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猴绝恋》风中芦苇沧月

4、野猴绝恋之碧血剑（上）

　　小金丝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悬崖边的，那些过往，一幕幕，自父母离世后，它尝遍世间诸般苦楚，全凭复仇的意志支撑到今天，而如今，梦破灭，现实冷酷如岩石，容不下半丝幻想。天意如此，活着有何意义？抗争又有何用？它闭上眼睛，纵身一跃，从此万事俱空，世间再无小猴。
　　闻到秋虫啾啾，金丝猴猴睁开眼睛，发现身处一石洞内，它努力地回想，应该是命丧九泉了，难道这是地狱？刚一动，发现全身被捆绑得严实，难道是小鬼索命，捆绑着去见阎王？正胡思乱想，听到有脚步声，一只猴子走了进来，灰褐色的毛发，精瘦的五官。
　　“醒了，躺着别动，好不容易接上去的骨头，还没长好呢！”猴子出声制止它。
　　“这是哪儿？我还没死吗？”金丝猴问道。
　　“死？没那么容易，不过也算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师傅把你从崖下捡回来，全身粉碎性骨折，算你命大，碰到了师傅，否则早死了！”灰猴口里说着，手也不闲着，解开绑带，敷上新的草药。“话说你怎么会跌下来？难不成是跳崖自尽？”
　　金丝猴不吭声。
　　灰猴自顾自说下去：“年纪轻轻，什么事想不开？小丫头，多半是失恋吧？！”
　　看它年龄，应该跟自己相差无几，说话口气却是老成持重。
　　“我还要躺多久才能活动？”金丝猴避开话题。
　　“看伤势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动不了。早知如今，当初就不该那么决绝。”灰猴说归说，手脚倒是利索，全身重新绑得像木乃伊。
　　“谢谢。”金丝猴闭上眼睛，不愿多说。居然没死，该何去何从？思绪纷飞，乱得像一锅粥，前尘回事，并不遥远，重新面对残酷的现实，还不如死了省心，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灰猴收拾停当，走了出去。
　　隔四五天换一次药，中间灰猴还会送些吃的，金丝猴并不感觉饥饿，在白与黑的交替中，或清醒或昏沉，度过许多时日。当灰猴再来换药时，金丝猴挣扎着爬起来，“瞧，我能动了，不用你照顾了。”
　　灰猴诧异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看来师傅找的药是神药呢！”
　　“这些日子，真是太麻烦你们！”金丝猴心生愧疚。
　　“这莲花谷飞鸟绝迹，你来了，正好有个伴。”灰猴挠挠脑袋。
　　金丝猴嚼了些嫩草，味道涩中带甘，从小跟随父猴耳濡目染，知道不是一般的食物，定是师傅辛苦采集而来，心中更添几分感激。
　　灰猴一走，金丝猴躺着无聊，低头咬开胸前的藤条，卸了全身的束缚，扶着石壁爬起来，一步一步朝石洞外挪去。洞外是参差的灌木丛，不远处是黑沉沉的林木，四围峭壁，高不可窥顶，知了拖长的嘶鸣平添了几分幽谧。
　　它在灌木丛中慢慢爬行，闻到泉水叮咚，清脆悦耳，死寂的深谷骤然生动起来。爬到水行处，水清浅见底，水中石块游鱼历历在目，它凑近水边，喝了个够。沿着溪边小径往前，两旁树荫蔽日，秋日的阳光从叶隙间洒落下来，光影斑驳，阳光打在叶片上，闪出金属的光泽。越往前，水声越激昂，走走停停，爬到水之上游，一条瀑布如白练悬挂空中，水流倾泻，飞珠四溅，跌入深潭，激起千层浪。水面开阔，金丝猴放眼望去，惊呆了，在水潭另一边，突出一块岩石，石上蹲坐着一只大猴，毛发洁白如雪，只见雪猴闭目养神，一副禅定的模样。水面上浮着大朵大朵盛开的白莲花，在水波中轻轻荡漾。雪猴、白莲浑然一体，一时恍然觉得猴就是莲，莲就是猴。金丝猴屏住气息，生怕惊动雪猴。
　　太阳从头顶跌落下山头，雪猴睁开双目，只觉有光射向它，金丝猴不知觉地缩紧全身。雪猴长身立起，凌空纵步，在水面上点水前行，金丝猴还在目瞪口呆之时，雪猴已到它身畔。
　　“你居然能走路了？”雪猴似是不相信，打量着它。
　　“嗯——可能——是血蘑菇的缘故吧。”金丝猴有点儿紧张。
　　“你吃了血蘑菇？！原来如此！要是寻常猴子，只怕小命难保。”雪猴点点头。
　　“师傅，谢谢你救了我。”金丝猴喃喃道。
　　“嗯，不要乱动，你的筋骨还没完全愈合。”雪猴叮嘱。
　　除了三只猴子与各类昆虫，莲花谷里只剩下植被和刮过空谷的风。现世安稳、岁月静好。金丝猴感到久违的平静，来自雪猴的关照和灰猴的相伴，让它一度冷却的心又有了温度。春花秋月，一场风几阵雨，日子悄无声息地滑过。金丝猴习惯了坐在水岸，凝望静修的雪猴，心底滋生出几许柔情，感觉重回父猴的怀抱，又像是恋人般强烈的依恋，天地之大，唯有他在。
