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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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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因为这件事情选择去死,我会为此自责一辈子。但是她没有,她选择接受这些安排,命运的安排?这就让我愧疚一辈子。我不大能说明白这中间有什么区别,但是一定要我说的话,前者的自责是间歇性的,我会在某一天某一个时刻忽然想起,然后默默的掉下眼泪来,她会成为一个我不愿提及的隐疾,因为我知道那是我人性悲悯的证据。后者的愧疚却是持续的,因为她就在那里,她会把她的不幸的生活归因在我的头上,我要看着我亲手造成的一个不幸,也许我不再那样爱她,但是我再也拒绝不了她了,那是一个愈合的伤口,哪怕你不提,别人会看见,自己也会看见,一看见伤口,就会重新浮现起被伤害的疼痛的回忆,这个疤痕会一直陪伴着我,到我进入棺材的那一天。”李浮生偏过头去,他看吃相俗极的孙闲,漠北的风雪将她吹的满面开裂通红,不仔细看竟一时之间认不出来了,他终于转回头来,叹了口气,“要是你说,我给你买鸭子便是。”
“买的总没有偷的好吃。”孙闲提起半只鸭子腿来就狼吞虎咽,这里比起漠北那半人大的牛腿,手臂长的羊腿,可真是差远了,从漠北回来,她嗓子粗粝的更厉害,仿佛那暴雪风沙都融进了呼吸,将她的声道磨砺的粗糙而沙哑。她一回来,便听说林运平要娶陈鹊引,这是让她一惊,而李浮生淡漠的态度又让她二惊,她原以为这次回来,李浮生便会央求着她去解救陈鹊引,可他只是摇了摇头。
园中的芙蓉花掉光了,“尘归尘,土归土。”李浮生指他园中的那棵树,“你说芙蓉花能干什么?不能做酥,不能酿酒,就是好看,可好看,这就够了,她只需要好看,我也只要看看。”
“你这叫白嫖。”孙闲总结的倒是十分恰当。
“你这些粗话都是跟谁学的?”李浮生没有胃口,他近些时日瘦的厉害,两颊都凹陷下去,连眼中的光辉也一并消失不见,孙闲见他嘴唇青紫,怕是冻得体内寒气重,一抓手,果真是寒如凉冰,她于是骂了一句李浮生听不大懂的漠北话,李浮生抬着脸看他,竟从他的眼中看出一分关切来。
这时候倒是他陪在身边。
孙闲解开外头的披肩,搭在李浮生肩头,这披肩看着不重,实在的压落下来重量还是让李浮生身体一垮,这是纯正牛皮缝的披肩,里外两层,着实压风,穿着总是三九严寒,也能在屋外走上一段路浑然不觉冷,这披风从孙闲的身上移到李福生的身上,还带着孙闲身上的温度,热乎乎暖洋洋的,这热这暖却搁在衣服外头,怎么也走不进心里去,也难怪孙闲要骂李浮生是个捂不热的狼崽子。
她说李浮生目光里藏刀子,他就注定是个含着野心沽名钓誉的败类。这话说的有点难听了,其实也是给陈鹊引解气的,这事半点沾不上孙闲的身,她就是看不过眼了,总觉得李浮生这事儿是不仁义,可她反过来想想,她有什么资格责难李浮生呢?她又不是陈鹊引的谁谁谁。单凭一双眼睛看到了就要去说人家的是非,她和街道上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者好像就没什么差别了。
“其实我想望见你好……”孙闲抹掉了嘴角的油渍,崽卷了个沾着酱汁伴着葱丝和干豆腐丝的连皮带肉的鸭子塞进嘴里。
“你想望见我好,还偷我东西。”孙闲回来了,李浮生清点家什的毛病又重新拿了上来,他家伙事也不多,一言望尽,能偷的基本都落在孙闲的手里头,那对雏鸟的小耳坠,他到底没有还回来,不知道去讨好谁家姑娘还是换了个不错的价钱,他没心思管这个事情。
夜里很凉,如果单单是望见城内的灯火,便不会觉得这里寒冷,甚至会产生周身发暖的幻觉。烟火突然升空,随之而来的就是喧天的鞭炮和烟火炸裂震耳欲聋的声响,几乎半个天空都被烟火照亮,李浮生仰头看着这片繁华,好像他心中早就有所预料,不,是他的心中就是有所预料,周边零星的几户人家都出来看烟火了,有人说些什么,李浮生都听不见,不是距离远近的问题,孙闲说话他也听不见,仿佛这天地间只余下他和他的悲哀,这璀璨的烟火就像一个巨大的玩笑,抚掌大笑着看他的悲哀将他吞噬殆尽,比这夜色还要凉的,大概就是他的心了。
入眼的是红,也是亮。
天气冷的足够让喘息凝成哈气,李浮生一口气吐出来仿佛是要将肺中最后的氧气全部都挤压出去。这样他看起来像那些挂了烟袋的老先生,口中喷出真真烟雾,眼中失去了该有的颜色,他嘴唇的颜色稍微缓和回来一些,但是这并没有改变什么,他想跟孙闲说,今天他在街上看见的迎亲盛景,也想说他看到林府的家业庞大,所有的话都到了嘴边,又生生的将它咽了下去,这么大的苦楚,一时之间咽不下去,于是卡在喉咙中间,让他痛苦不堪。
