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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同情? ...

  •   这个问题是李浮生心里的一块儿心病,他未必真的想问,其实他心中有预设答案,无论陈鹊引过得好还是不好,他心里都是无比芥蒂的,过得好了这好跟他无关他要失落,过得不好了这毛病他自我归因又要愧疚,所以无论是什么答案,他都给自己预设好了悲伤的理由,这个问题就不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这么说来,孙闲想,可能喜欢也就是到此为止,李浮生对于陈鹊引大概也没有多少的情深义重夹杂其间。
      也不知道是不是读书读多了,这心里就装不下感情了。进来京中小报的八卦专栏上,就是这届状元何曾宝的轶事,说他有个指腹为婚未婚妻,十几岁的时候风寒过世了,他于是便去央求人家把家里的妹妹许给他,即是许了过来,便也做媳妇使唤了,未有夫妻之名便有夫妻之实,听闻他在家中读书,这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这个小未婚妻操持,当时想着总会过门也就不计较这事那事,当时何曾宝中举之后,县里就有许多人家要跟他谈婚事,何曾宝当时说是有婚配对象,不便应允。当时那女子家,见何曾宝这样仁厚,就将女儿直接送到家来,左右是他的人,婚事待何曾宝考过试之后再谈也来得及,何曾宝来之前,已经育有一子,在殿试中考取状元之后,家中热闹非凡,却听说何曾宝衣锦还乡是翻脸不认人,人家抱着孩子来认,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了,这消息传来京中,写在小报上,有人信有人不信,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呢,何曾宝和大户千金的婚事已经定下来日子,听说本来公主是有意向看看这年少状元郎的风采,却在晚宴上隔着屏风窥见发觉样貌平平便丧失了兴趣,要不这何曾宝的见了人了就要抬着鼻孔走路了。
      一朝得势,难免荒唐。
      毕竟是鲤鱼跃龙门,这有云泥之别一朝变,当然是有心态的急速转变的。之前所有人对他爱答不理,现在都争先恐后的叫他何大人,这种转变就像是一股强气流,把人吹得膨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下了一场雪后,京中便好些时候都没有下雪,仿佛那是一口憋了大半年的气,猛地呼出之后头晕目眩,要缓很久才能把这个晕乎劲儿缓和过来。
      雪虽是未下,却也不怎么消融。官府的巡警总是要在角角落落看看,时常有冻死的乞丐窝在墙角桥下,最不好的是那种躺在大路中间冻死的,天还未亮马车滚滚过去,压得人面目全非肝脏四散,这就要官差们拿着小撬子去清理地面,红红白白的混在一块儿,处理完了还要刷地,刷完地就要结冰,还要撒上盐来化冰以防有人摔倒,这块儿地就跟别的地方都有了明显的不同,别的地方是灰灰白白,这里就是腌臜不堪。
      这种讨人嫌的活儿,是要抽签去做的。
      往年时候看见这种情况,陈景辉都心生嫌恶,今年见着却油然而生一股同情的情感来,达官显贵在门里衣着光鲜大鱼大肉,美酒在手美人在怀。门外就是衣不蔽体的乞儿倒地而亡,死状残忍,只有脸面着那光和暖涌现的地方,可望而不可即。
      这可真不公平。陈景辉想,有的人含着金汤匙出生,这辈子锦衣玉食无牵无挂,有的人出生在破落家庭,就只能听天由命。你说人能不信命吗?命好的肯定要信命,因为这就是命好啊,要不是天赐的这样的优势,他凭什么趾高气昂呢?命不好的也要信命,哪怕有能力有实力,还要境遇,有人天生神力生逢盛世就只能去背柴打铁,有的人心思敏捷技艺超群,若是生在乱世也要投其所好苟且偷生,要不然就会变成托盘上的一双手,桌子上的一颗头,都是任天鱼肉。
      从这里来看,陈景辉对于别人的同情,多半发于对自己的怜悯。
      他也是一身好功夫,扫净了庭前雪,露出两平方米见宽的沙地来,他抽出条木棍,嗖的一声打在地上,尘土飞扬,迈开腿来,一棍绕过头来身下扫堂腿是不留一点余地和死角,单衣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响声,尤其是上了浆的裤子,绷在腿上实际行动并不方面,却不怎么能阻碍他的行动,陈景辉动起来,就从头顶上发出汗,顺着脊梁一路滑到腰间,发出的汗一经风吹就变得凉飕飕。他耳朵尖,只听东边簌簌的一声,听起来像是小野猫儿于是一棍横飞出去,正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棍子在风中辟出自己的一席之地,像是离弦之箭一般滑出一声刺耳的切风声。
      这一切发生的都很快,被木棍袭击那人稍一转身一个抬腿就改变了木棍的轨迹,也是以柔和刚,方才的雷霆万钧忽然之间就成了软绵绵的一个哈气,轻轻地在空中一抬,仿佛是小女儿脚尖飞来飞去的鸡毛毽子,这一抬让陈景辉回过头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木棍落在了那人手上迅速的按照原来轨迹的相反方向飞了回来,陈景辉迅速的弹到一边,这根木棍于是便斜插到地上,看似力道不大,却后劲儿十足,陈景辉定睛一看,棍尾挂了个牛皮酒囊,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酒囊然后转过身去,喝道,“孙二爷,请我喝酒?”
