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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传第三章 ...
“娘娘,李御医到了。”小雀领李焘进入内室。
杨燕婉恹恹地半躺在床上,李焘行过礼,诊过脉,笑着说:“近来天气寒凉,娘娘湿郁脾土、脾气壅滞,待臣开个方子,祛除湿邪、消导滞气便无大碍了。只是……娘娘最大的病症却不在此。娘娘金火之郁盛行,想来是思虑过重的缘故,臣以药理外调仅是辅助,还需娘娘爱惜自身,多多排解才是。”
杨燕婉不搭话,只说:“我近来愈发感觉上了年岁,很多时候使不上力,眼睛也废了,看不清,近两日更觉神思涣散,终日昏昏,这也是‘湿郁脾土、脾气壅滞’所致?”
李焘心里有鬼,难免想得多些,听皇后这般描述,不禁头冒虚汗:“臣愚钝,方才把脉并没有看出这些……”
杨燕婉把弄着手里的刺绣绢布:“李御医进宫多久了?”
李焘恭敬道:“臣蒙先帝赏识,聘于乡野,延平十五年入宫,至今已有十五个年头了。”
“是了,当年先帝微服出巡,见你医术了得,又适逢太子生母淑妃身怀六甲,先帝便招你入御药院,许你品级,为淑妃安胎。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成了御药院第一医,医书任你阅览,药材任你挑择,怎的技艺反不如往昔精湛了?”
李焘听皇后说起太子,方知今日皇后召他前来诊脉是假,兴师问罪是真,两股战战噗通跪下。杨燕婉见话已挑明,干脆不再与李焘逶迤:“我只问你,有否解药?”见李焘哆哆嗦嗦地摇头,猛然坐起:“难道就让太子一直昏睡不醒?!”
李焘拼命磕头:“当日杨大人以臣性命相要挟,这已是臣能想到的最佳的保全之法。那药是臣依据古方改制而成,药效发作完之后自会慢慢失效,少则一两天,多则……”
“多则?!”
“先帝伯乐之恩没齿难忘!只是臣……臣……”李焘神情间具是悔色,“臣实在愧对先帝!”
杨燕婉仿佛耗尽气力般默默不语,小雀见状,知道主子从李焘这儿掏不出什么来了,便送李焘出宫。
杨燕婉闭上眼。
若淑妃在天有灵,会庇佑那孩子罢……
杨开立为免落人话柄,决定至少留京渚麟的命到他登基,于是每日给京渚麟送食的内侍省太监便多了项任务——不管用什么办法,喂进去点东西,暂且吊住京渚麟的命。
涂丁放下膳食,像前几日一样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揩去太子额上冷汗。
太子这样精贵,他的粗布衣裳实在是……
正欲扶太子起来好喂些汤羹,没想到太子就这样睁开了眼。涂丁慌忙抽回搭在太子胳膊上的手,后退两步跪下:“小的冒犯,请殿下恕罪。”
这几日,京渚麟反复地做同一个梦。梦里父皇的叹息、杨开立的狰笑、群臣的附和、阮老的呼号……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茧将他缚住。从铺天盖地的逼仄与窒息中脱离,他缓了许久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身旁何人。他张嘴,声音嘶哑:“阮老……”
涂丁头伏得更低:“昨日……已处斩了……”
良久,寂静无声。
“殿下可要吃点东西?”
京渚麟不语。他刚刚醒转,浑身乏力,一面任涂丁熟练地扶他半坐,一面思量。
“何时举办登基大典?”
涂丁抿唇:“十九日后午时在正奉殿。”
杨开立果然心急得很。京渚麟面色冷峻,涂丁舀汤的手发颤,勉强稳住,递到京渚麟唇边。
京渚麟仔细打量与审视这名内侍省太监,直至涂丁差点端不稳碗才张嘴喝了那勺汤。
一时无话。
京渚麟思绪飘得很远——他大抵八岁起便没有被这样喂过饭了。
“四下无人,你不必做到这样。”
涂丁始终低眉:“殿下金尊之躯,小的不敢怠慢。”
京渚麟自嘲:“我这副模样,恐怕也只有你还当我是太子。只是……为什么?你不顾侍卫盘查偷带伤药、服侍尽心尽力,我往日在宫中不曾结过善缘,你究竟为何这样帮我?”
涂丁只当太子怀疑他,当即放下汤盅伏身跪下:“小的原供职于翠微宫,负扫洒之职,曾失手打碎花盆,淑妃娘娘心地仁善,没有追究,小的感念于心,无以为报。娘娘去的早,侍奉殿下也算全了小的心愿。”
京渚麟看他言语虽无甚波澜,身子却在抖,慢慢笑了:“上次托你做的‘口笛’可做好了?”
为避开侍卫盘查,涂丁将其带进东宫时攥在手里。因为他端着托盘,倒没人去查他的手里有没有东西。本可以第一次带进来时藏在屋里,但涂丁思来想去还是怕某日杨开立突然前来,求稳起见,涂丁每回都带进来再带出去,放在自己身上。
涂丁呈上小木筒。
京渚麟吃了东西,气力恢复了些,接过来把玩,夸赞道:“雕得很精致。”
这点手艺还远上不得台面,涂丁有自知之明。太子说这话只恐醉翁之意不在酒。
“若殿下不嫌小的驽钝,小的愿……”涂丁话没有说全,也不敢说全,他甚至不敢抬头看,等了片刻之久,才等到太子轻声问:“侍卫亲军骑军都虞候魏氓你可认识?”
