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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眼到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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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顺回来这天,许师傅心情难得的好,说是好容易回来,要做个大菜,晒完书之后,便是按本的开始修订,强光之后又是暗示,李浮生这些天眼睛都疼的厉害,听许师傅做大菜,心里有点期待,结果这一看,是鱼香茄子,他肩膀一耸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好在鸿顺将他拽到一边,说从家里待了熏肉,等许师傅午睡的时候,我们开开荤。
鸿顺四肢短粗,看起来白白胖胖很是喜庆,说是个读书人怎么看也不像,就像是个走街串巷的食客才能把一身膘养的是壮壮实实,比来福还要胖上几分,他人胖但是口齿伶俐,说话呢,招呼到位,许师傅这种老头子也能招呼的心花怒放,别提别的部门,见了他的没有不喜欢他的,他开玩笑不过火,说点子能避重就轻给人留有余地,说知心话肯定也能戳到心窝里去,李浮生起初还想,这样一个情商颇高的人怎么会待在这里,稍微相处两天就知道了,他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说是回来了,不过是多了把藤椅在外头晒日光。
许师傅是老油条,这鸿顺就是真懒,动起嘴来不嫌麻烦,要他说起来什么都明白,这个怎么做那个怎么做,来人怎么打点,这书啊又怎么摆放,来福怎么哄,许师傅又怎么哄,说一套做是一点也不做,要不能养的一身白花花的肥膘出来,越懒人越胖,越胖人越懒,这就成了个死循环,不怪他脑子活嘴巴溜最后还是在这个闲职上坐吃等死。
那李浮生就奇了怪了,这之前活儿都是谁做的?
“用干活吗?”鸿顺拍拍李浮生的心窝子,“这就是个落了灰都没人瞧见的地界,你着什么急?要是我回来了,准不让这老头子刁难你,晒什么书啊,多久没晒过书啊,要是年年都晒书,哪有这么多需要补丁和重修的书?根本没人检查,要是哪块儿坏大发了,就上报批钱再买一套就完了,哪那么多麻烦事儿?你来之前,我们其实三个人,后来那人不干了,到乡下教书去了,后来又嫌钱少,干脆做生意去了,现在生活特别滋润。”
好嘛,这不就是让李浮生回头吗,鸿顺知道了李浮生的家底以后,直吧唧嘴巴,“你家要有这条件,出来干什么公务员啊,下面有人骂,上面有人压,担了个好听的名字和编制,还有什么啊?我要是有你这条件,我肯定不过来。”他一笑,腮边的肉就跟着抖,熏肉咸,要就着米饭馒头吃,“怎么不吃呢?不和你口味啊。”鸿顺掰了半个馒头塞李浮生手里。
李浮生拿了会儿,还给鸿顺了,他摇摇头,“我吃饱了。”
“你太瘦了。”鸿顺接过来咬了一口,这狼吞虎咽的模样,没半点读书人的架子。
李浮生吃也吃不下去,心里也静不下来,鸿顺让他搬个椅子出来晒晒太阳,碳火还没分过来,屋里头阴凉,等太阳下去了,正好就下班走人。先是许师傅说了一番话,再听鸿顺这么一说,李浮生怎么想怎么心寒,之前他还打算说在这儿好好做,只要努力,人家还是会看到的,可现在看看许师傅和鸿顺的模样,懒洋洋的在日光下晒得出油,活像两条无所事事的咸鱼,一条老咸鱼,一条胖咸鱼,加上他,一条帅咸鱼。
他可不甘于做条咸鱼。
李浮生坚持先把书本先修订完,修订的过程中他到上面去取修补资料的时候,一点点把翰林院的人看了个眼熟,稍作招呼跟人攀谈一番,便邀请几位去吃饭喝酒,吃过了饭喝过了酒,再见面就能稍微脸熟,说上一两句热络话来,关系都是这么一点点攀附上去的。
回陈家的路上,他就见到这些沿路的灯光,一点一点的,每盏灯光都值得一位诗人终生倾情,因为每个房间注定都有耐人寻味一生的故事。每到这个时候,李浮生就特别迷茫,你说往哪儿走,又该做什么?好像每一条路都很清晰,但是走出一步去,就要一步一步走下去,他在翰林院是身体累,去了陈家又是心里累。
陈景辉是故意在房前等他的,这就让李浮生赶紧洗漱睡觉的计划被打破了,他真是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嗯了一声,示意陈景辉有什么话说,陈景辉知道他累,也知道他的顾虑,他和李浮生站在同样的角度上,都是家里的希望所寄也是顶梁支柱,所以他知道李浮生心里的考虑,也知道他选择的犹豫正是因为他的每一个选择,都会产生一些他无法估计的影响,这就让他不得不犹豫不决,小心翼翼。
“鹊引难过了几天了。”陈景辉是个直肠子,说就说关键问题。
“我跟她谈过。”李浮生掀起衣服来,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我说,我们应该彼此理解,我是喜欢她的,绝对喜欢她的,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喜欢在生活的压力面前,就显得有点单薄了不是吗?对吧,风花雪月打不过柴米油盐,如果今天我因为她选择了逃避问题,苟于平淡,那明天我就会因为种种不如意而怨恨她,这种喜欢就会随之殆尽,然后就会陷入争吵,矛盾,误会,不解,喜欢还有用吗?喜欢已经没有了。”