      孙闲抬抬腿,轻松的从房顶上落了下来,她衣着轻便,本就是靠酒气御寒,于是一身酒精味儿便替了她夏秋季节身上的桂花香腻,“我来恭喜你。”
      “恭喜我?”陈景辉取下酒来,他晃了晃酒囊中只剩一半,“一瓶不满半瓶晃荡,你是来笑话我的。”
      “我喝了,路上冷,况且拎着沉。”孙闲倒是大言不惭,这里偏院,左右无人,从陈鹊引走后,家中就明显的冷清了许多,所以孙闲自在了许多。
      “你怕冷,我们进屋说。”陈景辉还是这样,热情也开怀,纵使面上有些倦意,总归是要提着嘴角笑着的,露出一排牙来,看着就让人讨厌不起来。
      孙闲不进屋,她也不想多待,“你升官了,自然要恭喜,我们这些溜门撬锁的蛇鼠之辈,可指望着各位大人高抬贵手昏庸无能才能开张进钱。”
      “你果然是来笑话我的。”陈景辉嗤的笑了声,拔开酒塞,一股刺鼻的酒气便喷了出来,直冲进他的喉间,引得他咳嗽了一声,“这是漠北的酒。”
      这话是陈述句,陈景辉不需要问,这酒味儿他可是久违了。
      “你去了漠北?”陈景辉一口酒入肚,好像要把这晚饭都烫起了蒸汽,整个人便烧着一样,丝毫不觉得这风冷汗凉,孙闲没回应,见他不回应陈景辉以为这事情说的他心烦了,刚想换个话题,孙闲却悠悠的打了个酒嗝,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漠北的酒。”
      “我去服过一年兵役,在漠北待过一年。”陈景辉如实回答道。
      “怪不得。”孙闲有点头晕,她盘了腿,一屁股坐台阶上,虽然没有雪,也是冰冰凉凉的。她爹说过,这样容易长痔疮,长不长的,孙闲想,她爹喝多了还不是哪儿哪儿都躺,小时候她还去人家猪圈里头捡过她爹,臭气熏天,想都不想想。
      陈景辉好奇心被勾了上来,“什么怪不得?”
