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闲》蔡蔡老板

29、叶秋

　　罗严书的态度从那个冰裂纹的碗送过去之后有了明显的好转，之前是百般刁难李浮生，现在起码能好好的说上两句提点的话来。孙闲给李浮生出的注意有用，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好好的合着人家的喜好去怎么能有什么说你不对的是非嘴脸。
　　李浮生第一次见到叶秋，就是在罗严书家里，她家里和罗严书家里是世交，便是来看看世伯小孙子满月的，和李浮生恰好撞在一处，李浮生起初并不认识她，只觉得这女孩子平平无奇倒是身边的小丫鬟打扮打扮能光彩照人，从罗严书的话中李浮生便晓得叶秋的身份，虽然没有好好的介绍，但是翰林院中哪个不知道罗严书大学士和叶尚书世代交好，两人更是情同手足，听说年轻时候两人曾被人怀疑有断袖癖好，直到后来两人前后成亲，这个谣言才不攻自破。叶尚书是何许人呢？是当今丞相张甫之的得意门生，以心思敏捷，顾人周全为张丞相所喜欢，在朝中是交口称赞，跟罗严书刻板严谨简直是两个极端。
　　听闻叶尚书早先娶妻不能生子，便给他纳妾，叶尚书不同意，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句话在当时变成鸡汤文最爱用的热门语录，叶尚书夫妻在当时称为夫妻和睦的典范，好多言情小说都以叶尚书为原型，光是读小说肯定要把叶尚书想的英俊非凡潇洒倜傥，所以许多粉丝慕名而来都大失所望。本是抱着终身无子的想法，未曾想这婚约七年之后，叶尚书之妻忽然有孕，便觉是上天感召，头胎生来的就是叶秋，两年之后又诞了个弟弟，小儿才七个月大，叶尚书之妻便染疾故去了，没想到亡妻不过三个月叶尚书立马续弦，而且还娶进两房小妾，这就让他人设大崩，他的故事也从文爱杂志到了京中小报的八卦论坛上。
　　后来他的续弦和其中一位妾室又分别诞下一女一子，叶府也愈发的热闹起来。无论后面有几个孩子，这叶秋总归是叶尚书最宝贵的女儿，打叶秋一出生，叶尚书就到一个农妇人家买了个和叶秋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诞生的小女孩儿给叶秋做侍女，一同陪她长大，这就是这个光彩照人的小丫鬟，应该叫侍女，名唤知秋。
　　知秋一双圆眼睛看来看去，活泼天真，相比起来叶秋更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说起话来做起事情来都是遵着礼仪不逾规矩的，人多的时候基本就待在角落不声不语，要是她说话也是落落大方，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教育，连同身边的知秋，总是一双眼睛活灵活现，也是一双手规规矩矩的摆在身前，小姐不叫就绝对不动分毫。李浮生上前打了招呼，也递了名帖，却不知道如何搭话，显得有点笨拙，这笨拙的模样落入知秋的眼里，她忍不住于是噗嗤一笑。
　　叶秋也不慌张，只是背过手去，捏了捏知秋的手，似乎是教训更像是宠溺的叹道，“不守规矩。”
　　知秋说着好的小姐，脸上的笑意却是愈加灿烂。
　　叶秋也被引笑了，她笑起来时候嘴角的梨涡为她增添了一些特点，不然她的长相是掉进人海就看不见的，她转过身来不急不缓的给李浮生施了一礼，“让公子见笑了。”叶秋不但不责骂知秋，反而替她承认错误，既体现了她们的主仆情深，又表现出她自己的雍容大度，这就是大家和暴发户的区别，也是书香门第和商贾人家的区别，叶秋甘淡如菊的模样应在李浮生的心里，竟然觉得她仿佛是京中这繁杂而嘈乱当中的一束宁静的光，她在哪儿，哪儿就安宁，她的气质已经盖过了她的容貌，但凡见了她的，细细品过之后，哪个不愿意走近她呢？李浮生这样想，不代表别人都这样想。
　　他对叶秋的好感，来自于他对自己的不满，在浮躁中的自我退让和改变，而叶秋能够出淤泥而不染，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之下能够独辟一方属于自己的清净的不容他人涉足的地界，这是李浮生羡慕的也是未能达到的，当他认为叶秋走到了自己不能走到的地方，他仍然选择用赞赏和喜爱的目光看她的时候，其实从某种层面来说，李浮生是选择了自我谅解。
　　起初他没想过说对叶秋有什么非分之想，就像他支吾笨拙的问叶秋，“如果我想再跟你见面，怎么才能见到你呢？”这很简单，他觉得叶秋这样的气质很吸引他，他就像交朋友一样的想要自然的贴近她，这种朋友跟别的不一样，不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朋友，比陈景辉，他们父辈的交往决定了他们势必要做朋友，也不是那种随机安排的朋友，比如鸿顺，他们恰好都安排在哪里。同样也不是何曾宝那种场面上的或是他现在想要巴结的那些权贵认识。当然也不是那种不请自来的朋友，就像孙闲。这是他想要自我选择的，就像他心里想的关系，朋友。
　　李浮生可以对天发誓，无论后来他有什么想法或者什么做法，最初他不过就是想要和叶秋做个朋友，所以他在知秋嘻嘻的笑声中，和叶秋约了茶楼听书的时间，这是叶秋喜欢的戏，讲的是女子不顾世俗反对执意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和想爱的人，讲书的不是京中名嘴，而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老成的做派都是刻意为之。
　　他不自觉有点紧张，男女授受不亲的世俗观反而让他想要和叶秋做朋友的这个心思让他更为紧张，如果说如何讨好女朋友，他自然是会花言巧语，可是如何和女性朋友相处，他忽然就没了主见，房间内灯火旺盛而听课稀疏，听书听曲本是京中最普遍的乐事，像这般人少的场子，也是难得。
　　惊堂木一拍，就把李浮生游离的思绪唤了回来，他稍微倾斜了身体，轻轻地问了句，“这里人可真好。”
　　“人少不好吗？”叶秋目不转睛，知秋挨着她坐在双人椅上，和李浮生倒是隔了个放零食的小桌案。
　　“人少当然好。”李浮生抚平了衣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正人君子的气派，“人少清净。”他加了一句，然后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叶秋的反应。
　　叶秋听书听得很认真，她眸子里倒映着说书人的面容和穿着，米粒大小的人住在她的眼里，仿佛就安宁了一方世界，她却嘴唇动了动之后，稍稍摇头，“人少这书听得就少，这是个好故事，应该多些人听才是。”
　　“叶姑娘说的是。”李浮生急急忙忙的应和道，只觉得这叶秋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要接她的想法还有点手忙脚乱，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故事里的姑娘，是敢为人先，是第一个吃螃蟹的。”
　　“不，她是第一个被螃蟹夹到流血还不愿意放手的。”叶秋忽然流露出一种哀切的神色，而这种哀切转瞬即逝，李浮生仿佛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叶秋为什么为难过呢？她有什么难过的理由呢？
　　大概我们能在别人的悲伤中如鱼得水，是因为我们未曾感同身受。

