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chapter 6 ...
-
“妈,您看谁回来了?”
门一下子打开了,关宏宇抢先一步进了房间,声音活泼而轻快。
一间布置简洁且宽敞的病房,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温暖的日光透过白色的窗帘洒下。窗前的茶几上插着一束盛放的百合,淡淡的花香仿佛有实体般的盘桓在柔和的光影中,那是母亲最爱的鲜花。
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中央电视台的养生节目,病榻上的人戴着眼镜,看得仔细,手上还拿着个红皮的本子准备随时记下专家的话。一位穿着护工服的阿姨,正坐在床边凳子上,一面削着水果,一面陪着病榻上的人津津有味看着电视。
看到母亲的身影,关宏峰面上的千般冷硬都柔软下来。
李桂兰闻声转过头来,瞧见关宏峰,笑得眯起了眼睛,眼角的皱纹隆起了一座座丘壑。
“峰儿,你回来啦。”她向关宏峰伸出手,那手瘦削枯槁,却隐约让关宏峰产生错觉。
仿佛又回到了某个幼时放学的傍晚,他和关宏宇放了学等在学校门口。母亲来时总会向他和宏宇一人伸出一只手。
“峰儿,小宇,我们回家吧。”
那时的母亲还那么年轻,如瀑的秀发与如今的满头银白重合,可那伸出的手,那和煦得到笑。
一如往昔。
“妈。”关宏峰上前紧紧握住那手,掌心温度相触,千言万语已在不言中。
……
关宏峰轻轻拉上病房门,母亲刚刚睡下。刚刚老人家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说了他在基层的工作,说了宏宇这一年来的照顾,到了还不忘抱怨几句宏宇让她来住条件这么好的病房,太浪费了。
说到后面,明显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关宏峰让她躺下休息一会儿,给她摇下了病床,可老太太还拽着关宏峰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儿话才合上了眼睛。
母亲睡下后,护工阿姨悄悄和关宏峰说:“你不在的时候老太太老念叨你,好久没看到她这么高兴了。我看她是一年没见到你,想跟你多说说话,舍不得睡。”
关宏宇刚才陪着他和母亲絮叨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就出门儿了,一直没回来。
关宏峰一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走廊走到了值班医生办公室,里面坐着个医生,正在翻看病人资料。
“大夫,你好,我是VIP6病房病人的儿子,我想问问我妈的情况。”
“唉?关先生,前两天我不是才跟你说过你母亲的情况吗?”那大夫转过头来,看到关宏峰,满脸的疑惑。
“不好意思,前两天和您沟通的应该是我弟弟宏宇,我是关宏峰,我俩是双胞胎。我刚从外地工作回来,所以想来跟您详细了解一下我母亲的病情。”
那大夫作恍然大悟状,指着办公桌旁边的凳子:“那请您坐吧。”
……
关宏峰看着眼前的大夫嘴唇翕动,滔滔不绝,仔细听着,时不时地提出几个关键性的问题。大量的刑事侦查经验让他在大夫把各种化验报告和核磁共振结果展示给他看的当下,就明白了情况的不容乐观。理智告诉他,母亲的生命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声音如此清晰,让他几乎开始痛恨自己与生俱来的那份冷静与严谨。
“您母亲的身体状况目前就是这样,非常遗憾,但是作为家人你们目前应该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多谢您了,医生。”关宏峰点点头,感觉脖颈僵硬得像多年没上机油的齿轮。
“不用谢,您也是学医的吧,我看您刚才提的问题都相当专业。”
“哦,不,我是警察,医学方面的知识平时也接触不少,但肯定不能和你们这样的专家比。”
“原来您是警察啊,您太谦虚了,人都说隔行如隔山,单就凭您刚才提的问题,您对医学知识的掌握就绝不可能只是皮毛而已。知识面如此宽广,您一定是个好警察。”医生看关宏峰的表情带着崇敬。
关宏峰笑笑,不置可否。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大夫,打扰您了,我先走了。以后关于我母亲的病情还需要多麻烦你们,谢谢了。”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关于您母亲的病情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都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们这边有什么新的进展也会及时联系你们的。”
二人握了握手,关宏峰大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大夫,不好意思,还有一个事儿想向您咨询一下。”
“什么事儿,您说?”
“我妈这个VIP病房收费标准什么样儿啊?”
