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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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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暖意,入夜温吞。
赤色的火舌在火炉栅栏的缝隙中抖动跳跃,看久了明亮的火光,再看别的事物眼中依旧会留下光明的影像,然而仅仅数秒之后,就恢复了黑暗中的视觉,李浮生添了些炭进去,如果是在他家里,李浮生想着,或许这个时候早就备好了洗澡水,他脱光了衣服整个人沉在水中只露出来个头在水面上,热腾腾的蒸汽氤氲而上,侍女就在水汽缥缈中缓缓而来,给他捏肩擦背,这样的生活多好啊,比现在一个人在这深沉的夜色中,独守天明的值班强多了。
无聊了,恰有孙闲的作伴就相得益彰,李浮生现在不大怕黑了,也不大害怕夜里的黑影一闪,“你让我对于盗贼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看到人家偷东西,就总会想到你,然后又觉得似乎不是所有触犯法律的人都全然是坏人。”李浮生躺在躺椅上,相当轻松自在的对着空气说话,他似乎有了这么一种感觉,孙闲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走,就算他不说,李浮生也能隐隐的有这么种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就是他知道孙闲在,孙闲果真就会在,“这样的想法其实不好,你身手这么好,怎么不去考个武状元或者是什么……哎现在不是习武之人的天下了,政策是文官吃香,皇上他也不想养虎为患。”
说着便有个人跳了下来,正好落在火炉前,她正要盘腿坐下,李浮生就丢了个蒲垫过来,说下面凉,坐久了就要长痔疮,孙闲接了垫子,把手上的食盒打开来,整整三层,最上面是碗鸡汤,鸡汤暖身养人,只是看着有点油腻,是当季的肥土鸡,汤里的油都是鸡身上带的,还冒着热乎气,是李浮生怕凉了,特地在炉子边上放着保温的,他大可不必这样,食盒一层本来就是保暖装置,里头厚厚的一层棉,就是为了保温作用。打开第二层,是精致的主食配菜,两荤一素,简单却精致,看来就是出自大厨之手,米饭该是珍珠米,粒粒圆滑饱满。三层是些饭后糕点,解油解腻恰到好处。孙闲吃的打了个饱嗝,“叶秋是带了心意的。”
“带了心意还不是让你偷了去。”李浮生实在是困乏了,昨夜本来就不怎么睡得踏实,一整日下来校对细小的文字和注释,看的眼花头晕,加上晚上还有个夜班,本来叶秋约他吃晚饭,但是他夜班没法出去应约,于是叶秋就叫人送了食盒过来聊表心意。李浮生累的没有胃口,就放在那儿等孙闲来呢,现在孙闲一过来,李浮生就不自觉的放松下来,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肌肉松弛,舒舒服服的闭上眼睛来,“我太累了。”
“累了你就睡啊。”孙闲头也不回的接他的话。
李浮生提起嘴角,转过身来侧身躺着,看着火炉里的光照的孙闲半是火焰半是海水,面对着光的那一面,就由光勾勒出姣好的容貌的曲线,少年英姿,仔细看来这五官也的确是染上了成熟的模样,不复乍一看的稚气非常。不着光的那一面,就沉浸在夜中,仿佛是没在一潭碧青幽深的潭水当中,如果不是他脑后的发髻挺立非常没有缥缈的痕迹,他就信了这夜色如水的话。
“你个贼头子在这儿,我哪儿敢睡啊。”
“我走了你就敢睡?”
“你走了,还会有别人。”李浮生喃喃道,他是真的有点困了,孙闲在他眼中的模样都有些许模糊了,孙闲说要他先睡半把个时辰,她要是想要偷东西,根本也不会让李浮生知道,这话不用说,李浮生心里也清楚,他就是想跟孙闲调侃一下斗斗嘴,孙闲在这里看着,他倒也不担心什么,孙闲添了把火,屋内烧的暖洋洋的,李浮生就在这种暖意中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觉得孙闲就坐在自己身边打量自己,他瘦削的身体和清秀的脸庞都触手可及,这让李浮生忽然想到曾经在一本言情小故事书中看到的少年之爱,这书先生当然是不让看的,什么叫先生不让看,就是不能拿出来看,但是可以偷偷地看。那篇故事里很短,通篇讲的就是一个老年人对于少年年轻苍白而又均匀富有弹性的身体的渴望,他想起书中所描写的少年,有着极大极深色的瞳孔,你可以在他的眼中看见清晰的自己,连同每一点瑕疵和缺陷,仿佛在他面前,世间的一切都变得不完美,而他却选择了包容和原谅。少年赤裸的躺在海上的礁石上,由日光灼烤着苍白的肌肤,青色的血管在他几乎是半透明的肌肤下显得格外的明显,海风卷带着海水拍在他的小腿和手臂上,再由日光晒成一层薄薄的盐结晶,他卷曲的毛发和男性的象征宁静的蛰伏在他的身下,像是一个安宁的幼兽,带着自己最诚挚的渴望,在海水的抚摸下,一点点的胀大而挺立。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李浮生在那个年纪还是什么都不懂,后来再翻出这本故事书来的时候,看到这里不免浑身一紧,美是共通的,也是可以引发人最为原始的渴望的。
