泪痕,这要是放在家里,又不复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梅花只有特定条件下的美,这让她极为无用。
恐怕是个内心过于薄弱的花神,在百花争艳中败下阵来,就宁愿在寒冬季节出现,假模假式的做出来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李浮生他爹李老爷子是个顶合格的商人。用价值来衡量作用和事物存在的合理性,把自然中的花草树木也订上了价格明码标价的来进行计算,所以他们家院子里头没有梅花,乃至商铺附近也都是没有梅花的,他爹的座上客是牡丹,牡丹花开富贵,寓意好。
于是李浮生在看见梅花在雪中傲然挺立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桃花无情,梅花无用。”
写文章的人偏爱竹兰梅菊,说这是四公子,追求的就是这四种美德品行,正直幽香坚毅淡薄,罗严书房间中便摆着这四幅图画,上面的诗听说是他亲手题词。读书人都以此为象征,可是未免能做到这样的程度。李浮生之前在家里的时候,觉得家里都是生意人,他一个读书人,面对人家的现实市侩不免心里嫌恶抵触,现在在京中,他身边多数都是读书人,他发现他们同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些人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也就是说,这和读不读书没关系,这是通病。他就不清楚知白的碎嘴子和家里的姨娘们磕着瓜子说三道四的有什么不同,所以当知白凑过来,他就会有意的歪开身子,去找些有的没的事情来做,好让知白意识到他并不想听那些七里八里的闲言碎语。
读书人骂起人来,和那些小市民也没什么不同,比如许昌平,骂骂咧咧的还不是满嘴的,“娘姥爷!”,“非人哉,忘八端!”把礼义廉耻统统抛诸脑后,要是李浮生有意提醒他注意自己的形象,许昌平就会故作发病的猛烈咳嗽,他一咳嗽,左老就出来打抱不平,听说许昌平他爹和左老有点朋友关系,才把许昌平放在这里照顾,左老说,“怎么跟他一般见识呢?”这个他既不指明是许昌平,也不指明是李浮生,他以为自己能恰到好处的平衡两边,却不想更是激起了两头的火气,最后往往是李浮生吃瘪,许昌平一浪高过一浪的咳嗽明显占了上风,他扬着下巴显示出胜利者的姿态,却因口水倒流咳嗽的更加厉害。
老二就不用说了,比起那些地痞无赖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听闻他家里已经娶了一妻二妾,但是还要津津有味的品评花楼的各位姑娘,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哪有书生不风流?”听说,也是听知白说,哪怕李浮生不想听,但是知白说出来,李浮生难免还就是要听到耳朵里去,听说老二有本花名册,就立志要睡遍京中花楼的姑娘们,花名册上的名字就是他睡了的姑娘,厚厚的一本,有的还有画像和点评,他总挂在嘴上的那句话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李浮生想,后面不还有一句呢,“偷不如偷不着。”这句话他默默地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或许这几个月他成长最大的就是知道不能凡事当头,同时也不能什么话都给人家说出来,因为你不知道身边会有几个知白这样的人,让生活中没有了隐私和秘密,正是因为这样,加重了李浮生对于孙闲的心理依赖,好像孙闲并不是一个人,他也不是一个贼,而是一个夜里的影子,能够在别人都沉入梦想之际,给李浮生真切坦然的心理抚慰。
如果不是听到大大小小的关于孙闲的案件,可能他真的会怀疑,孙闲是自己的第二人格,只有自己知道孙闲的存在并在夜中与他偶有深切的攀谈。
孙闲的案件,不若说是孙二爷的传说。
孙二爷可太有名了,一直是说书人故事口袋中的宠儿。
