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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携城郎夜归院,月冷空房不见人 旧人不去, ...

  •   凉溪村附近的荒地上。
      说是荒地,其实就是一大片墓林。凉溪村的村民生前清贫,生后也买不起阴间的毫宅大院,只有个公共墓地,世世代代都葬在这里。
      土坑挖开又被埋上,其中却多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也多了一块烂木头做成的碑。
      木碑上深深刻着两个字-------礼苓。
      那是安母的名字。
      安君望跪伏在安母的坟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双肩不住地颤抖。
      安君望抱着安母的遗体痛哭了一天,以头抢地涕泗横流,直到刘家三口闻讯赶来,刘父做主将安母的遗体带到这里埋葬,安君望才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跪在由刘家修葺的坟墓前继续哭。
      安母的病来的太猛,治的太迟,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三日后,就这么突然地去了,安君望当时刚挑水回来,甚至没来得及与之说上一句话。
      刘父和刘佟站在远处默默看着,想不出能起到安慰作用的办法,心中也十分的同情安君望。
      童年记忆不美好,如今又年幼丧母,安家的这个小孩着实命太苦。
      刘母更看不得这种场面,眼眶通红闪着泪花,强忍着轻轻走上前去将安君望揽入怀中。用手轻拍着安君望的后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安君望的柔软发顶,即使胸前的衣裳都被泪水浸湿,也不忍心放开哭泣的小孩让他独自承受这份不公的待遇。
      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帮安家母亲建了坟墓,没有棺材,没有丧仪,没有白幡,甚至连吹唢呐的人都请不起。自己想悄悄塞给小君望一些钱,小君望却死活不肯要。
      刘母叹气,开口低唱道:“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子之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凉风习习,草木寂寂,哀歌凄凄。
      倏然一阵雁唳传来。初冬将近,这时应当不会再有北雁南飞,刘佟心里打个颤,觉得这是安母的灵魂在向安君望寄语。
      “我们回家吧。”刘母道。
      “……”安君望沉默,没有任何反应,像一个失去生命的木头人。
      刘母见他一动不动,便主动伸手去抱,安君望依旧毫无反应,任由刘母拉着他走。

      一路上刘母都紧紧地握着安君望的小手,引导他小心的走过坑洼的土路,避开碎石和浅坑。安君望感受着手中的丝丝温暖,眼泪又要涌上来,这种感觉,和安母去世前一模一样。
      走至刘佟家门口。
      刘母将安君望交给刘佟,让刘佟送安君望回家。同龄人之间更好说话,她希望在安君望失去亲情时,还能有一些友情来安慰他。自己则将刘父拉到屋内,悄悄道:“不如让小君望来咱们家里吧……”

      是夜。
      微弱的烛光在四壁漏出的风中飘摇。安君望把想留下来陪他的刘佟打发走,独自坐在娘亲的床上,熟悉的人没了,熟悉的温度也没了,安君望的骨头都要冻起来。他脑子里很混乱,一遍遍演绎着娘亲去世的全过程。却也出奇的空白一片,就像自己的未来,完全看不到可以行进的方向。
      “吱呀-------”院子里的门被推开。
      “谁?!”安君望猛然抬头向外看。
      “我。”薛城走屋子道。
      “怎么……是你。”安君望道,又突然想起什么:“哦!晚饭…对不起,我今天忘记做了。”如果不是薛城的到来,他大概都要忘记张口,忘记自己的胃里还是空荡荡的。
      “谁在意那个。”薛城道:“这些给你。”薛城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安君望。
      纸钱……安君望诧异。又想起之前薛城给自己的发烧药,薛城不是已经身无分文了吗,这些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你的玉佩!”安君望道。
      “我没有卖掉。”薛城道。
      那这钱是怎么回事?安君望又突然想到薛城在凉溪村不太好的风评,这,偷活人的钱也就罢了,偷死人的,薛城胆子也太大了吧!
      安君望神色惊恐。
      “想什么呢。”薛城道:“是张从的钱。”
      张从,买药那日要问自己收保护费的人,不是已经被薛城赶跑了吗?怎么又被薛城撞到了?难道是要打击报复?安君望想。
      “那天过后他带了一群人来找我打架,都是些弱鸡,没几下就躺了。身上还有刚抢来的钱,我也不知道他们抢的谁的,没地儿还,就揣着了。”薛城解释道。
      “那你还…”来我家蹭饭。……算了,不计较了。
      “谢谢。”安君望此时也不知道除了道谢该说些什么。攥着手里的纸钱拿起桌上的半截蜡烛转身要出门。
      “干什么去?”薛城叫住他。
      “给娘亲捎过去。”安君望道。她想趁娘亲还没走远,给她带些远行的盘缠,圆她一个富贵的梦。
      “我刚才进来你都吓一跳,现在深更半夜一个人去墓地,不会吓得尿裤子吗?”
      “你不陪着我吗?”安君望反问。
      薛城看着安君望含伤却依旧清澈的眼睛,心中的深潭平地起涟漪。
      “当然…”薛城道:“陪了。”