孙闲知道他想说一些话,又不想说一些话,这是个新生的伤口,要撕开衣物,翻出泥污,清洗干净,消毒杀菌,再涂上药膏。这就是要痛一痛的。她于是问道,“你今天,去参加婚礼了吧。”
“去了。”
“怎么样呢?”孙闲问道,她仍旧保持着手上的动作,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酒葫芦,拧开盖子就是一股猛烈的酒气袭来,她喝了一口,然后把葫芦递给了李浮生。
李浮生看看烟花,看看他,看看葫芦,终于是接了过来,咕咚咕咚的猛灌了几口,而后他脸色就像烧着了一般,迅速的红透了,脖颈上的青筋毕露,忍了许久才终于是发出“哈”的一声,将那股劲头压了下去,孙闲喝这酒的时候丝毫没有这样为难,这就说明,许多我们看起来并不为难的事情,不代表它真的就不为难。
毕竟人生在世,谁不是个演技派咋的。
李浮生是吗?李浮生也是,人活在世,难逃其咎,可孙闲问起来他怎么样呢?他又觉得这事儿好像在人家眼里看着就没有那么必要,也没有那么重要,好似能压垮一个人的痛苦压力,放在别人那儿就成了卤煮瓜子时候的闲谈,云淡风轻三两句就带了过去,他现在心情不好,就胡乱的怨天尤人,孙闲好心的问这一句,反倒让他心里嘀咕了好半天。人人都是错的,他才会好受些,“今日是整个京中都要动一动,哪有人肯不给林家这个面子的呢?皇上赏了东西,丞相亲临。我去递了红包,遇见了何曾宝,他可是和之前大不相同了,现在他是步下生风昂首挺胸,进了林府就直直的冲到最前面跟林运平贺喜,左右都簇拥着他,听说哪个商贾大户想要把女儿嫁给他,婚期已经提上日程了,他算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
“你嫉妒吗?”
李浮生听到这话来,才终于愿意把目光落在孙闲身上,孙闲的眼角是通红的,嘴唇上起了上火的泡,这是漠北的凛冽留下来的痕迹,他仿佛是想要逃避一般的,准备引开话题,说这烟花是谁家买的,这家的烟花就以宏大好看炸得漫天星光闻名,可孙闲不吃这套,李浮生知道,孙闲什么都吃,就是软硬套路统统不吃,他于是咬住牙关,叹了口气出来,“你觉得呢?说实话走到这步的,其实大家实力都差不多,能分开多少呢,分开不了多少。有的人有背景,有的人有运气。何曾宝沾了运气,皇上想告诉大家他百纳贤才,给穷苦书生机会,给下层百姓希望,运气就落在了何曾宝身上。”
“你不能这样想。”
“那我该怎么想呢?”李浮生摊开来生了新茧的手,“我不说他们一个个怎么直接就位列正官官职,连同我下面的人家也是在翰林院或者是吏部有了正经的名衔,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在被忽视的角落,灰头土脸的去又灰头土脸的回。”
烟花当空,比芙蓉花开的还要艳,特别艳,老艳了。
孙闲扭过头去,仰着脸看着漫天烟花炸裂,她忽然想要是这时候有只鸽子在空中盘旋,会如何失去了回家的方向,掉在地上成为谁的美餐,她有点不大能理解李浮生,但是她觉得李浮生应该是有自己的理由和想法产生的依据,如果她难过,她就去吃一只烤鸭,什么就都好了,知道她爹死了的消息的时候,孙闲就去聚全楼偷了一只烤鸭来吃,她一边吃一边想着,怎么去把她爹偷回来,事情可多了,人可忙了,哪有时间难过?一点也不难过。
“这个时候,林运平应该就在掀她的盖头了。”
李浮生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孙闲不解风情的擦净了手,一只鸭子给她吃了个精光,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替你去看看?”
“吃完你就走吧。”
李浮生这话淡淡的,好像不难过,孙闲走出门去的时候,听到了几声压抑的呜咽,她的听力极好,于是她转过头去,李浮生已经将脸埋在了两膝之间,声音就从这里发了出来,她又走了两步,这几声呜咽却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干嚎,让孙闲想到了漠北饥饿的孤狼,在冰天雪地中的嚎叫,这种狼是最可怕的,因为这绝不是绝望,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她想,李浮生应该很难过。
一直到后来,她都没有见过李浮生有这么难过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额头有点湿,她于是抬头看去,星星点点的白缓缓的飘落下来,落在额头鼻尖,还有这周围的一切上面。
憋了好久的这场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