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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漠北 ...

  •   十月期中,漠北落雪。
      这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大雪,而是颗粒状的冰晶,风卷带起来刮在脸上,像是一把一把的小刀子,怎么捂着也捂不严实,好像这风是带着脑子的,总能想办法找到缝隙长驱直入。
      黄沙卷白雪,千山鸟飞绝。
      这漠北气候恶劣,条件艰苦,没点本事未必就在这里生活的下去。
      所以漠北人性格刚烈,职来职往,开心是开怀大笑呵呵哈哈吼吼恍恍惚惚红红火火,生气也是暴躁如雷,见了客人热情款待,宰了小羊羔上火烧烤,这做法虽然残忍,但是肉质鲜美外酥里嫩,加上把胡麻胡椒,剁了洋葱辣椒毫不客气淋撒上去,吃的时候是一口羊肉一口奶酒,女人小孩喝奶酒,男人喝白酒,他们到山里打猎的时候,就挂着一皮囊白酒,怀里揣着个四五斤重的实面馍馍,咬的腮帮子疼,但是顶饿,一个下去,一两天都不饿,一口馍馍一口酒,吃馍馍顶饿,喝酒御寒,这儿的白酒度数高,火烧一般的入喉,胃里烧的像个烈火熊熊的火炉,喝了之后嗓子立马就暗哑下来,说话是粗也不堪的,在这里不会一两句骂人的野话,是不能和当地人交流的,他们也不是骂人,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你说宫廷的推杯换盏是生活,难道这种村野俗路就不是生活吗?
      孙闲本来就身量小,到这里更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是身体像没长大,这儿的人却是像心里没长大。这儿的人心思单纯,也不要钱,都是传统的以物换物,你来只野兔子,我给你来铲子煤,我送你壶酒,从你那儿换点面,都是送出去得多,换回来的更多。孙闲来的时候架了马车过来,马车里拉些城里的地毯首饰,小孩子的玩具和做饭的家伙事,换了骆驼帐篷,一整条烤羊腿和满壶的白酒。
      第一晚上她什么也没干,支起篝火来,把羊腿重新烤了,油星子跳来跳去看的人好不心情愉悦,这漠北到了晚上,地下就黑透了,有狼有熊还有不知名的野兽,所以这里家家要养狗,狗是常年吃不饱的,吃饱了就犯困,吃不饱才能绷紧神经防患于未然。这跟人是一样的,越是得到的多,就越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孙闲忽然想起了李浮生。
      她觉得李浮生变了,可她又甘愿相信李浮生心底的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正如这天上的星星,在京中是难得看见星星的,乌烟瘴气不见天日,哪怕是晴朗的夜晚,灯火的光亮也盖过了星光,连月亮都变得不值一提,但是这不代表星辰不存在,他总是会在那里,走到漠北这样不畏浮云遮望眼的地方,就能清清楚楚的将星汉灿烂尽收眼底,孙闲宁愿相信,李浮生是这样的人。
      她从腰间抽出小刀来,从羊腿上割下一块儿肉,用刀尖挑着沾了些辣油送进嘴里,脸上立马浮现出满足的微笑,冷风吹来,篝火烧的柴火里的雪融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孙闲喝了口酒吐出一口热气来,脑子被这酒烧的晕晕乎乎的,她才到的时候就听说哪家的男人喝晕了头,一头栽进雪堆里夜里没寻见,第二天找到的时候,人冻成了一块冰,去拽胳膊竟将胳膊折成了两半,这样的事情年年都有发生,可他们照旧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没毛病。
      孙闲小时候差点让人把腿打折了,照样偷鸡摸狗。
      坚持,是一种态度。
      她为什么要来漠北,别人要问她标准答案就是漠北的金矿,这也是她爹的理由,可她知道,漠北没有什么金矿,她也不想去那些个大墓里头摸金,她有点害怕,她来漠北,是为了等一个人,她也不知道等谁,这个人是她爹要等的,从她小时候开始,她爹总会有一个月的时间消失不见,这一个月她就莫名其妙的被到处丢,当过小乞丐,也睡过马厩,曾经有一个月,她被丢在山洞里,饿的两眼发昏,她也不知道她爹怎么找到她的,但是她爹总能找到她。
      她知道她爹要去找一个人,她又不知道找的到底是谁,从她爹死后,她每年都来漠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但是她觉得她是她爹的女儿,就必须要来,除此之外,十月正是小羊羔长肉的季节,这个时候来吃的小羊羔,是最肥嫩鲜美的小羊羔。单是她爹女儿这一条,应该是不足以支撑她每年必有此行的信念。
      孙闲想起小羊羔就忍不住流口水,她忽然想到,如果是李浮生,他会怎么样?如果是小时候,可能会和她一样乐不可支,但是他现在是个读了圣贤书的挑剔的成年人了,所以他大概会喋喋不休的跟她讲上一大堆她不乐意听也不认同的大道理,说这生而平等,又说太过残忍,说将心比心还要换位思考。
      那他是真没见过狼偷羊,它才不管你,吃了就吃了,狼吃小羊羔就合情合理,我吃小羊羔就残忍冷漠。不要说我跟狼没什么区别,毕竟孙闲吃的是烤小羊羔,运用工具和有口味挑剔这就是人和狼最大的不同。