      “要是你在那儿待十年,你就不想回来了,可能也不会回来了。”孙闲悠悠然的伸直了两腿,她的腿格外细,常年奔跑和锻炼让这两条小细腿上都是紧绷绷的肌肉,她有点闲不下来,要是坐着也喜欢抖腿,活像个地痞无赖二流子。
      孙闲说的这话,陈景辉是认可的,漠北又那么一群老兵,一驻扎就驻扎了十年二十年,有的没有娶妻生子,有的就在当地找当地人娶妻生子了,有时候他们围着篝火唱歌喝酒吃肉,也会讲讲那些年少时候的事儿,陈景辉认识个老兵,没有名字,任教就叫他老张,老张这名字太大众了,好像每个地方都有个老张,心无城府,胸无大志,喜欢说点荤段子,或者过于的呆板死性。当时这个老张就说,他以前是个打铁的,生活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每天早晨起床,然后就备铁烧火打铁,早些时候打武器多,后来就是打农具多,收入也就那样,觉得这人生也没什么意思,后来到漠北服兵役,来的路上就病死了一个,那时候可怕了,什么都怕,怕冷怕黑怕病怕打仗,但是这火一点起来,酒喝多了,好像就什么都不怕了,那时候也不叫老张,叫小张。然后在这儿一生活就觉得哎呦,你看那之前见着大老爷又是磕头又是作揖,见着村里头那些老不死的念这个念那个,这什么都没见着,就是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没人管你,大家就其乐融融的,这将军跟大家一块儿吃羊肉,喝多了都分不清谁是谁,打了仗回来,那就是生死之交,感情老铁六六六,不知道怎么的就一年变成两年变成十年,从小张变成了老张,然后什么都不怕了。
      老张没有娶亲,成天乐呵呵的,他的大手一拍下来,陈景辉憋了口气也要抖一抖。一年以后他就走了,觉得说这漠北跟京中一比,还是京中生活好,老张当时送他,走了多久就喝了多久的酒,他说离开漠北,你就再也喝不上这种让人动心的酒。
      可不动心嘛,度数高喝完心跳啊。
      陈景辉好奇孙二爷到漠北做什么,漠北天寒地荒,哪有什么供他偷取的东西呢?但是他没说,那就是不说,就不该再继续问下去,陈景辉京中的甜酒喝了太久,现在几口酒入肚,整个人便眼前昏花起来,孙闲见状,于是拍拍身边,让他过来坐着。
      陈景辉几步路走的有点歪,他坐到孙闲身边的时候,还有点不大好意思看他。
      “现在要有个烤羊腿架在这里,就太美了。”
      “你要吃,我买来给你。”陈景辉算了算明夜他有值班,“后天如何,后天我到……”
      “不要。”孙闲拒绝的干脆利落,“这儿吃羊腿,有点腻人。”
      陈景辉于是收了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你来,就只是给我送酒的?”
      “当然不是。”孙闲瞟他一眼,“送完了我还没走,那就是有话问你。”
      “你要问什么?”
      “你升了官,还是空降。”孙闲叹了口气,“借着林家势力,有没有人为难你。”
      陈景辉一听这话,不自觉的苦笑一番,“你果真是来取笑我的。”
      孙闲的语气格外认真,她虽然个子矮又瘦,但是眼中的这光却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林家的势力,必然是没有人为难你的,所以你知道,我要听的是什么。”
      弯月就挂在空中,像是漠北人挂在腰间的弯刀。
      “尊卑贵贱,他们家除了皇家是谁都看不起的。别人怕他家,所以才把我这个大舅子升调了上去。不过我妹妹回门的时候说,家里对她还是客气的,只是老夫人对她有点说道,总觉的她配不上他那个聪明优秀的小儿子。”
      “林运平为什么忽然之间要娶陈鹊引?”
      “林运平是中了探花的,我也是听鹊引说的,她大概是在家里听的别人的闲话吧,说当时请了张丞相到家里做客,张丞相打林运平小时候就见着他长大,说近是近却不亲,说张丞相当时听说林运平到我们家提亲了,才稍微有点喜色,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林运平要一步一步来,又说这陈家的小女儿他见过,是个本分的女孩儿,娶进门了能收收林运平的心。张丞相这么一说,原本可能林家就是随着林运平的意思来随便提了个亲,后来也就认真了,势必要把妹妹娶回去,果真一娶过去张丞相还亲自去祝贺,于是妹妹在家里还有些地位。”陈景辉是避重就轻的说,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
      “你知道吗,这次我在漠北参加了个婚宴。”孙闲扯起闲话来,“我听说新娘的床下有把匕首,是嫁妆里头带的,永远放在他们的枕头下面,如果有天这男的对女的不好,女的就拿出匕首来割掉男人的头。”
      “我们是京中啊。”
      陈景辉终于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出来他仿佛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我心里是感激你的,毕竟有些话是不能同别人说的。”
      “你感激我?”孙闲提起手铐和链条来,一把丢回陈景辉怀里,蹭的一下上了房顶。
      “这是我职责所在。”陈景辉挠挠头,“职业病好吗?”
      “呸。”孙闲迅速的消失在夜里。
      陈景辉心中不免升起巨大的失落和不安,他忽然想起坊间传闻说林运平纵使娶亲,依旧夜夜流连醉月楼品香袭玉,好不快活,他有什么办法?什么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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