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送分题 ...
-
陈家差人到翰林院找李浮生的时候,他正一个字一个字的校对,说是忠武校尉家里差人来寻,李浮生手上的动作略微停滞,而后继续,直到把这一篇看过,在下一篇的段尾结束后,他才夹了张纸条将书合上,在把满桌子的东西全都轻点好,收拾妥当,才急急忙忙跟人上了马车。
旁边的店铺迅速的溜到身后去,车夫看起来模样有点着急,似乎有什么大事,既然是差人来叫,而且是个陌生的车夫,李浮生想,要么就是没有什么大事,但是这事情很重要,要么就是有大事,所以家里的人都走不开。权衡了一番,李浮生让车夫在街边停一停,买了些伴手礼提在手上,这满街的香气甜气从车窗中穿梭而过,李浮生撩开窗帘看外面阴沉的天色,许师傅今天就把藤椅搬回了房间,他说看这个模样,恐怕今年的初雪要落得很早,好在碳火已经分发下来,这以后便在屋中烤火便是,鸿顺打趣的说要来烤点地瓜土豆,李浮生却没有这个心思。
街上也有烤红薯的,烤红薯本来就香甜可口,这气味更是诱人,只是李浮生现在没工夫惦记这些,一门心思的盘算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搬出来也比较突然,只是简单的和陈老爷打了声招呼,陈老爷面上不悦,但是也说随李浮生的心意来,从他搬出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中间一次也没有回去看过,李浮生觉得自己这事情的确是太不仁义了,离陈家的路越短,他心跳的就越是厉害。
一是愧疚,二是阔别已久的思慕。
车还没有停稳,李浮生着急的要下去,险些摔下车去,好在擒住了车把,稳稳的踩在地上并未听见府中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不禁稍微安心了些许。
刚进门,李浮生便跟管家打了声招呼,将手中的东西给人拿去,他问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管家说并没有出什么事情,李浮生又问,“陈叔叔呢?”
“老爷和夫人外出未归。”
这就让李浮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才走进去两步,他便挪不动脚了,管家觉得奇怪,顺着李浮生目光投向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陈景辉,陈景辉招了招手,让管家干自己的事情去,而后重新把目光放在李浮生身上,这目光相较之前来说多了许多疏离和淡漠,这正是李浮生所不愿见到的。
“景辉。”到底是李浮生先开了口,他觉得这样的对话的确是有点尴尬,“你找我?”
“鹊引找你。”陈景辉皱起眉头来,他大概应该是个不为繁杂所累的人,从前总是见他笑的大大咧咧,无忧无虑,现在见他,或者说从他的眼中看见自己,这个意味都有些不明的改变。
鹊引这个名字从陈景辉的口中说出来,一层亲密带一层宠溺,她是这个家里被百般呵护的小公主,李浮生让她难过了,自然值得全家来声讨他,“她在哪里呢?”李浮生问道,这个问题有点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陈鹊引在哪里,她还能去哪里?所以这句话不是真的问陈鹊引在哪里,而是想要得到陈景辉的允肯,这样他才能去见陈鹊引。
陈景辉给他让出条道路来,他们园中的桂花被风吹落了大半,也无人清扫,可能是暗香留人嗅,也可能是家中别事,无心清扫园中的杂物。他从自己之前住过的房屋经过,房门紧闭,之前来的时候就听说这间房常年是陈鹊引在使用,他住过之后估计陈鹊引也不会再过来了,想着曾经一幕一幕,未免心里也要泛苦酸水,这样想着,每一步都变得十分沉重,心里也充满了愧疚之情。明明陈鹊引的房间近在咫尺,但是在他看来却是遥不可及,动一步都是艰难异常。
总归是要面对的。
李浮生横下心来,叩响了房门,指尖上还沾有墨汁的痕迹,他想在开门之前先把墨迹擦净,于是便手忙脚乱的用衣服的内袖擦将起来,门倏然拉开,吓得李浮生心里一惊,他赶忙放下了衣袖,手上的墨痕仍旧清晰,却不比陈鹊引通红的双眼更能抓住李浮生的心,一看陈鹊引这副欲泫欲泣的模样李浮生不禁心软了下来,他想去牵陈鹊引的手,陈鹊引却急急忙忙缩回手来,转身就进了屋子。
李浮生赶紧跟了上去,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对,于是便干脆沉默不语,屋内的鹅黄青蓝全都被扎眼的红所替代,李浮生头一次觉得这红红的这样张扬,这样令人生厌,好似地狱里喷张的火舌,随时要把这个娇滴滴的陈鹊引吞没其中,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没有能力将陈鹊引从中拉拽出来。
见李浮生不说话,陈鹊引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只想着他或许也是凉薄无情,想早早了断却又惦记与陈家的关系,才应这一遭邀约的,完全不想是陈景辉将他哄骗过来的,陈鹊引打开柜子,从里头取出来厚厚的一叠冬衣,这是早先给李浮生选好的料子,到底是在冬天初雪之前赶制了出来,陈鹊引将这一叠衣服抱在怀里,显得她格外的瘦弱,令人心疼。