比起故事,更类似于传奇。李浮生因为真的同孙闲有实质性的接触和交流,所以他总觉得别人有夸张的成分,毕竟他亲眼见到过孙闲失足从房上摔了下来,笑的李浮生前仰后合,他一次失误就让李浮生觉得,这应该不是那种不败神话的传奇,多数内容估计是那些无事生非的读书人,杜撰的稿本罢了。
李浮生第一次听孙二爷的书,是叶秋来邀请的,叶秋非常喜欢听书,她说这多神气啊,一人一桌一椅,一柄扇子一块惊堂木一壶茶,不费一草一木就是花树世界,说遍了天涯海角古今中外,似乎关上门来,这说书人和满堂宾客就自成一个世界,这世界里头,飞檐走壁,三头六臂,神仙鬼怪,什么都有,这比大千世界可要精彩多了。叶秋喜欢听书,知秋也喜欢听书,主仆相伴好不快活,李浮生加入进来之后,总能提出点意想不到的观点见解,叶秋喜欢跟李浮生交流,就也总是邀请他出来听书。
听说是姑娘请出来,老二笑嘻嘻的问他有没有什么夜间活动。
这心思龌龊的人,永远也不相信别人有什么纯粹的活动或是情谊,李浮生也不便跟他解释,老二推了把李浮生不知道在他腰带里塞了什么,“哥哥只能帮你到这了。”这副嘴脸看的好让人心里不快活。
李浮生却也不能说什么。
他注意力转移到说书人身上来,只见他惊堂木一拍,嘶哑的嗓音便糅合出“孙二爷……”之类的话来,不知道孙闲有没有听过孙二爷的书,要是听了,会不会笑的前仰后合或者是直接一个白眼呢?
“孙二爷的故事有很多版本。”叶秋压低了声音,眼睛却没有从说书人身上移开,她抿了口茶水之后,唇色微红,脸颊上也带着喜悦的神色,“我独喜欢这一版,因为这一版听起来最是不可思议,因为他说孙二爷竟是个女孩儿。”
……
“孙二爷,相貌英俊,仪表堂堂,怎么就做上这个偷鸡摸狗的行当了呢?有人说孙二爷本是江南人士,自小被东海寇贼劫掠,习得一身好功夫。所言非实,这孙二爷一身功夫,是从他亲爹那里继承来的,他爹是谁?这些都不具名了,这家族的功夫恐怕就要往上追溯了。现在许多人恐怕是不记得了,那时候天下正乱,群雄并起,总的都要来分一杯羹,这有一支出于田亩中的行队由谁来领导呢?此人名为孙熋,传闻孙熋少年失怙,在寺庙长大,从小身体病弱,于是便由主持成日由草药浸泡,草药都集了天地灵气,如此浸泡丹田聚气,听说孙熋十岁霸气缠身看人目光炯然,被路过的侠士看见,收做徒弟习武练功得一身好本事便要在乱世中成就功业,孙熋虽然武功本事强,但是为人心高气傲,用今天的话说脑子还有点缺根弦。当时他的队伍发展势力极为强大只余下几股力量对垒之时,中了人家的反间计,认为军中机密由他的旧识好友李军师透露出去,于是便要除之后快,这军师忠肝义胆,下毒誓说要是他泄密,后代子孙永不出头。这孙熋也能耐,说要是我杀错了人,后代永世为贼,不见光明。”说书先生茶盏一扣,发出咕咚一声,他哈了口气,“一语成谶。”
“孙二爷可是贼中之王,也被奉为贼圣,相传在他贼王期间,整个京中的贼有体系管理有序。绝不伤人,绝不动贫户之物,绝不动救命之物,绝不趁人之威,当时他的风气最盛,应该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黄金劫案,贡酒劫案。”先生忽然压低了嗓门,“听闻孙二爷有次跟人打赌,说要摘了皇帝顶戴上的那颗珠子出来,如此大放厥词,宫中也不好折损面子,严加戒备,又是真假交叠。众目睽睽的盯着,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看护着,皇上来取上朝的时候,赫然发觉,顶戴上的珠子早已经被人暗度陈仓,不免得大发雷霆,全城通缉,给那些没有看护住珠子的卫兵下了死罪。没想到这一诏令一下,孙二爷就主动投诚,说他自己功夫高,不能怪人家,就是这样,大家才知道了孙二爷的长相,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没一点大家心中所想的那种贼眉鼠眼的模样。皇上治罪,孙二爷却在天牢中凭空消失,出了奇了,这事情让皇帝大病三天,他几乎以为孙二爷是个没有肉身的神鬼。孙二爷无孔不入,哪儿去不了?没有哪儿他去不了。现在孙二爷怎么没那么大名气了呢?”