　　“我要出山一趟，我不在的日子，你俩学为师静坐，体察外物，观照内心。”雪猴教了一些静坐的要诀，转向金丝猴：“你受过伤，元气受损，切忌贪玩，要好生静养。”
　　金丝猴低着头，小声地说：“师傅，让我陪你去吧！我不想离开你。”
　　雪猴愣了一下，为她的直白而诧异。
　　“你身体状况不宜出山，等以后再说。”雪猴摇头拒绝。
　　雪猴攀着藤蔓而上，悬崖上雪白的一点，慢慢不见了。
　　师傅走了，莲花谷变得空空荡荡，死寂一片，走到哪儿，都觉得心慌。日子像长长的蛛丝，在风中无所依凭，飘来荡去。
　　“别老是哭丧着脸，师傅会回的，我猜得没错的话，会带个师母回来。”灰猴眼里闪出幸灾乐祸的光，“不要这样盯着我，难道你没看到，他出山时腰上挂了一面玉佩，平常不见的，那一定是山外的母猴赠与他的定情之物。”
　　“师傅一心修炼，怎会有男女私情？”金丝猴喃喃道。
　　“嘻嘻……师傅又没成仙，七情六欲谁没有？再说谁不想留下传根的后代。”灰猴嬉皮笑脸。
　　这一瞬，金丝猴只觉得恶心，扭头就走。师傅是那么的高贵与飘逸，不容亵渎。
　　“别生气，我知道你喜欢他，眼里再容不下别人。”灰猴追上来，垂头丧气，“喂，说个正经事，你还想不想为父母报仇？”
　　“报仇？”金丝猴摇摇头，“那是上辈子的事，我已经为此死过一回，余生只为自己活。”
　　“难道你忘了他们临死前的惨状？”灰猴怂恿道。
　　金丝猴心里一痛，泪水就要涌出来，颤声道：“为什么要往我伤口上捅刀？明知我无能为力。”
　　灰猴凑近了，压低声音，“莲花谷藏着天下至宝碧血剑，谁得到它，谁就是天下第一。”
　　金丝猴全身一振，不可置信地望向灰猴。
　　“跟随师傅这么多年，据我观察，剑就藏在岩壁上的石洞里，由蟒蛇看守。”灰猴冷冷地说，“你我联手，一个引开蟒蛇，一个入洞偷剑，剑到手，你可以随心所欲，杀掉一切该死之猴。”
　　金丝猴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能这样干，师傅知道要气死。”
　　“等报了仇，再把剑放回原处，神不知鬼不觉。”灰猴耐心地诱导。
　　金丝猴警惕地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灰猴的眼圈红了，“我的母亲也是被迫害致死，我没有一天不想着报仇，现在时机刚好，再不动手，等师傅回来，一切化为泡影。”
　　金丝猴的声音发抖，“你确定能赶在师傅回来前，归还宝剑？”
　　灰猴一顿足，道：“事不宜迟，你我盗得宝剑，立马动身，我已探得一条出山的近道，不用半日便可绕到谷外，先去赤峰取了赤族猴王首级，祭你父母在天之灵，再去灰族寻找我的仇人……这样算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十日之内便可赶回。万一被师傅发现，木已成舟，大不了受罚。”
　　见金丝猴还在犹疑，灰猴一咬牙，“你不去我去。”拔腿就跑。金丝猴追了上去。
　　一堵覆盖着青苔的石壁，光滑凉沁，两猴小心地攀援而上，爬到半空，一块岩石突出来，灰猴示意停下来，用随身石块敲击岩石，岩石里面发出奇怪的声响，两猴迅速爬开，只见岩石松动滚落，随之一巨蟒头伸出洞外，头上长着两只小角，眼珠像小火苗，嘴里“嗤嗤”吐着红信子，腥味刺鼻。两猴大气也不敢出。蛇嗅到猴的气息，游出洞外寻觅，哇塞，蛇身子足有猴腰那么粗壮。金丝猴吓得几乎眩晕，它按计划往崖下窜。巨蟒果然朝她游去。贴在岩壁上的灰猴趁机溜进洞中，宝剑赫然在目。不敢迟疑，灰猴一把抱起宝剑，别在腰间窜出洞外。蟒蛇追了一程，不放心，返身回洞，发现宝剑不见了，大怒，窜出洞外，嘴里喷出来一阵毒气，几丈之内的青苔立即变成死灰。蛇游走如飞，很快发现了逃跑的灰猴，直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灰猴急了，眼一闭，朝崖下黑压压的树林纵身一跳。蟒蛇凌空飞起，紧跟而上。
　　挂在树枝的灰猴顾不上查看伤势，一溜烟爬到地上，四肢并用，一路狂奔。蛇在枝上飞，蛇尾一甩，钩住树干，一用力，大树拦腰折断，挡住猴子的去路。蛇张开大嘴，冲下来。情急之下，灰猴抽出宝剑，剑光所到之处，卷起漫天的残枝败叶。巨蟒被剑气逼得连连后退。灰猴心下狂喜，更无顾忌，挥剑紧逼，蟒蛇上下飞舞，骤然间，沉寂如深渊的森林被搅得天翻地覆，幽冥四起。等一切归于沉寂时，巨蟒被剑气割得伤痕累累，再无力发起进攻，恨恨地看着灰猴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