      “从生存法则来说,我并不以为人和兽有什么不同,毕竟弱肉强食普遍存在,不同之处在于这是在苍茫大草原上还是社会当中。那时候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我想要出人头地,我要努力的表现自己,要把自己最好的那一面展现出来,凡事都要去争机会。说白了就是急于求成,那时候我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但是我不明白。”

      打点是不可少的,孙闲去了漠北以后,这损失额就降低了许多,孙闲手欠,见到好看的金灿灿的就都想要摸走,有的要都要不回来,这就是打水漂,连点波纹都不现。李浮生一面在通过他老师的关系往上打点,一边在翰林院里头挑着亮堂的做事情,做一件事情就要走一趟学士办公室,生怕让人家不知道了,许师傅和鸿顺并不太待见李浮生这样的举动,只说他是年轻气盛,一口气下来就咽下去,上去反倒是堵死,李浮生不听啊,权当是这两人志向低廉。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这上头的翰林大学士叫罗严书,平日里也是不声不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是张甫之做丞相选的领导班子,他就选他概念中觉得行为做事稳妥的人,他奉行的是中庸之道。什么是中庸之道,不极端叫做中,平常态叫做庸。好嘛要达到全都特别优秀,不可能,全都特别差劲就玩完了,所以有个上下的活动空间,这就是最平衡的状态。张甫之要中庸,这就是最差的人不要,同样最好的人也不要,选了些水平中等的平庸之辈,做不出成绩,也闹不出事情来。
      太平怎么来的,就是这么来的。
      张甫之喜欢这样的人,罗严书就是这样的人,自然他便也喜欢些不打眼不闹事的,李浮生这兴冲冲的到他前面来邀功请赏,罗严书反倒是心生嫌弃,只觉得李浮生过于求名求利,不脚踏实地。李浮生越是要争取,他就越是不待见他。
      “既然是要重新编订,也不好顾此失彼,这装订和分类登记,也一并做了吧。”罗严书这样说了之后,李浮生还煞是开心的觉得是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认可才被委任这样的工作,许师傅看的直摇头,倒是鸿顺心善,看李浮生点着蜡烛熬红了眼睛有点于心不忍,把他拽过来跟他说其中利害,“你想啊,这工作做了有什么必要吗?做好了不是你的问题,出了问题呢,那就是你的责任。”
      “要是人人都这么想,谁还来做事呢?”
      “你要是不听,只管做就是。”鸿顺摇摇头,药吃到嘴里,苦了才是治病,不中听的话越长大说的人越少,口蜜腹剑的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
      李浮生看不起陈景辉,觉得孙闲什么也不懂,许师傅和鸿顺目光短浅。
      他先剥了一小碗栗子,然后叫安顺过来吃,安顺头脑太简单了,李浮生能跟他说什么呢?你能跟一个傻子谈什么问题呢,安顺不喜欢别人叫他傻子,李浮生总是维护他,说安顺傻吗,安顺一点也不傻,安顺只是还没长大。但是李浮生心里也是认同,安顺的确是存在智力短缺和认知障碍的。
      这大傻子再笨,也看得出来李浮生和陈家之间有了些不愉快,“公子,咱们搬出来以后,太冷清了,我都没人一块儿玩儿了,前些天我在街上看见了小丫头,我特别开心的跟他打招呼,她翻了个白眼,没有理我。”
      李浮生看看庭前的树,这落叶飘了半院子,于是他就从园子这头指到那头,“那你明天就不要出去玩儿了,把园子打扫干净,落叶都扫了。”
      “可是扫了还要落啊。”
      “那你吃完饭还饿就不吃饭了吗?”李浮生反问安顺,安顺若有所思之后,重重的点了头,咧开嘴笑道,“是啊。”他吃了好多栗子,一边吃,李浮生继续给他剥,“好吃吗?”
      “好吃。”
      “好吃明儿就多买些,你送去给小丫头。”李浮生抬手来摸摸安顺的后脑勺。
      “那要是她不要呢?”
      李浮生嘀咕着,“不要?”他伸直了腿,因为长久的伏案写作,裤子上出现两个包,安顺见了李浮生敲腿,于是蹲下去来给李浮生摁腿,李浮生看了会儿安顺,觉得这里是过于安静,对他来说是个休息散心的好地界,对安顺来说却有些过于无聊的,“她要是不要,你就拿回来,我们自己吃。”他指指远处灯火还亮的城中心,那里灯光热烈,好似京中无论哪里都能见得到那繁华所在,“你平日无聊,便拿些钱到街里玩儿,要看住了,不要被别人摸去了。”
      “我也可以去后面山上,可以捉虫子。”
      “安顺乖,不要乱跑。”李浮生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他是困极了,扶了把安顺的肩膀,不再说什么,进屋就睡去了,他其实有想到,孙闲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可能他就不回来了?想到这里李浮生心里咯噔一下,一瞬间清醒过来,不过随即他又想,孙闲能耐可大了,只有他不想回的地方,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这样想着,李浮生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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