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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冲突 ...

  •   这淋过雨,陈鹊引果不其然生了病,当晚就发了低烧,这家里上上下下就忙活开来,又是燃炉子,又是取药,这才将将十月份的天气,便给陈鹊引房中点上了去年的碳火,她总是体寒,每年家里就多预备些木炭,以备来年将早些时候能提前取用,这木炭都是时常照料的,生怕受了潮或不能使用,这次一烧起来,恰逢夜来有雨,凉风浸润,便不得不要关了门窗,造了一室温暖,哪怕这般,陈鹊引仍旧发烧卧床,这花会过了才愈见好转。
      陈鹊引病弱一分,李浮生就要疼惜一分。就像那林妹妹,瘦削病态又有才艺诗情,这就是男人心底里白月光,夜越是深沉,这光就越是明净。对李浮生来说,陈鹊引这便是天下好女的代表,“女子就当是柔弱的,如果女子不柔弱,那便也不需要男子的存在。”李浮生便是这样说的,他打心里喜欢陈鹊引,这是不可否认的,只觉得她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他的思绪,这是最初初的情感萌动,也是大地初裂时候的春暖花开,对男人来讲,这个第一份感情是不可代替的,哪怕最后他没有和陈鹊引在一起,陈鹊引之于他而言,也是个绝对特别的存在。
      花会了了,每年都有花会,每年也都有这繁盛与繁盛之后。
      于京城而言,从是不缺繁盛的,哪怕是夜里,这依旧也有的是廊坊灯火通透。
      夜里陈景辉要先去京卫队巡视一番,他不是什么大官,却也有京卫教授的职责,这太平盛世,散漫的便是这些精干武将,陈老爷担了个忠武校尉的虚名,没甚工作只领闲职俸禄,不与人争风吃醋就能太平无过,闲来种花钓鱼,倒也是独辟幽静,怡然自乐。李浮生曾和陈景辉谈过,这最好的年纪里,怎么就甘愿说平平无奇,整日里来游手好闲。
      “你当我不想做事?”陈景辉笑道,“我总不能盼着天下大乱,只为我能够有所作为。”
      “反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安宁久了总要乱一乱,乱久了又要歇一歇。”李浮生饮口酒,这酒水下肚,周身暖意就烧了上来,天凉最适宜温酒赋诗,和这武夫同席,谈不上什么阳春白雪的事情,谈不了诗,就谈酒,“少年不知愁滋味,老来甘酒苦入喉。”
      “这酒气香甜,却不烈。”陈景辉摇摇这小酒杯,“之前我去过一年漠北,那风沙吹人,你想不到有多疼,像是千万把小刀子在你脸上生生的刮过,白天是暴晒,汗流浃背,晚上呢夜风一起,就是三九寒冬,披了毛皮点了篝火还是冷,就拿着大茶碗喝酒,那酒是一团火那样直接烧进去的,有时候烧的胃痛,这么一烧就不冷了,我在那儿待了一年,没打仗,等服役期限满了就回来了,漠北那边没有规矩,也不是没有规矩,就是整体来说没有那么多讲究,当地人老少间没什么礼数,也不讲什么套路,上来吃饭就是吃饭,不说客套话,那边的姑娘不好看,但是特别的开放,笑起来闹起来就牵着手的来回跳舞。”陈景辉一边说一边笑,“那时候我十几岁,屁也不懂,人家去干嘛,我就跟着去干嘛,你也知道军队里就是一群老混混,嘴上说话不好听,做事情也不好看,那时候就跟着他们逛窑子,我又年轻,这一口劲儿就是一口使没,后来让人架出来腿都软了,可是闹笑话了。”
      “我都不知道。”李浮生放下酒杯来,他转过头去盯住陈景辉的眼睛。
      陈景辉却有意的避开他的注视,最近他一直处于对自己性取向深切的怀疑当中,所以规避自己可能对自己准妹夫下手的风险,“这事我不跟我老爹说,他心里也清楚,这进了军队的,这就没几个小童子鸡了,环境不一样,在什么环境当中,就容易变成什么人,比起出淤泥而不染的道理,我更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后来回来,很多毛病养成的快,改可就慢了,有段时间差点让人打到家里来,那时候和林运平就有点过节,他本来也要服役,但是出了钱买了别人去替,我老爹你知道,一根筋,就让我自己去,去了也好,见了些东西,人是会变一变的。”
      “我以前觉得,人不变才是有骨气。”李浮生叫了只烤鸭,说明了要烤的肥厚流油的。
      陈景辉说,“怎么还没吃饱?”
