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半日闲》蔡蔡老板

15、殿试

　　本是想在李浮生赴宫中考试之前将新衣赶制出来，但是最后还差着针脚。这让陈鹊引无比沮丧，在家门口送别李浮生的时候，她一言不发，两眼含泪，握住李浮生的手好半天，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当说些什么，反正什么话最后不过成了俩字：加油。
　　加油总是没错的。
　　李浮生挥别陈家人，独自坐着公车进宫。
　　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能够想想该如何说话，又该如何应对他预想中的题目，可是加快速度的哒哒马蹄不免让他内心有些焦灼，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来，一时之间脑袋里空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他忽然注意到自己身上有个不曾注意的物资，赶忙湿了手帕使劲儿的擦拭，等他终于擦拭完了，长舒一口气的时候，赫然已经到了宫中了，于是这一路的焦灼便在人家喊他下车的时候全然积攒倒了一处，腿软的他下车时候不禁打了个趔趄。
　　这便是李浮生第一次入宫，他抬起头来，却觉得这有钱不为人间华美，有权不识人间真滋味。有了钱有了权，登高望远才能一揽世间色彩胸中方有大丈夫。李浮生尽量的挺直了腰板，他家里不过是当地豪族，便是有钱，和这比起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才刚刚入宫的李浮生还不知道，以后他会对这皇宫有多厌倦，烦死了半夜三更起床时准备的早朝，和这朝中人的明争暗斗。
　　小时候沉迷武侠小说，到处找人追问哪儿有江湖啊。其实很多问题，答案不是一时半会儿的，等长大了，就明白了，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有了纷争，就有江湖。
　　成人的世界，处处是江湖。
　　他总渴望江湖，现在身处江湖的风起云涌当中，却觉得并没有那么的开心自在。
　　目光碰到了皇宫金顶红墙，再一路攀至那高耸的围墙，这时候李浮生忽然有点为这深宫之人而悲哀，纵是有着大好河山，他们所居也不过这围墙之内的方寸之地，在这方寸之地当中还要勾心斗角，寸土必争，这里头，山山水水是假的，话是假的，情也是假的，进来干什么呢？只要这虚有其表的华服表饰吗？正当李浮生愣神期间，有人叫了他的名字，要来抽号码。
　　最后的考试，由皇帝亲自面试，一次面试两个人，共有两题，第一题是针对同一个题目，两个人分别表达自己的看法，第二题是辩论题，便是各执一方观点，针锋相对。李浮生抽到乙组三号，他拿着纸条去登记，在登记本上看到，与他一组的，正是张甫之的侄儿张盛亭，看到这里李浮生心里咯噔一下，自己作为主角怎么就没个一路金手指。
　　金手指不是给孙闲了吗，要是人人都有金手指，这手指就不矜贵了。
　　登记过之后，便是排队预备考试，一组两个人编排在一块儿，李浮生找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个是张盛亭，便问了问身边一穿着朴素的同人，“你认识张盛亭吗？我与他一组，要同他一块儿排队。”
　　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素面书生点了头，“我就是张盛亭。”
　　李浮生又是心里一顿，这张盛亭看起来不是面黄肌瘦，但是也带着些寒酸样子，衣服大概穿了又两三年，连袖口都起了毛边，不多言，安安静静的在人群中待着，若是没有人同他说话，他也不说话，看起来十分的忠厚老实，同样是从官宦家庭中走出来，张盛亭和林运平就像是两个极端，一个极度张扬，一个又是极度内敛。
　　这时候一浮生想到陈老爷给他的嘱咐，这官场可不是说好好坏坏黑黑白白那么简单，有时候你想做个好人，但是做出来的事情就有人给你搞坏了，你想做个坏人呢，又有些清流弹劾揭发，他们是好人吗？也未必，有些人不过是自诩清流，所以你做坏人要死，做好人也要死，做什么呢，只有聪明人能活下来，这个聪明就没法讲了，因为聪明的方法可太多了，这是别人教不了的，你自己明白了，那就是了，你自己不能明白，那就尘归尘土归土，不要再去强求。
　　林运平嚣张跋扈是一种生存状态，张盛亭明哲保身也是一种生存状态，他李浮生连这个蛮荒大草原还没迈进一步，他根本不需要考虑自己的生存状态，但是他也不免的考虑起公平的问题来，比起那些寒门苦读的学子来说，他条件是够好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打小也没缺过吃缺过穿，可相比起林运平和张盛亭他们从小便在达官显贵，名人豪客之间游走和交际的这样的人来说，也是有太大的差距的。
　　从小这环境和世界观就不一样啊，李浮生他爹还不就是赚钱，可劲儿赚钱，把有文化寄托在李浮生身上，李浮生这么一想，觉得他爹也挺不是东西的。
　　张盛亭不说话，像个闷葫芦，李浮生想跟他搭话，问了字又问了老师，张盛亭就是有一句问，就回一句答，这对话有点进行不下去，好在叫了号码，李浮生和张盛亭便一同进了大殿，这殿内比殿外还要金碧辉煌，盘龙在头顶，这漆红的柱子要几人合抱，李浮生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游离，却撇见张盛亭仍旧是沉闷不语，也面无表情，直到行了礼，皇上说让坐，他才稍稍面色吃紧了一些。
　　皇上的脸，是不能随便打量的，李浮生抬头的时候看了一眼，却也觉得这皇上要是脱了黄袍，跟平常人也没什么大的差别，都是人，有的人就有生杀予夺权，有的人呢，就要任人生杀予夺。
　　第一道题，皇上说话慢条斯理的，“墨家缘何与儒同生，却销声匿迹，来说说你们怎么看的？”
　　张盛亭没有说话，李浮生便拱手道，“儒是有源之水，墨乃无根之木。就比如在‘仁爱’和‘兼爱’的问题上来说，仁爱是有等差的爱，而兼爱是普世之爱，这人心中本来就是又三六九等，如何能真正的做到普世之爱呢？而在实践过程当中，墨家对于人的品行操守过于严苛的进行把控和规定，人要逐生他要求苦，苦到尽头不是苦尽甘来，墨家不信鬼神，死了就是死了，这禅宗还给人点轮回或是涅槃得道的希望，墨家直接就一路走黑，这是道德的至高标准，至高标准就是难以企及，他作为一个至高理想主义者，最后走向失败，是个可以想见的结果。”
　　皇上自喉中发出唔的一声，不清楚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张盛亭仍旧没有说话，这殿中空空荡荡，李浮生心里有点不踏实，他喉头一动，“他要无等差，但是又要有规矩，这是否定了基本的人情伦理。”
　　皇上眨眨眼睛，转过头去，问道，“茂林，你怎么看？”
　　“可为君用，便是能言善事。”张盛亭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什么赘余，李浮生心里暗暗不好，这一句话，就把这道理给说通了，能用的就会流传不能用的自然就销声匿迹，能用能给谁用呢，自然是辅佐君王，能更好的落实行政措施的，能更好的进行稳定民众思想的，这就是好方式。
　　先人圣贤说那么老多话，能够为今时今日所借鉴和使用的才成为了至理名言。
　　李浮生暗暗摇头，只觉得自己方才啰嗦又没有逻辑，真真是言多必失了。

