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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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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说,原本她以为李浮生和千千万万没什么区别,是安宁让她觉得李浮生和千千万万还是有不同的。
安宁是谁?孙闲那天晚上的话缠在李浮生心头,他关窗户的时候就想,这样的天气,一个小女孩儿在外头是绝对生活不下去的,或许是他骨子里带着的善意吧,他叫了安顺披了大衣,沿着孙闲说的方向找过去,终于找到那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儿,她看起来十足的肮脏瘦弱,操着一口外地的方言,李浮生给她披了件厚衣服,然后安顺就把她抱了回来,女孩儿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她说自己有九岁了,但是看起来就是个六岁的孩童,李浮生和安顺都是男子,不好给她洗澡,于是便请了邻居的婆婆给她洗干净,又换了身安顺的衣服,安顺矮把衣服稍微裁剪一下,再塞进去一大块儿,喝了热水吃了点东西,上床便睡了。
“我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仿佛是被人抽走了魂,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似的。”李浮生这样对叶秋说,他叫她小乞丐,安顺说她该有个名字,李浮生说,“安顺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安宁,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叫她安宁的时候,我觉得就像是许师傅的那只来福,她对我而言,并不具有安顺或是你对于我来讲的一个平等的人的意义。”
“你救了她。”叶秋垂眸,她再抬起来眼睛,眼里就含了些欣赏的目光,“所以你对于她又优越感,是正常的事情。”叶秋似乎永远都是这副不急不缓的样子,不急不缓也不悲不喜,只是知秋有时候趴在她的肩头跟她说这个那个的时候,会引得她的笑意,她笑的时候是抬着手捂住脸笑,一捂一挡,便划定出这主仆二人的小世界来,她说如果一个人因你而存在或者是因为你而得以存在,你之于她就是有优越感的,她这样说,却不这样做,比如知秋,正是因她而存在,却并不看得出她如何的指使知秋,甚至在许多事情上,她怕劳累知秋要自己动手去做,所以她说出这话来并不足以让李浮生信服。“你救了安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实京中或者说全国,穷人有那么多,你救了一个,又有什么用呢?”
“我当然想过。”李浮生抿了口热茶下肚,茶碰舌尖是苦,滑至舌根便甘,这就是生活的道理,也是那些大人物口中说的格物致知,李浮生大抵是愿意相信的,所以才甘于吃苦,“当时我出去找人的时候就在想,因为你做了一件好事,别人就会觉得你是个好人,就会要求你一直做好事,我爷爷是这样的,他天生善心,散粥建庙资助学校,在当地名声颇高,但是这种善意会引发恶行,就有些人利用他的善心索取无度。你给他喝了一碗粥,他就觉得总是有粥喝,还为什么要去工作呢?然后粥就变成限额的,或者是有登记的,结果人家就开始说这李老爷太抠了,肯定是生意不景气,或者说家里儿子败家没钱出了。说实话,这是我家里的钱,爱怎么样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情?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过世了,我爹呢,有点说实话也是不太靠谱,所以我爷爷临终前就牵着我大哥的手,寄希望与他。自爷爷去世,这散粥的口子就关了,当时我记得特别清楚,好多人到我门家门口丢石头,砸的门上的漆都脱落了,这就变成了一种道德绑架。后来我爹绑了几个人打残疾几个,这才没人敢闹事,从那儿以后,人家就怕了,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到家里借钱,我看到我爹就堂堂正正坐在上面,人家跪着捧着钱磕头,借多少磕多少还有利息,走了还不是千恩万谢。做好人,做恶人?”李浮生叹了很长的一口气,屋里暖和极了,知秋靠在叶秋身上打瞌睡,李浮生困意也有些上来,他与叶秋相处一阵子仍旧有礼仪在中间横贯,所以只得把自己的呵欠憋了回去,“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当时我到底是什么想法,我就带她回来了,你知道我们有时候就是不清楚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但是就会做一些我们自己想来都有点不清楚的事情。”
孙闲磕着瓜子,敲敲李浮生的额头,“才喝多一点看你就不行了。”她俩喝酒打赌,赌什么呢,赌问题,谁赢了要喝酒,喝了酒就能问问题,李浮生问,叶秋是个怎么样的人?孙闲嘴巴里都是五香味道,她想了想皱起鼻子,“她是个特别有同情心的人,善男信女?因为她过世的娘亲信佛,当时说她娘亲过世的时候还没有积攒够功德,所以叶秋就替她娘亲积德行善,每年都要到寺庙捐香火钱,捐的钱就用来抚养那种被丢到寺庙的流浪儿。”
叶秋点头道,“你很善良。”她转过头,目光稍稍在困倦的知秋身上停留一会儿,又转过头来问李浮生,“你还记得我们去听的那个说书人的故事吗?”