对美的追求,和对爱的饥渴是密不可分的。
李浮生昏沉中不免想到,孙闲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完美纯洁的少年身躯,健美的四肢平坦的胸膛和小腹,他常年在夜里活动,身上应该是格外苍白的,像是那种久病在床的痨病患者,这样一想又想到了许昌平,不免的有点煞风景,许昌平总是要咳嗽,这冬走的越深,咳的就越厉害,人越多也咳的越厉害,好像偏是要人人都看着他咳嗽一般,把这事情当成了他的固定表演项目。本就是年末事情繁杂的时间,许昌平干脆请病假回家休息去了,知白人缘好,来了就这边谈天那边说地,老二不着家,时间都花在花楼那边,知白说老二可能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了,一边说一边做出无比厌恶的表情,李浮生心想,这病恐怕是他想得也得不上的。
总不能使唤左老来做事情,李浮生在这里仍旧扛了大头,事情他一个人拿大头做,最后的成绩和好处就是五个人均摊,均摊也说不上,李浮生毕竟新来的,总要可着他来坑,发来的福利总是他最后一个挑,好事儿也轮不住他,好在罗严书对他还是公正了不少,对他的文章也客观了提出了些点评,主要就是说李浮生没有生活,这些文章基本都是空谈,假大空,没有实际内容。
没有生活,李浮生不知道什么叫生活,他现在过得难道不是生活吗?
梦里长吁短叹,脸上也是愁眉不展。孙闲见他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于是走到李浮生身边来,弯下腰摊平掌心,使劲的把他的眉心揉开,她想起她爹说,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呢?最坏的不过是一死了之,死了就什么都一了百了好不快活,死都快活,活着还有什么难的。她爹总是这样说,说的孙闲得知她爹死了的消息的时候,心中不免为他的解脱感到快活。李浮生的眉头是抚不平的,展平又皱起来,展平又皱起来,孙闲气的不行,于是收回手来,收回手之后才意识到手上带着些油意和暖意,这都是来自李浮生身上的,这让她心里有些慌乱了,毕竟这么多年来,她极少和人都直接的身体接触,她没有刻意说避开与人的接触,但是她的工作性质就是,要躲开人的视线,要远离人群和喧嚣,在世界沉睡的时候,独自行走。
所以这么一碰一捏,反而惹得孙闲的心里砰砰的跳,孙闲不住的骂自己没出息,碰一下又没有人来抓,她怕什么,话是这样说,但是接触了李浮生额头的手指尖仍旧不停的哆嗦着,好似触了电门,哦这时候还没有电门,好像是被雷劈了,又没有这么严重,就是落入冰水中,浑身抽搐的那种哆嗦,孙闲几乎不大能控制住自己的手,她赶忙转过身去,跑到房间的另一头,仍旧是不大安心,她于是蹭蹭蹭的爬上了房梁,在暗处抱紧双腿自我抚慰,这才稍微好了些许。
孙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以为自己是不害怕与人有直接的身体接触的,但是她的身体告诉她,那段回忆,是她想忘记也不能忘却的。她不怕黑,不怕夜,是因为她知道,这夜色如何深沉,是她的伪装和保护色,夜色再是如何深沉,都比不上人心的黑暗和可怕。
可李浮生不一样,孙闲稍稍缓和口气下来,李浮生是不一样的,他又着不同于常人的天生的善意,这种善意是能够让人感觉得到的,他小时候是这样,长大却有点变了,是他变了吗?还是孙闲想的太美好了,她以为那个从师父家里偷了鸭子出来给她烤了吃的男孩子永远都会带着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冲着她说,“怕什么,不要怕,有我呢不是吗?”
“等我长大,高中状元,当了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时候就不会有人作恶,也再不会有奸淫掳掠之事发生,能过好日子,谁不想过好日子?”
“说偷多不好啊,读书人的事情,哪能叫偷呢,何况我给师父教了多少学费呢?再说了,偷的怎么样呢?偷的总比买的要好吃多了。”
那可是太早先的时候,也是太小的时候。
李浮生问过,孙闲为什么就找上他了呢?孙闲觉得他同别人是不一样的,哪怕他是急功近利的想要谋求官位,他想要的是万世太平呢,这可太伟大了。她无条件的相信李浮生,是因为那只鸭子,肥的流油的鸭子,没有调理只有一把盐,外面都烤焦了,身上的羽毛跟也没有拔干净,那是孙闲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鸭子,连聚全楼的首席大厨也做不出那样的味道来。
李浮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孙闲也没有叫他,等他醒来以后才发现,已经睡了两个多时辰了,孙闲仍旧在炉火边上烤火,见李浮生醒了她就准备要走,李浮生准备跟他道个谢,孙闲也想跟李浮生说声再见,但是两个人各有心事,谁也没说一句话。
李浮生打了个呵欠,随手翻开一册书,看的有些心不在焉。
叶秋差人来说,有时间去家里坐坐。
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