　　第二道题目是现实问题，皇上问说，“若是只有一笔资金，是先筹备这东边海防，还是这西边陆防？”
　　这题目是两人抽纸条，有字即为前一观点，无字即为后一观点。
　　李浮生展开纸条来，上面有字，他心里便有些打怵，这前一段时间，刚刚有西北动乱，派兵镇压，而东南无事已久，如何来谈呢？
　　“方才是李修贤先行作答，茂林，这里就你先来说。”
　　张盛亭拱手道，“这西北边陲，自古来就不甚安定，既有胡夷，又有外国，同时还有他族内乱，这三方势力在西北纠结，历朝历代都是问题，既然已成问题，那势必便有时时关注的必要，前一段时间刚刚有过他族部落的叛乱，也就是说这西北一向是不安的，但凡松懈，势必要发生大问题，而东边面朝大海，无甚问题，只需小心关注便可，不需要过力筹备。”
　　李浮生吞了口口水，只觉得头隐隐作痛，“这东边现在暂时无甚问题，不代表他不存在隐患，东边有东瀛，对我们一直虎视眈眈，这个隐患不容小觑，同时几次外行才发现，这海外国家的势力崛起是非常迅速的，同样因为这海无边界，我们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有多宽广，外头是否有同样强大的国家我们未曾发现，西北是已知的可以预计到的祸患，而东边却是未知的，这样的未知才更应该提早防范，如果我们掉以轻心，终有一天我能是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千年以来，东边何曾来过大患，说是未雨绸缪不如说是杞人忧天。”张盛亭含了点气上来，这让他说的话听起来格外有分量，便是有上几分张甫之的姿态气场。
　　“这京中，离西北是千里，而东边的海岸就近在眼前，若是西北有难，况且还可以补救，若是东南真的来了事故，那便是措手不及，要让人直取京中。”李浮生这话是发自肺腑的，这东边的情况实际上近年来一直不消停，又东瀛寇贼为乱，也有当地渔民的小规模造反，你说盛世就是太平安定吗？这不绝对，所谓盛世，便是在大局域中未有大事件，但是小视野中，也未必净是安宁，既然皇上提了这个问题，那便是东边的问题已经成了朝中一个隐患议题，而他们的担忧，一定是不无道理的。
　　“西北乃兵家必争之地。”张盛亭转过头来，看着李浮生，这眼里有点不容推拒的硬气，“祖宗在西北征战，那是寸土必争，祖宗况且如此重视，就不能不听祖宗之言。”
　　这一祖宗一搬上来，李浮生一时间无话可说，他抿抿嘴唇，“可是，时代在变化，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问题，就要有不同的看法。”
　　“而祖宗之法不可变！”
　　张盛亭此话一出，皇上边点点头，冲李浮生和张盛亭各一挥手，“好，可以了。”
　　可以了是什么意思，李浮生心里并不清楚，他总觉得自己的答案还欠妥，要是换一种答案可能要更好一些，后悔也没什么用，李浮生走出大殿的时候，张盛亭就跟在他身后，他仍旧一言不发，有着超乎他这个年级的成熟和稳重，同样也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派和固执。
　　大风起兮，就在这里，有些人要高耸入天，有的人打一个转，仍旧待在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