      村中的人入睡都早,屋外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安君望手里的蜡烛有微弱的光芒,还得小心护着以免被晚间山风吹灭掉。
      安君望此时心中除了给娘亲捎钱的想法什么都没有,他已经丢失了害怕的感觉,因为在此之前,失去娘亲就是他所最害怕的事情。薛城就着烛光侧头看安君望的脸,看不到他平日一直无意挂在嘴边的可爱微笑,甚至有些凄惨苍白,从来无所畏惧的薛城却突如其来地害怕,他怕安君望想不开。
      两人心中各有牵挂的人,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
      墓地到了。安君望带了薛城来到安母的坟前,用蜡烛照了照刻着安母姓名的木碑,默默蹲下。
      “家母姓礼?”薛城问。
      “嗯。”安君望答。
      薛城也随他蹲下,看着木碑道:“礼姓好像不是朝韶国的姓氏。”
      安君望点点头。娘亲的确不是朝韶国的人,她的长相就与朝韶国的人不大相同,瞳色要浅许多。但从自己记事起,娘亲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身世,或者娘家。
      “那也没什么关系了。”安君望道。自己对娘亲的身世毫不知情,从没见过母系的亲人,现在娘亲去世,又蒙上一层落叶不归根的凄凉。
      安君望把手里的纸钱用烛火点燃,向空中扔起,纸钱飞起后在空中画个圈,落下来时已经烧成了灰烬,这便代表那边的人收到了。安君望扯出一个笑容,似心痛却又似欣慰。薛城盯着他,觉得他笑比不笑还要让自己感到后背发凉。
      “娘。”安君望对着木碑道。张张嘴,却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薛城问出了安君望如今最迷茫的事。
      安君望道沉吟片刻道:“家里还有些钱和粮食。”钱是刘母让自己留着养活自己的,说如果要买棺材买纸钱问刘家要,自己无法,只能留下了。
      “你要一个人生活?”薛城又问。
      薛城最清楚一个人活的滋味,每天睁眼闭眼都只有自己,所以自己经常会在街上四处游荡,街上到处都有人气儿。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有人会想享受孤独。
      “刘佟说他娘亲会让我去他们家。”安君望道:“但我不想去。”也没脸去。自己不是刘家夫妇的儿子,他们却待自己如亲子。
      “那我呢?跟我一起生活怎么样?”薛城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虽然自己从小就是孤家寡人,自由散漫了小半生,却也憧憬生命里有另一个人的日子,正好他也不讨厌安君望,只要安君望不讨厌自己就好。
      安君望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薛城会说过这个。他以为薛城独来独往惯了,自己对他来说会是个包袱,是个麻烦。
      “你…不会勉强吗?”安君望眨眨眼睛问。
      “不会。”薛城一口咬定。
      不仅不会勉强,薛城一想到安君望会和自己相依为命,甚至有点期待的开心。
      安君望思考片刻道:“好。”
      那请你千万不要像娘亲一样丢下我。安君望默默收起了之前一了百了,随娘亲一起去的绝望想法。把落了锁的心怀重新打开,向一个还没有熟悉多久的人敞了个亮。
      深秋的夜晚与冬天差不了多少,两人一个整日忙碌,一个对自己的身体根本不上心,都忘记了天冷加衣这回事。寒风一吹,喷嚏一个比一个打得响亮,在空旷的墓地中回荡。裹紧衣服便准备回去。
      然而,安君望的腿蹲着有些发麻,站起身后刚迈出半步就被一块石头绊倒,正扑向与他面对面的薛城。
