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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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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轮碾压轨道发出“隆隆”的轰鸣。关宏峰端坐在车窗前,像个中学认真听老师上课的优等生似的,腰杆儿笔挺。
窗外成垄的稻田逐渐变成钢筋铁林,车上的广播播报着火车即将到达津港站。沉静的眸子恍惚间竟生出些许陌生感。
基层虽不像以前在长丰支队那样常参与一些大案要案的侦破工作,但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小案也是层出不穷,更别提那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邻里纠纷了。这一番下来,他这一年竟抽不出一点儿空闲回一趟家。
若说别人这般狂热地工作可能是为了争取表现,官运亨通。可关宏峰却是实实在在的对破案有瘾,不管大案小案,他都攒着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劲儿,没日没夜的查,直到找出了真相,才算宽了心,活得也才踏实些。
以前周巡总是对他恨铁不成钢。“老关,除了破案你好歹也培养点儿别的兴趣。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吧?你说你除了当警察还能做啥?”
彼时的关宏峰对于周巡的调侃笑笑,不置可否。周巡的话是个伪命题,他现在是个警察,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不再是个警察的那一天。
说来可笑,搞侦破的都是绝对的无神论者,关宏峰也不例外。但在成为警察这件事情上,关宏峰是有点信命的,他觉得自己生来注定就是个警察。
包括大学填报志愿时,当所有人都在为未来权衡利弊时,他的分数本可以让他有更多挑拣的资本,可他从未犹豫就做出了选择。因为他的志愿一直以来有且仅有一个,公安大学。
这个信念,时至今日,经历了浴血奋战的九死一生,趟过了繁琐枯燥的日夜苦干,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而对于一个工作来说,光有天分或许无法保证成就,徒有热情也并不意味着出头。可同时具备了天分与热情两个要素的关宏峰,即便无心于官场哲学,也具备了平步青云的资本。
在下放基层锻炼一年后,凭着频传的喜报,被一纸诏书召回了津港,并升任为长丰支队的支队长,成为长丰支队有史以来晋升最快的传说。
按理说衣锦还乡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关宏峰却委实高兴不起来。他虽久不回家,可心里还是总惦记着家里的。家里有个不那么着调的弟弟,和年迈的母亲,他实在不太放心的下,所以每天下了班,不管多晚,都会给关宏宇去个电话,探问一下家里的状况。
关宏宇虽然老在电话里抱怨他打扰了自己睡觉,可他打的每一通电话还是都会接起来。打着哈欠,含含糊糊的跟他唠叨这一天来发生的琐碎事儿。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听着。涉及到母亲的时候才会偶尔插上一两句嘴。关宏宇却总爱跟他说些自己身边的事儿,仿佛也不期待得到他给出的什么真知灼见,只是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话。
什么今天哪两个兄弟又闹矛盾让他给说合了啊,昨天遇到个漂亮妞儿,可惜没搭讪上啊。关宏宇的生活中有着太多的色彩是关宏峰那个只有黑白的脑袋瓜所无法理解也懒得去理解的。
说来奇怪,关宏宇向来是个到哪儿都呼朋引伴的热闹人儿。但关宏峰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或许在关宏宇那过分喧嚣的外表下,其实也隐藏着一个和自己一般孤寂的灵魂。他每天这样执着地向自己倾诉,或许是因为他身边只有自己一个值得无条件去信任的人。
每次通话的最后,关宏宇都会以一个大大的哈欠收尾。“哥,我工作汇报完毕了,可以申请睡觉了吗?”
对于关宏宇的贫,做哥哥的早已见惯不怪。
“睡吧,帮我跟妈问声好。”他的回答也是永远的千篇一律,简洁得仿佛懒得多说一个字。
而这样的通话在一个月前却发生了转变。
那天关宏峰下了班如往常一样给关宏宇的手机打电话。
“哥。”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多年刑警锻炼出的敏锐,让关宏峰明显觉察出关宏宇声音中不同寻常的疲惫。
“宏宇?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关宏峰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能让他这个总跟打了鸡血似的弟弟这样萎靡不振的事情一定不会是一般的事儿。
关宏宇叹了口气:“妈生病住院了,我这办手续缴费忙活了一天,刚想给你打电话,你就来电了。”
“医生怎么说?”
