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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骨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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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的这天,要吃炸鸡,她没有吃炸鸡,烤鸭也算是作数了。
初是薄雪,等夜色更深,烟花几尽之后,就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京中的雪再大,也不敌漠北的十分三四。
孙闲不担心,千辛万苦凡是吞的下的就全然不叫苦。
天含了一年含的心酸苦楚这一并的吐了出来,雪一下就是一周,并不大气,吞吞吐吐的,仿佛是要天晴了,又稍微落了些雪花,天又要下雪了却含了好久怎么也不落,自落雪之后,天气就一天赛一天的凉,初而放晴,只是日光露出了些许模样,气温却是比下雪时候还要冷一些的,早起天还未亮的时候,京中便四面八方的都涌动起来,有马车也有踩着雪小跑的,大人们在怀中揣了个小手炉暖身,赶早的小商小贩靠一身正气御寒。凡是讨生活的,哪有不抱怨的呢?这么说来这些大人们还要心烦一些,穷人们只有一个烦恼就是没钱,等有了钱了才知道,这之外还有很宽广的世界,世界越大,问题越多,这是不可避免的。
而往往还有一句话:凡是用钱能够解决的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这两句话似乎也并不冲突,可能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的人,说出来的自然就是不同的话,站在李浮生他爹的角度,说出来的是后者,站在李浮生的角度,看到的是前者。他爹一笔一笔的送支票过来,说让李浮生打关系,如果没发在京中做官,就回来家里这当个什么地方官,要知道京中的官有时候未必有地方的官能耐,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就是当地的土皇帝,谁敢不听。
李浮生是不待见他爹这种小市民思想的,“要做官当然就要做大官,在京中做官。”
“那你就好好的打点关系啊,人也给你找了,钱也给你拿了,怎么就那么死心眼。”
“爹,有些事情是钱解决不了的。”
“那是因为钱不够多。”
李浮生跟他爹没法交流,估计他爹也知道他跟陈家有不愉快,所以书信中再不谈陈家的事情,他爹应该是不大待见他的这种做派的,其实他爹经常也不大看得起他的一些行为方式,觉得他心思过重,反而导致缩手缩脚犹豫不决,这样的做派,不像个男子该有的风度,他爹是个不读书的,一边崇拜读书人,一边心里有暗暗的骂着这些人是过于阴阳怪调了。就陈家这事情,只是起初他讲道理着跟李浮生说过一次,他知道李浮生心气高,说多了反倒不好,所以也就寥寥几字,说你这事,一是错在跟人家没有好好解释结束,二是错在犹豫不决损人利己,三是你自己又好面子不肯去赔礼。陈家一家人宅心仁厚,无半点阴损狡诈的想法,你错失了他们,对你而言,是个最大的损失。
他爹这话,一语成谶。
都是各为其主,或是唯利是图。在这朝廷中间,不是说想怎样就能怎样的,睁大眼,做好事,站对队。谁还能这般掏心掏肺的对他好,李浮生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过了就过了,过去的事情没有办法补救,只能在以后想办法少惹是非。李浮生不喜欢听别人说道理,这是他打小以来自负惯了的,哪怕表面上听人在说,这也是出于礼貌,心底里却腹诽这人说的什么娘姥爷鬼东西,就比如他在翰林院争出头这事,许师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在李浮生背后跟鸿顺说李浮生这孩子,有点太急功近利。
往往急功近利都直接会走上两条路,不是树大招风,就是不择手段。无论哪一种,都是要吃亏的。许师傅是个心思淡泊不愿意招惹是非的人,鸿顺倒还有点善心,到底是比李浮生年长许多,又已经成了家,有了妻儿便有一家之主的风范,许多时候还是想要拿出做主的意思来,“你这样做是不好的。”
李浮生本身就因为林运平和陈鹊引的事情不大开心,这里的炭火烧的不旺,毕竟是偏房冷门不受人重视,连炭火都分的少了许多,许师傅和鸿顺都说算了,李浮生偏要去讲理,结果人家给了他一遭冷脸,他本来是想自己拿钱买炭火的,但是转念又一想,凭什么他自己掏腰包,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个道理。他跟人去软磨硬泡,人家说你们总共就三个人,按人头你们那儿还算给多了的,朝廷说了要精简开支精简开支,懂不懂什么叫精简开支?