      两人脑袋一撞,嘴唇牙齿一磕,双双倒地。
      “嘶------”薛城一手撑地直起身,一手揉着撞痛的头,吧唧一下嘴,发现嘴唇流血了,是被安君望的牙齿磕破的,血正从安君望留下的牙印中溢出来。
      反观一起直起身的安君望情况也不容乐观。他张张嘴,发现自己的一颗门牙被磕掉了,那颗门牙是乳牙,最近才开始逐渐松弛摇摆,经过刚才的激烈碰撞,不幸光荣牺牲了,夜里看不清东西,连尸首都无处寻找。
      薛城看他比自己还惨,说话都要走风漏气,瞬间觉得不痛不痒,心里阵阵发笑。
      但眼观四周,两人还身处阴森墓地,任薛城如何想笑也笑不出声来,只问安君望道:“还好吗?”
      安君望脸皮薄,被刚才那一个惊天动地的嘴对嘴吓得不轻,虽然不是故意的,甚至两败俱伤,但还是脸色通红耳朵冒气。想赶紧站起身回家,刚动了动腿,却感到一阵刺痛。
      安君望走风漏气道:“腿…扭了。”
      薛城听此便止住了好笑,心里一紧道:“我看看。”拿着蜡烛蹲下查看安君望的伤势。用手轻轻碰,安君望咬牙忍着。
      于是薛城把蜡烛递给安君望,又就着蹲的姿势转了个身,把后背冲着安君望道:“上来,我背你。”
      安君望更觉得不好意思,想拒绝,却在薛城不说话却也不站起来的‘逼迫’下小心地爬上了薛城的背。腾空的感觉让安君望抓的更紧。
      和刘母那种温柔细心的呵护不一样,薛城今年只是刚满十四岁的少年,他的背还不如成年男人宽广,脊梁骨也因为本人清瘦的原因硌得自己生疼,却莫名其妙给人一种安全感,让人想要放松身心无比信任地安心沉睡下去。
      薛城背着安君望往家走,安君望伏在薛城的背上用蜡烛给他照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样搭配起来居然有种莫名的和谐感。
      “你刚才算是投怀送抱么?”薛城道。
      果然,这个本性恶劣的人安生不了多久。安君望想。
      他闭口不答,脸却偷偷红到脖子根。
      “你知道什么人才投怀送抱吗?”薛城继续道,丝毫不在意安君望有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
      女人才投怀送抱,薛城又再侮辱自己。让自己给他洗衣服还不算,现在还要上升到言语攻击吗?
      “互相喜欢的人才投怀送抱哦。”薛城独有的声音传到安君望耳朵里。
      安君望愣住了,互相喜欢的人……吗?

      两人回到安君望家中,薛城把他小心的放到床上,搓搓手哈了一口气准备离开。
      “别走了。”一路上都没出声的安君望突然道:“外面很冷,还很黑。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生活吗……就在这里睡吧。”安君望拍拍屁股下家里唯一的床。
      安君望还小,平日里是和安母一起睡的,现在这张床也足够放下薛城。
      薛城心里顿时一股暖流涌上来,想看看安君望的小脸,安君望自诩机智地别过头去不让他看。
      薛城勾勾唇,随手关上门翻身就上了床,躺在安君望身侧,吹灭蜡烛,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同样是屋外的寒风呼呼地刮,薛城此时听起来却是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感觉。
      ‘两个人,就是比一个人要暖和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手携城郎夜归院,月冷空房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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