说书人堂木一放,“因为他死了。”长吁一口气后,“他叹道,他是个好人,劫富济贫,资助穷人家孩子读书,他不说,也不让那些受到帮助的人说,然后他死了,也没有人来说,受过恩惠的人,他们不会知道,他们的恩人死在一场阴谋中。有人要说我胡说了,他死了,怎么现在还频频出现孙二爷的名字呢?因为孙二爷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代号,孙二爷他爹叫孙二爷,孙二爷他女儿也叫孙二爷。对,没错,他的女儿。孙二爷的确是有个女儿的,这女儿从何而来呢?有两种说法,一是说他捡来的,二是说,这是皇家血脉。听闻这小孙二爷,正是先帝最疼爱的小女儿所生,当今皇上的亲外甥女儿,那时候孙二爷年轻气盛,在皇宫为所欲为,不加约束和管束,听闻他有一日便胡乱的窜到了这小公主的房间,恰好遇上小公主在洗漱,见了孙二爷吓得不轻,嘴巴一张就要叫人,哪有孙二爷眼疾口快,一把就捂住了小公主的嘴巴,孙二爷问她说能不能听他解释,小公主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点了头,孙二爷松开手,小公主问你拿过什么,为什么这么香?孙二爷于是把怀中藏得桂花糕拿了出来,小公主于是就笑了,这一笑,孙二爷就没救了。”
“别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只要是男人,就难过美人关。小公主十七岁芳华正好,见孙二爷是仪表堂堂,又风趣幽默,和她见过的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们不一样,也就是心生喜欢,来来去去就逾越了礼分,该发生的发生了,该出现的就出现了,这可是太丢皇家的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有六七个月大,一直瞒着到瞒不住,当时皇后做主,说孩子一出来就溺死,孙二爷将孩子偷了出来,但是小公主听到的消息是孩子已经被溺死,悲痛之余就失了心智,关在深宫中,听说孙二爷每年会去看她,但是几乎已经不认识他了。大概过了十年左右,误传孙二爷要偷盗国库,又穿孙二爷得知龙脉所在之地,玄而又玄,无稽之谈。可能是宫里为了杀他放出的风声,诱饵是什么,就是小公主,经此埋伏,公主孙二爷皆死于此。听闻这个围剿埋伏,就是如今的张丞相所领导,后来又陆陆续续的有孙二爷的名号传出来,宫中知道内幕,并不关心,于是就让这小孙二爷,顺风顺水的长到了二十多岁,她没有她爹的名气,也没有她爹的伸手,但是听闻那些惩恶扬善,劫富济贫的事情她还在做,盗亦有道,孙二爷要是知道了,也会很欣慰吧。”
“如果给我选择,我情愿做这样的人。”叶秋总结道,她有点意犹未尽,“我以为他会多讲一些小孙二爷,不想讲的都是老的。”
“这是第一集。”知秋提醒道,“现在说书的为了卖票,都改成连续剧了,后面来估计就有小孙二爷的故事了。”
“就你机灵。”叶秋笑的不行。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李浮生在散场的人群中看见了陈景辉的身影,他不知怎么的,就迅速的转过身子,挡着脸生怕被陈景辉认出来。
陈景辉为什么来这里呢?他为什么不能来这里呢?李浮生拍拍胸口。
如此慌张,良心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