……
关宏峰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回母亲的病房。
皮鞋底撞击在地板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关宏峰双手插在兜里,脸上又恢复了一贯摸不透的表情。
走廊的逆光处,亮起一点火光。
关宏宇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举着刚点着的烟正要往嘴里送,旁边伸出两只手指夹过了他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他抬眼,不出意外地看到自己哥哥那张熟悉的死人脸。
关宏峰低下身来,捡起地上的烟头,扔到了近处的垃圾箱里。
关宏宇看着他这一番动作,扯了扯嘴角。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眼前这个把自己的生活过成道德楷模的人正是自己的哥哥。
关宏峰坐到关宏宇旁边,依旧是标准的坐姿。
“医院是公共场所,不能吸烟。”
一板一眼,宛若宣读着什么不可辩言的真理。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关宏峰某种程度上也的确可以说是虔诚的真理传播者。
关宏宇并不打算去与真理辩驳。他转了转头,脖子处又发出“嘎吱”的响声,索性仰着头,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眼睛微微闭了起来。
“你去找医生问咱妈的情况啦?”关宏宇的声音懒懒的,空气中都散播着倦意。
“嗯。”
“哥,这次回来了多陪陪咱妈,别再整天一头扎在案子里出不来了。”
“好。”
良久的沉默,日光投下的阴影悄悄变换了角度,从关宏宇身上移到了关宏峰的位置。关宏峰转过头,与关宏峰总喜欢把头发梳起来不同,关宏宇的头发总是柔顺地下垂的。此刻日光笼罩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褪去了平日的轻浮与痞气,映出棱角分明的暗影。
关宏峰不禁有片刻的怔神,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曾尝试去揣摩探索过那么多陌生人的心理,但可能从未真正去了解过自己一卵双生的弟弟。以至猛一回首,竟生出些许陌生感。
忽然,关宏宇睁开了眼睛,惯常的嬉皮笑脸霎时又回到了脸上。转过头来,对着关宏峰露出两排大白牙:“瞧我这累的,差点儿没迷糊过去。你这大老远回来,我这做弟弟的得给你接风洗尘啊。走,咱俩吃东西去。”
关宏峰还来不及回答,就被关宏宇一把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就往电梯口走去。
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一家大排档外面,关宏峰和关宏宇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点好了菜,关宏宇便拿出从车后备箱取的一瓶茅台。
开了盖给关宏峰斟上满满一杯。边倒边笑嘻嘻:“关大队长,这可是你弟弟我珍藏多年的茅台,自己都舍不得喝就拿出来给你接风了。要不是我回去还得开车,绝不能让你一个人得这么大便宜。”
说着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举了起来。“来,哥,弟弟敬你。恭喜你调回来,还升任支队长。”
不料关宏峰却没有举杯,还抬起一只手,将关宏宇举杯的手按了下来。一双眼睛利刃一般审视着关宏宇的脸:“宏宇,我们得谈谈。”
关宏宇的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怎么啦?哥?我喝的可是茶,可没违反哪条交通法规吧?”
关宏峰全不想接他这茬,直切主题:“VIP病房怎么回事?我问过医生了,咱妈从住院就一直住在VIP病房,我走之前你还得管我借钱呢。你在一年内怎么能攒下那么多钱?”
恼怒淹没了笑容,关宏宇连声音都带着股灼人的炽热。“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关宏峰面无表情地盯着关宏宇的脸,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在一年内是怎么能攒下那么多钱的?”
关宏宇挠了挠头发,强自压抑着满腔的怒火,语气心不在焉:“我开了个音像店,生意不错。”
“据我所知,新媒体的介入让光碟市场早就走下坡路了,哪儿的市场都不好做。你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存下这么多钱,能告诉我你的秘诀吗?”
筷子被重重撂在碗上,发出大声的脆响。关宏宇怒极反笑:“既然你一开始就选择不相信我又何必问我呢?你也看到了,医院的那种条件连床位都难找,检查、治疗、住院都得花钱,再加上病房的费用,你以为你每个月寄回来那点儿死工资能干什么?我这没日没夜的卖力气干活儿,就是为了咱妈在医院里能过得舒坦一点儿。你倒好,回来二话不说,上来就跟对待犯人似的审我?你tm还是我哥吗?”
关宏宇边说,音量边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大。说完,就从桌边站了起来。
“老板,结账!”
“你们的菜还没上呢。”许是看出关宏宇正在气头上,大排档老板一个劲儿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让他一个人吃吧!”关宏宇拍了几张红票子在老板怀里,转头就要走。
大排档老板在后面不住拽他:“唉,等等,还没找你钱呢。”
“不用找啦!”关宏宇摆摆手,脚步不停,仿佛再在这餐厅里多待一刻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宏宇!”关宏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音量不大,却让他不自觉地立在了原地。
“法不容情,要是越过了那根线,你知道我会怎么做。”关宏峰举起斟满茅台的杯子,手腕一翻,满杯的酒液尽数归了黄土。
“要不怎么说你是关宏峰呢?”
关宏宇冷哼,离开,再未回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