　　“好在螃蟹季节还没过。”孙闲永远能抓住话题的重点，想了想她又说，“螃蟹季节其实过了，蟹膏最好的是在十月份左右。但是吃螃蟹最好的我以为应该是现在。”孙闲不知道从哪儿抓了几只大螃蟹，爪钳相当肥厚，蟹黄流油看的人眼馋，李浮生就有这个口福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有点沾染孙闲的习气，见着吃的尤其是好吃的就有点迈不动腿，孙闲带来的东西，他再不问来路，不问不知道也就不知者不怪了。孙闲挽起袖子来吃螃蟹，李浮生就拿了个小铜锤敲蟹肉，孙闲嫌那样麻烦，直接上最啃，他吃相一直这样，李浮生先前见了觉得粗鄙，见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外头飘起来小雪花，屋里暖洋洋的，安顺早早的睡下了，李浮生喝着雕花酒配螃蟹好不快活，他便说起来叶秋的事情，孙闲就是听着，好怕她多说几句话这螃蟹就落入李浮生之手了。
　　“叶秋是个好女孩儿，说真的，内敛低调，这朝中少有几家女儿有这般气质，她的首饰都是藏光藏精的，乍一看觉得没什么，细细看来才觉得做工精致别有一番趣味，挺多首饰都是她侍女帮着做的，包括衣服啊鞋子，她那个侍女是又好看又机灵还有一双巧手，不仅叶秋喜欢，她爹也喜欢，那时候还闹过不愉快。”孙闲说着，又变成了耻笑，“传言说这个老头子年轻时候专情一致，可是也不过如此，这样想想年轻时候的专情可能是因为他老婆太凶了，他不得不专情吧。”
　　“你把人想坏了。”李浮生批评他，他从蟹钳里剥出来一块儿完整的蟹肉来，提起来放进孙闲的碗里，她也不说感谢什么的就直接给吃了。
　　“不是我把人想坏了，就是那些人，就是那些事，用我想吗？”孙闲可见了太多了，让她真心相信什么，说实话，她做不到，大概许多美好和信任在那些口诛笔伐和道貌岸然中已经消耗殆尽了，她躺在许多人家的房顶上听了许多人后，又在光天白日走在大马路上看人前，这其中的差距，她心中了然。
　　外头飘得雪花从窗户缝里吹了进来，孙闲抽了下鼻子，李浮生问他是不是感冒了。
　　“感冒？”孙闲拍拍胸脯，“我可从不感冒，小时候我爹把我泡在药罐子里，说这样以后就不会生病了。”
　　“你爹？”
　　“他死了。”
　　李浮生抬眼看看孙闲，见孙闲把正要放进嘴里的蟹黄搁在了嘴边，他于是说道，“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孙闲迅速的将蟹黄塞进嘴里，舔了舔手指头，又剥开一个蟹壳。
　　“不该提这事。”李浮生回到，他沾了点蟹醋，吃了只蟹脚，发出啧然的声响，这又显得他的道歉极为的不真诚。
　　“他死跟你又没什么关系，况且。”孙闲打了个嗝，“他都死了好久了。”
　　李浮生喝了些酒，劲头上来之后不免的有点晕，“你爹也像你这么厉害吗？”
　　“当然，他可比我厉害多了，我就是我爹的皮毛功夫，他可是当时京中闻名的……”孙闲忽然停住，没有再说下去，她终于喝净了瓶底的最后一口酒，然后把手上剩的那块儿啃出来的蟹肉塞进了李浮生嘴里，李浮生有点晕，不然他肯定是不吃孙闲啃出来的蟹肉的，他好像忘了自己刚才问的什么，孙闲擦了手，还顺道帮李浮生擦了手。
　　“你去哪儿呢？”
　　孙闲推开门的时候李浮生这样问道。
　　外头的雪已经下大了，屋内的暖气和外头的冷空气相撞变成阵阵水气，他眼中模糊一阵，孙闲就不见了。
　　我去哪儿呢？孙闲觉得是有点冷，她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痕迹，等明天天光就会消失无踪，她总会消失无踪的，就像她爹，最拿手的就是凭空消失，她问过她爹，你失败过吗？她爹说，当然没有。最后她爹用死去的方式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成就了他的神话，但是孙闲想，她爹应该是失败的，因为她爹还是留下了痕迹，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