“……”良久的安静,关宏峰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入了浓稠的阴霾中。
“还没有做完所有检查,但……医生说,就目前的情况看……很不好。”关宏宇最终还是艰难地开了口,说话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等我忙完了手上这个案子,我就回去。”
关宏峰生平头一次觉着自己是那么无力,本想说回去帮你,但后面两个字终究没说出口。
所里的事情这么忙,他即便回去估计也得很快就赶回来。母亲病重,他作为长子本该担起支撑家庭的责任,如今却让弟弟独自挑起重担。心头的愧疚、苦涩都化作嘴边难言的沉默。
关宏宇似乎察觉出他此刻的心情,语气轻松:“没事儿,你就放心地抓坏人吧。你弟弟我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妈这边儿我会照顾得好好的,保准儿你回来的时候她好多了。”
只是那轻松作得太过刻意,直让关宏峰心揪得更紧,甚至连呼吸都凝滞了些。
“不说了,哥,护士让我去交检查费了。”
“好,那你先去,咱妈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他们的那次通话就在这样的匆忙中挂断了,关宏峰脱力地倒在办公室的椅子里,终于放弃了挺直的坐姿,任由困顿将自己淹没。
当警察看惯了生离死别,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置之度外。但当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家人的头上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到将生死看淡的境界。一如当年父亲离世时的无措。
那时的他没哭,别人都说关家老大成熟、隐忍,却不知他只是不习惯用哭去解决问题而已。但他一直都记得,以至于这么些年某个午夜梦回的时刻,闭上眼,还全是那些纷乱的影子,憔悴的母亲,哭泣的弟弟,和白茫茫的花圈……
上天终究是偏爱他的,在这苦恼纠结的时刻给他送来了回到津港的调令。以至于他现在得以站在津港火车站前一向熙攘的人群中,看到那个戴着个墨镜,冲他不住挥手的身影。
那张脸太过熟悉,就像隔着面镜子望着另一个自己;那张面孔又有些陌生,穿越一年的时光向他走来。
“哥!关大队长!怎么着,一年不见,连你弟我都不认识啦?”关宏宇嚷嚷着走过来一把拎过了关宏峰手里的行李袋,略显惊讶地掂了掂,透过滑到鼻子上的墨镜上缘打量着关宏峰。
“我说哥,您这可真是在世包青天啊。在那儿当所长好歹也当了一年了,到了就拎回来这点儿东西?”
随即一拍脑门儿。“也对,你说你每个月那点儿死工资,除了给自己留了点儿基本生活费,基本都寄回来了吧?估计你也没那个闲钱进行什么个人消费了。”
“别贫了,快带我去医院看看咱妈。”虽然知道关宏宇是怕自己心情不好才说两句俏皮话,可关宏峰眼下却着实无暇顾及其他。
关宏宇立时正了脸色,将墨镜往上推了推。“走,跟我回车上去,我带你去医院。”
“你买车了?”关宏峰记得他一年前走的时候,关宏宇还没个固定工作呢,更别提买车了。
“啊,前几个月从一个朋友那儿买的二手,没多少钱。没想到这次妈生病送她去医院,正好派上用场了。”
“哦。”关宏峰跟着关宏宇来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面前,帕萨特即便是再破的二手也应该值个几万块,他不知道关宏宇是如何在这一年里攒到这些钱的,但他直觉关宏宇对于这辆车并不想多谈,便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二人上了车,直奔津港市人民医院。
津港市人民医院在津港算是数一数二的医院了,两人到了医院,进入大厅,便被人海所包围。
关宏宇走在关宏峰身边,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努力拨开前面的人群。凑到关宏峰耳边:“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在的医院,跟菜市场似的。好多人想进呀连床位都得排队。”一边拿下巴往一个方向撇了撇,示意关宏峰去看。
走廊里,靠着墙摆了一列病床,上面躺满了病人,在白色的日光灯下面色惨淡。
他们好不容易挤上了电梯,空气中掺杂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汗味、呼吸中的烟味,还有许多分辨不清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每个人的眼神聚焦在上方的显示屏上,急切地等到电梯一到达就逃出这闭塞的空间。
随着电梯楼层升高,电梯里的人一点点减少,直至最后只剩下关宏宇和关宏峰,还有一个戴着口罩的小护士。
那护士一抬头看到关宏峰,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关先生,又来看望你母亲啊。”
站在后面的关宏宇咳嗽了一下:“小张,我是关宏宇,这是我哥,刚从外地回来,我带他来看看妈。”又指着小护士对关宏峰说:“哥,这是小张,人很热情,照顾咱妈照顾的可好了。”
关宏峰听罢礼貌地对小张点点头。
关宏宇口中的小张看看关宏峰,又看看关宏宇,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啊,认错人了。关先生,原来你是双胞胎啊,之前从没听您说过。”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小张先迈了出去:“那行,关先生,您和您哥先去看望阿姨,我还有事儿要忙,先走了。”
“快去忙吧。”关宏宇摆摆手。
“这个小张是不是看上你啦?”关宏峰虽然在感情上还是一张白纸,但多少看出那小护士对关宏宇有点儿意思。他这个弟弟,对于女人永远有他自己的一套。
“瞎说什么呐。”关宏峰太熟悉关宏宇此刻的表情了,一贯的装傻充愣。
“你感情的事儿我不管,别影响到咱妈的治疗。”就是因为太了解关宏宇一向撩了就跑的特性,关宏峰才愈发觉得该提醒一句。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弟弟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关宏宇推着关宏峰的肩膀来到电梯一边的走廊上。关宏峰隐隐皱起了眉头,因为这走廊相比方才一楼的逼仄、嘈杂实在太过于宽敞、安静了。
他们一直往里走,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关宏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门边的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VIP6。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