“你。”陈景辉想了半天,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儿,可他又找不到哪里不对劲儿。
问题是,李浮生又说喜欢,不肯放手,也不肯抓住,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在商人世家中长大,连李浮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一点是,他心中的利益观念和自私的想法比他能够预估的还要强烈,在他的人生道路上,喜欢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现在他年轻,他以为自己把爱情看得很重要,但是这只是年轻时候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当他意识到爱情与个人利益行程冲突的时候他不肯决然的选择爱情的时候,其实就注定了他是个彻底的理性利己主义者。
陈鹊引,叶秋或者是后来的孙闲,对他来说,其实都一样。
“那我问你,要是林运平真就把我妹妹娶走了,怎么办?”陈景辉气是上来了,既是气李浮生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也气自己,没有什么能耐让别人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李浮生看他一眼,他现在的努力,不就是为了以后有一天,不让人家在自己地界为所欲为,嚣张跋扈,“我……没有办法。”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是,作为一个商人,是知道预估利益与风险的时候,学会抓住和放弃的,比起斤斤计较到最后套牢,他一直学到的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哪怕是再有君子之风的熏陶,但是他自小心里培养的价值观念就是有所得有所失,得到是自己争取,失败也是不可避免。
他骨子里带的东西,没法改变。
“这不对吗?”李浮生说,“我只是明确了自己心中的取舍,我喜欢陈鹊引,如果有天说她要死了,我会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找药引,但是让我用命去换,说真的,我不愿意,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感情对生命来说很重要,但它不是全部。”
“这话说出来会伤陈鹊引的心。”孙闲总结道,她抓了把瓜子,像个闲来无事的区委会主任,听别人的家长里短,过自己的稀松平常。
“如果我求你,你会同意吗?”李浮生长吐了一口气,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那副耳坠你也不必还我了。”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想当然,哪怕我同意了,你要我去做什么呢?帮你把陈鹊引偷过来,给你金屋藏娇?”
“我不知道,所以我放弃了,我觉得我应该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去喜欢人。”李浮生这般怯懦的样子,很少给人看见,他觉得他跟孙闲说,就是把他当自己人,他也知道,孙闲这里是个死胡同,话说到这里是怎么也传不出去的,“耳坠是你拿的吧,这可是限量版。”
“我当然知道这是限量版。”孙闲拨弄开瓜子,便显出两个金灿灿的黄金小雏鸟,这是京中一手制的耳坠,千金难求,李浮生拖了几多关系才拿到手,要是哄陈鹊引早就去哄着,这揣着就是在等别的机会,他这般行为让孙闲有些瞧不上,她故意要挑李浮生的火气,“我要是偏不还你呢?”
“你不要闹,凡事要有分寸。”果不其然,李浮生在外头遮掩的和气宽许的面具在孙闲这里完全不必要,一两句不对心思的立马就像吃了火药似的爆发了出来,“你要是喜欢,那么多人为何偏要偷我,我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偏要偷这个?”
“因为我知道,你要它有用。”孙闲闪着两只晶亮的眼睛,猫一般的瞳孔骤然放大,她摘下挡面的黑布来,转过身来直视李浮生的眼睛。
孙闲这双眼睛初初看时十分骇人,像是吓唬小孩故事中吃人心的妖魔鬼怪才有的眼睛。但是看习惯了,便有点类似来福的眼睛,小兽一般,看人也不怯,仿佛能看到人目所看不到的东西。这是李浮生第一次见到孙闲的脸,想到八卦老先生的话说,“男生女相,贵不可言。”如此这般长相,当是大富大贵的命,怎么生的一个钻门倒洞的窜天鼠,于是这般,他就更不怎么信命,只觉得八卦老先生那一套都是胡来。
大富大贵,怎么不大富大贵,孙闲可有钱了好不好。
英雄不问出处,富贵不谈来路。
能说在口头上的是明规则,不能说的都是潜规则,李浮生学不透亮这条路就走不下去。
“你求我也没用,我要走一趟漠北的线,两个月,你要是能拖到那时候,我回来就给你想办法。”
“你去漠北干什么?”李浮生赶忙问道。
孙闲饶有兴致的抛了个眼神过去,“我以为你会问我想什么办法。”
堵的李浮生不知道当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