      “取来给安顺吃吃。”李浮生把安顺当弟弟,他给安顺买吃食也是惯有的事情,陈景辉也没有多心。
      他将壶底的酒喝了个底朝天,剩的最后一口也没有给李浮生留,他忽然想说,人变了是不知道自己变了的,就像我们一直认识一个人,看着他长大,也就没觉得他的面容有多大的变化,许多变化都是不知不觉当中发生的,这才最叫人心慌意乱,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忽然变成一个自己也厌恶的人。
      可是烤鸭来了,这话题就终止了,说话不尽然是需要说完的,就像酒也不尽然是要喝完的,他把话放进酒里再闷头饮尽,这就像是觥筹交错间无话可说的推辞,“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了。”实际上就是无甚可说,于是以此推辞。
      心知肚明,不言而喻的话。
      不说出来咄咄逼人,也是一种心境旷达的宽和。
      李浮生提了烤鸭,这长衣书生配烤鸭,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于是陈景辉便把烤鸭接过手里来,他顺口问道,“你是不是经常夜里很饿,我有时候路过你房间,总是会闻到这样那样吃食的香气,你要是总饿,便跟阿姨打好招呼,晚上添一顿夜宵,我听说是这样,用脑多了,肚子也饿。”
      “不是。”李浮生连忙解释道,他又不能说,这吃食净是孙闲吃的,只把这帽子扣在安顺头上,“安顺正是长身体发育的年纪,这晚上总是要饿,便在我房里吃一些零嘴。”
      “安顺跟着你,是他的福气。”

      天朗气清和风顺心,加了件厚衣,陈景辉便带着李浮生听曲。
      这京城啊,别的不说,玩儿是能玩出花来,天上飞的柔有鸽刚有隼,人造有风筝,这地上跑的更是不计其数,车马都不新鲜,水里游的是锦鲤龙虾,取上来斗上一番,要看那残肢断腿抚掌大笑,当今皇上喜欢生鱼片,这每年游园的保留节目便是钓鱼片鱼,京中大厨各显绝活,这当朝有一学士,便是游园思事,将金盘鱼饵吃了精光,被皇上误以为贼心鼠胆,皇上的理由很正当啊,要是常人,这必然吃了一口发现不对就要吐出来,但是他为了面子才佯装不知道,把鱼饵都吃净,这人何等心机叵测,于是就贬官流放。
      有道理吗?还不是看心情。
      斗技杂耍一年四季各有特色,这莺歌燕舞也是经年不绝,春便唱百鸟朝凤,夏又是万物争荣,秋来看淡荣衰,冬是心远旷达。李浮生这软席一枕,拨弦拍鼓,软玉温香,便涌上来一股困意,他可不能打呵欠,这要是打呵欠了,就要让人笑是不通乐理的白丁,可午后酒足饭饱,难免昏昏欲睡,这眼睛将一合上,便听楼下嘭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摔打起来,李浮生打了个激灵,立马清醒过来,这屋内音乐不停,陈景辉也不做声,他摁住了李浮生的肩膀,将一颗坚果塞进自己嘴里,“人家闹人家的,咱们听咱们的。”
      陈景辉话是这么说,却听着这喧闹不断的接近,直到这声音已经影响了他们房内的管弦小曲,屋内笙歌并未停止,陈景辉和李浮生却都提起心来,这喧闹一路到了门口,忽然便停了下来,房内的舞女仍旧独舞,曲调却略微加快,李浮生看了陈景辉的面色,他转过头来,神色认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音刚落,屋门便被横加推开。
      来者也算是熟人了,林运平生的倒是堂堂正正高大威猛,只是这面上表情是吊儿郎当,高昂下巴,看着就知道是个家里惯坏了的纨绔子弟,他混世小魔王的名号在京中是相当响亮的,家庭背景身后,父亲呢是都御史,二品大员。大哥在鸿胪寺,人脉颇广,油水丰厚,二哥在军中也是颇有威望,这二哥是他爹好友过世留下的遗腹子,从小在这家养大,说是这家人,也可以说不是这家人,所以有人说这林氏二公子,也有说是林氏三公子的。而最可以依仗的是他三姐,如今是皇上宠妃。
      林运平是家中最小,他爹老来子,自是宠溺骄纵,犯事了便由人兜着挡着,便养成这个无惧无畏无法无天的性格来。
      陈景辉的观点是,这样的人我们没能耐就不要招惹,惯得他无法无天以后自有天收。
      先下这林运平一进屋,看见李浮生眼生,但是这陈景辉,都是京中一块儿长大的,心里便知道这是那忠武校尉的儿子,说他娇惯,他也晓得看人眼色,平日要冒犯了士族大家,也知道去赔不是,在皇上和老爹面前更是嘴甜。遇上了他顶瞧不上这种品衔低的家族,才耀武扬威,神气十足。
      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
      “曲好听吗?”他语气不和善,这是故意挑事,“舞好看吗?”
      说这话,他便走进屋来,那舞女听见声音,便浑身一抖,是不敢回头看林运平一眼。
      这么一看,李浮生心里有数。
      陈景辉抱拳说了声,“林公子喜欢,带走便是。”
      这话一说,挑着舞女下巴的林运平便稍稍抬头,看了眼陈景辉,嘲笑般不齿的一笑,“我要带走的人,由不得来说。”是半分面子都不给陈景辉。
      他嘴唇一闭,便拉李浮生要走。
      那舞女像李浮生抛来求助的目光,李浮生心一软,便没有随陈景辉站起来,这一举动,被林运平含在眼里,他松开那舞女,转身看向了李浮生,眉头高挑,不待他说话,李浮生便起了身,拱手一礼,“久闻林公子大名。”这话一说,陈景辉稍稍舒了口气,李浮生又继续说道,“林公子在京中盛名,是百闻不如一见。街巷坊间传闻,哪有林公子威风十分之一。”
      这话说得,明夸暗讽。
      林运平从鼻孔中喷出气来,他看看李浮生,忽然咧嘴笑道,“现在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可真是越来越多了。”这话是对他身后随从说的,笑过之后,忽然收声,这房中安静掉一根针都能清楚的听见,然而没有这一根针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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