服务员过来添了灯油,又点了香,顺便给知秋拿了个小枕头让知秋倚靠,叶秋这才稍微能活动活动肩膀,隐隐的看见知秋的嘴角流有晶亮的涎水,叶秋肩头也分明有个湿透了的印子,她却并不嫌弃,只是目光如炬的盯着李浮生。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不是吗?”李浮生做出疑惑的模样仿佛是要得到叶秋的肯定,在叶秋稍微点头之后,李浮生才继续自己的评价,“这个故事精彩在于主角是个女性,要是个男的,其实没有多出彩,你知道这个社会对于男性的要求往往就是你要努力,要有车有房才能供养家庭,反而很多人觉得对于女性没有苛责,因为她们只要在家里相夫教子就可以了,其实这就是一种最大的苛责,凭什么男性能在家庭和社会中游走,而女性只要稍微想要进入社会承担社会责任就要被冠以‘牝鸡司晨’的罪名,这真是千年来的大谬误。”
“叶秋呢,其实她跟很多女孩子不一样的就是她很希望别人尊重自己作为女孩子的这个身份。”孙闲从瓜子过渡到了花生,花生用手剥,盐水花生,吃完了手指上比花生的味道还要重,“小时候就不学女诫,叶克忠拿她没办法,长大了不嫁人,也是说为什么要嫁人呢?为什么男孩子能建功立业,女孩子就要嫁人呢?”
孙闲自顾自的翘了腿在桌子上,回想起那一段时间京中流传的叶秋的名言名句,被当时许多女孩儿奉为经典,“我嫁人既然是给别人传宗接代,爹你又何必劝我嫁人,这岂不是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女子觉得经典,男子引用取笑,叶克忠拿她没办法,所以叶秋的弟弟早就迎娶了罗严书的女儿,叶秋却迟迟没有动静,把自己拖成了那个年代的大龄剩女,这么算,孙闲甩了个白眼,自己和叶秋年纪相仿大概要不是她爹死了也要被紧急催婚的吧,她爹又或许不会,毕竟她爹会做什么事情,孙闲自己也猜不到。
叶秋心情似乎不错,她难得的将一块甜点推到李浮生面前,“你尝尝,这可是这家店的特色,只招呼熟客,有钱也是买不到的。”她收回手去,转手给知秋盖上层薄薄的毯子,原本是捏在知秋手里,看叶秋冷的时候就给她披上,反倒是服务了知秋,她转过脸来的时候,脸颊便飞了两团红云,“我以为这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被朱老夫子害惨了。你这样的啊应该多写写文章,要别人看看,不然真是浪费了,要我回去跟严叔叔说说,可不要让你做那个吃力不讨好的闲职。”
“不不用。”李浮生吃了甜点以后有点牙疼,不过还是忍着了,“要是有能力,总归是要发现的。况且现在的工作也是在打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当然把我安排在这里,肯定也有严大人的意思,毕竟我年轻又初出茅庐,总还缺经验,要踏踏实实稳中求进才是。”
“修贤。”叶秋说,“以后,我叫你浮生罢。”
对他人能尊重,对社会能谦和,对世界能善良。
还要什么呢?
“很多人都抵挡不了诱惑。”孙闲无聊的挑着灯芯,他看起来不大开心,又问不出哪儿不开心,李浮生就只是拄着脑袋听他说话,“争名逐利之辈,叶秋可看的太多了,小小到同辈争宠,大到朝廷中的明争暗斗,她见了许多也听了许多,就厌倦了,你说这色字头上一把刀,钱字身边一条刃,权字枷锁在颈,要什么都是惊心动魄。她们这样的官宦家庭出身的女子,无非是两条路,一条进宫,那些是漂亮的,一条是联姻,那些是有背景没脾性的,恰恰这个叶秋,有背景有脾性却相貌平平,就没走上这两条路,便宜了你。”
“你怎么知道这些?”李浮生困意上来了,眯着眼睛问他。
“切。”孙闲嗤笑一声,她可有金手指,她怕啥,“我什么不知道,我想知道的就总能知道。”
“那……”李浮生问她,“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呢?”
这是个哲学问题,孙闲却是不忌惮的,她可听多了大大小小的夜间会议,“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有毛病吗?没毛病。
有毛病啊!李浮生几乎想反驳了,我们还没发展到这个时代呢,这都是小问题,这是咱俩的故事,除了咱俩之外的,都是小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李浮生问他,他再是反应慢也能意识到。
“那你钱财替你消灾。”孙闲散漫的拖长了尾音。
“你拿别人钱财也替别人消灾吗?”
“不啊。”孙闲差点把灯火挑灭了,她悻悻然的收回手去,“就当我是为了那个小乞丐吧。”
“她叫安宁。”
“好。”孙闲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悄悄地瞧李浮生她压低了声音,令她粗哑的嗓音听起来更为的低沉,“为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