李浮生碰了一鼻子灰,路过罗严书房间的时候,感觉他的房间都热的冒气。
这些事情撞在一起,李浮生心情本就不好,这边一个一个的在校对新碑的文章内容,这也不是他该做的,罗严书说既然你要做你就拿起做好了,那边鸿顺就说这么一句话,李浮生喘了口粗气,心里十分的不耐烦,只觉得你不做事情,还不准别人做事情了。
“这就是水上行舟,顺水而下好过逆流而上。”鸿顺补充的说了一句,他看出来李浮生有些不耐烦,到底是经年累月看着人家眼色的,该清楚明白的还是清楚明白,本以为李浮生不搭理他了,他也就自己走了算了,正要走,李浮生却开了口。
“那你说这逆水而行,逆风而行的,后来不才能在青史留名。”
这话引得鸿顺要笑,他笑起来沉沉闷闷的,“谈理想那是小孩子的事情,做二郎神做孙悟空,咱们都这个年纪了还不明白吗?我们就是普普通通没什么可出奇的平凡人,有能耐的早就有能耐了,没能耐的可不就是一张嘴,说破天了有什么的?还不是在酒楼做个卖人故事的说书人,讲了一辈子跌宕离奇,最后自己破布包一卷还不是在街边要一碗盖着葱花顶天了卧个荷包蛋的阳春面。”
“总得争一争。”李浮生将纸条夹在书里,抬起头来面色疲倦,“你不知道,我……”他从鼻孔中喷出气来,忽然打断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他摆摆手,“算了,总之谢谢你。”
李浮生想说什么呢,他说他要让人看得起他,这是个容易收不住的话,让谁看得起,又为什么要让他看得起,让他看得起怎么了?他不大想说话,也不想和鸿顺说这么多,所以他从中间截断了自己的话,让对话就终结于此刻。
他心情不好还有一点原因,今早他是第一个到的,街上的雪不是被马车压实了就是被铲平了,而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满园的雪平平整整留下了夜雪的完整,他站在园口停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早出来的时候家门口的雪已经被清净,应该是安顺早起做的,他就站在园子前头,看着这一席洁白和平整,忽的就被这洁白所惹怒,便是无人涉足的冷地才有如此的景象,在京中哪有几个如此安静的角落呢,他是故意被人安排在这里坐冷板凳的,要做多久?他不知道,会不会像许师傅,就这么接受了安排也服从了命运,他忽然就气上心头,狠狠的几步踩进雪中,雪钻进他的靴中,遇热便化成了水遇凉又成了冰水,他就这么在雪地上胡乱的跑了起来,直到双脚麻木,他才停下脚步来,去房间里取了扫把,把满地的雪扫在苍劲的树干下堆成一堆,刚刚扫完,便有人来催他的文稿,说罗大人催呢。
李浮生这才想起昨晚有些头疼便早睡了,将录书文章这事情竟给忘了,他急忙恳请说宽限一些时间他再赶来,“既是没写,也不用动笔了。”这是罗严书的原话,李浮生匆忙的赶出一篇来,罗严书看了就搁置到一边去,“说不用动笔,就是不用动笔,翰林院人多,自然不差什么写手。”
本是打算积极争取一些,待十二月的皇上京中巡防他可以申请陪同的名额,但是罗严书就是不给他好脸色看。
孙闲知道这事以后,便说,“罗严书这种当了官有点地位的读书人向来是这样的,你要投其所好,他特别中意博古阁的一件冰裂纹瓷器,几番去看了但是价钱有点谈不拢,所以你就别花时间在无用功上。”
“要知道,最硬的就是读书人的脊梁。”李浮生拍着手掌的样子,像极了迂腐顽固的学堂里的老先生。
“我又没叫你去打折人家的脊梁,我只是说做点别人喜欢的东西,要人家提点你,你不也要先给人家点感恩礼不是,这不是说送礼走后门,这就是表达自己的诚意和心意,不然你拿那两只黄金小鸟做什么去,道理你都懂,稍微拉下点脸来,现在放点面子出去,以后才能赚面子回来,你是做生意的肯定知道,投入才收获,这是一笔本金一笔本金的砸出来的。”孙闲管李浮生愿意听不愿意听,她看着李浮生这模样真是又急又气,只觉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忙来忙去一点都没有忙到关键位置上。
孙闲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又照顾了李浮生的面子,又合着他的成长环境,说出来的话句句砸在李浮生的心上。
“其实吧,要是喜欢点别的,给偷来一二都是方便的,这冰裂纹的东西样样都是独一件,看那火工花色,都是窑变那一下子的事情,所以这冰裂纹哪一件都是听天由命,纹路都是不一样的,偷了出来人家肯定报关都认得,那你可不就完了。”孙闲开玩笑是开玩笑,真到真章的时候,她还是要帮李浮生的,说着她便从怀里掏出个手大的碗来,这一动作可是把李浮生吓着了,“我怕你买错,特地给你偷来看看,还急着给人还回去,不然就让人发现了。”
李浮生不敢不接,再摔了可咋整。
“摔了就摔了,又不关你事,我偷来的,你怕个屁。”孙闲是个胆大包天的,她怕什么,什么都不怕,跳下来把碗翻到李浮生面前,给他看那个纹路走向,让他记了特点,再掂了掂重量,才又放进怀里,还不忘叮嘱道,“你去的时候,务必穿的好一些,这博古阁的老板可势利眼了,那种土财主去,他就拿假货出来,全凭一张破嘴,所以你要先让他瞧得起你才拿真货,这件冰裂纹他平时都是藏着的,遇见官儿了才拿出来摆摆,你不能一进去就问,要来虚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什么不知道?”孙闲有这个骄傲的资本,“上至朝廷机密,下至百姓夜话。只要我想知道。”
“那我问问你?”李浮生眼中的光亮了又暗了,他本是想捉弄一下孙闲,问问这皇帝的床事如何,可话到嘴边,他越过孙闲的肩膀望尽了冷树白雪之景,不禁悲从心来。
孙闲提起嘴角,“问吧。”
“鹊引现在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