李浮生一见怀中的衣服,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直骂自己不是东西,陈鹊引把衣服抱到他面前他却不伸手去接,只知道用两只眼睛盯着地面,陈鹊引身材娇小,她走到李浮生面前的时候,李浮生刚好能看到她的衣裙,他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他就这么躲着,冀图以此来逃避问题,陈鹊引早该知道李浮生是这样的人,陈景辉说他只知道表面能耐的时候她就不该反驳她哥哥,如果不是林运平,随便一个某某某,也许也会成为李浮生放弃她的理由,他要放弃她,终归就是要放弃她的,“你……试试合不合身吧。”陈鹊引说了这话,外头的风便带上了门,砰的一声,显得屋里静谧非常。
静谧的有点骇人了。
这骇人的感觉并不是来自于安静,而是陈鹊引灼灼的目光,好像这砰的一声不是关合上的门,而是她心中的那一根绷的紧紧的弦,随着这跟弦的崩断,她仿佛是忽然之间便像个断了承重墙的房屋,或是风中的芦苇荡,整个人便摇摇欲坠,这沉重的冬衣压得她仿佛是要压垮骆驼的稻草。
外头的光洒进屋里。
“我听人说,今天就要下雪了。”这是李浮生说来的第一句话,他没有说你好,也没有说再见,他说要下雪了,这就更加显得,他们之前的感情,仿佛是个不值一文的笑话,陈鹊引终于因为这句话,忍受不住而哭了起来。
她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落泪,而是带了啜泣,她嗓音中带着李浮生从未听她发出的类似小兽一般的呜咽,仿佛在控诉他的临阵脱逃,是在骂他是个无胆匪类,她终于忍受不住了,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感情经受不住这么一点点的考验。李浮生张开手臂来,将她拥在了怀里,陈鹊引就在他怀中哭泣,一直不停的掉眼泪,李浮生伸手去擦,却把手上的墨痕擦在她的脸上,李浮生干净了,脏的是陈鹊引。
她忽然推开李浮生,冬衣散落一地。哭颜划开了一丝笑意,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强迫自己笑,哭哭笑笑仿佛精神不正常一般,她终于哭歇了,“他会娶我,他真的会迎娶我你知道吗?”
“我知道。”
“他不会待我好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陈鹊引忽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我是喜欢你的你知道吗?”
对于她来说,这样表达自己的情感,便如同惊弓之鸟的最后哀啼,声声泣血。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李浮生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忽然想起许师傅和他的来福,那只懒洋洋的白猫,还有他常年挂在身上的烟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呢?又抽了多久烟?李浮生他爹是个老烟枪,他不让李浮生抽,说抽烟有害健康,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总是会要求李浮生或者寄托在李浮生身上,这成为他一切懦弱和悲哀的开始。
所以当陈鹊引哆哆嗦嗦的解开她的腰带,将搭衣拽下的时候,李浮生立马被吓得打了个哆嗦,他慌乱的握紧了拳头,陈鹊引却逼迫上来,她整个肩头暴露在空气中,立马就被冰凉的空气冻得绯红,“如果我说之前的不算,我再让你选择一次。”她是下定了决心,所以这通红的眼眶看起来就格外的骇人,她背后的妖冶的火红,从视觉角度上来看仿佛是她自己散发出来的怒气似的,吓得李浮生步步后退,他终于退到了门边,扶住了门把手。
他知道,如果他选择了出去,他就永远失去了陈鹊引。可他如果没有选择出去,他就失去了他要证明自己的机会。
如果给他时间好好想一想的话。
可是陈鹊引等不下去了,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心灰意冷,亦或是,一命呜呼。
亵衣滑落下来,之余一件单薄的肚兜盖在胸口,盖住她算得上充盈的胸脯和平坦的小腹。李浮生是真的被吓到了,他不敢看陈鹊引,更是不敢推陈鹊引,他在这样的紧迫的选择中,再次选择了临阵脱逃,当他反手拉开房门逃了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没有权力去回顾一段单纯无欺的感情。
他以为陈鹊引会嚎啕大哭。
但其实没有,陈鹊引一件一件的把衣服穿好,把李浮生未带走的冬衣放在桌子上,她手指拂过那颜色鲜艳的嫁衣。
没有人该把一个夜晚划作女孩儿到女人的分界线,从她决定坚强起来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个女孩儿了。
李浮生出来的时候,仍旧看着陈景辉站在他来时候的那个位置上,他叫住李浮生,“我以为,你不会听之任之。”
“我开始没想到,林运平真的会娶她。”
“那他现在真的要娶她了,你呢?”陈景辉不笑起来的时候,是横眉冷对,不怒自威,不免让还未从惊吓中摆脱出来的李浮生又是怔住,说话说得毫不走心,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作为她哥还不是无能为力?”
这话戳到陈景辉的心口上,他拳头握的咔咔响,“你对一个外人能古道热心,对鹊引如此断然无情。”
提到这事情了,李浮生脑子有点犯懵,“那像你说的,林运平家大业大,能去了还是福份呢?”
从客观的角度说,李浮生说的这话没错,可是从人情角度来说,谁说这话他也不能说。
一拳挥了过来。
那天,并没有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