魏氓的府邸在城北,临近郊区,大门朝向的街道上耳目稀少,涂丁稍稍放下心,上前敲门。门童告知魏氓去了军营,至晚方归。好在涂丁今天休沐,有时间等,于是涂丁便站在远处不显眼的墙根下等,等到夕阳西沉才瞧见魏氓同另一名青年一道回来。
涂丁攥紧手中木筒,低头迎面而上。
“哎哟!”涂丁倒下,一个劲地嚷嚷疼。
魏氓皱眉,不及说什么,郑骘先咋呼起来:“嘿!碰瓷儿的!”他踢踢涂丁,蹲下身,“知道哥儿俩是谁吗就敢来碰瓷?掉钱眼儿里了?是不是想挨揍?!”
涂丁也是头一回干这事儿,臊得厉害,涨红着脸死死拽住魏氓胳膊不放,瞧着倒有些“你今儿不给钱就休想脱身!”的架势。
魏氓拦下郑骘的拳头,拉涂丁起来:“小兄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种不义——”话说一半戛然而止,魏氓凭借武将的直觉瞬间绷紧身体——他的掌心被什么东西抵住了。紧接着那东西被整个移交给他,他不得不就势握住。不是暗器。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望进这名少年眼里寻求答案。
涂丁不着痕迹地做了个口型,魏氓大惊,旋即改口:“刚才是魏某没注意,冲撞了小兄弟。这样,作为赔罪,我请小兄弟到府上一坐,请大夫来瞧一瞧。郑骘,去请大夫!”
一旁的郑骘傻眼了:“不是,大哥,这、这人明摆着敲竹杠来的,你是不是傻啊……”
进了魏府,关上书房门,魏氓打开木筒,倒出一张纸条,阅后半晌没有动弹。
“你是何人?”魏氓目光如炬。
涂丁跪拜:“殿下在宫中九死一生才托我递出这信来,眼下万般希望皆系于魏大人一身,望魏大人能念及君臣之情,救太子于水火之中!”
“我如何相信你?”
“魏大人不相信我,总该相信太子私印。”
魏氓又扫了眼这纸的落款,眉峰紧蹙。
“大哥!大夫请来了!”郑骘推门而入,见屋内气氛有异,顿时戒备起来,走到魏氓身边小声问,“怎么了?”得不到回应就拿过魏氓手中纸条一看,纸上赫然写着:日中大典,二声钟鼓为号,长生门入,大安宫止。
郑骘大骇,剑指涂丁:“什么人?!”
“郑骘!把剑放下。”魏氓对涂丁严肃道,“如果阁下真是太子之人,烦请转禀,届时大安宫外,恭候殿下,万死不悔。”
“告辞。”涂丁知道此事关系重大,魏氓仍需思虑,当即离开。
“大哥……”郑骘将佩剑归鞘,踌躇着问,“你见过太子私印吗?”
魏氓摇头,他只是小小的都虞候,品级低小,哪有机会得见太子私印。
“那这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啊!大哥你贸然答应,”郑骘急得抓耳挠腮,“万一是杨开立设的局——”
“那也要去。”魏氓面色凝重,“太子乃国之根本帝之贰储,①十八日后杨开立登基,大京江山必一夕倾覆。先前君门万里地远天高便罢了,现收到报信,你我蒙荷国恩,当险易不革其心,安危不变其志,即便是陷阱,也要跳进去一探究竟。”
只是宫门九重,他们真的能从长生门一路闯到大安宫么……
登基大典这天,大晴。
正奉殿内,杨开立黄袍加身。
“大哥真气派!”杨棣眼睛滴溜溜发亮,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杨开立摸着前襟处的绣金龙纹,也甚是满意。
胡贲奉承道:“杨大人人中龙凤,自然器宇轩昂。”
这夸赞杨开立十分受用。他从正奉殿往外看,帝王之景一览无余,不由心潮澎湃。
不枉他筹谋这么久,过了今天,他就是皇帝,就是天子,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还有比这更畅快恣意的吗?
他放声大笑起来。
小雀将一名身着太监服的少年领到永信宫。这少年与太子身形相仿,只是脸色蜡黄些,不打紧。杨燕婉问:“今年多大了?”
“十五。”
年龄也一样。杨燕婉朝小雀点点头,小雀侧身问那少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可后悔?”
“只要能救我娘亲与我弟弟。”少年摇头。
“先下去罢。”小雀挥手。
杨燕婉站起身,小雀替她披上披风:“外头凉,娘娘注意着些。”杨燕婉伸手拉住披风领,好让小雀系上扣带:“都准备、打点妥当了?”
“娘娘,您真要这么做吗?”小雀秀眉微蹙,“一旦败露,到时杨大人指不定——”
“事到如今了还要问?”小雀自幼跟随杨燕婉左右,感情深厚,因而杨燕婉对她还能有个笑脸。
“奴婢是怕……”
“怕?”杨燕婉轻轻笑了笑,“细数我这半生怕过谁?他杨开立还没这资格成为第一人。”她踏出房门,“今日解禁,是时候去外面走走,看看这皇宫的新面貌了。”
京渚麟站在窗前,窗户闭着,不知他在看什么,又或者什么也不看。
涂丁不敢惊扰,只能在阶下默默候着。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祭祀的第一声钟鸣敲响,声振寰宇,仿佛在向天地宣告:
“孤的天下,易主了。”
“大京开朝三十年,便算是断送在孤手里了。”
“殿下!”涂丁跪下,声颤不已。他没有立场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他难受,呼吸不过来的难受。他伏拜于地:“宫门重重,单凭魏大人率军恐难抵达东宫,若殿下早一刻离开东宫前往长生门,与魏大人途中相遇,则胜率可算。宫外侍卫军三日一班,不识小的面貌,所以小的斗胆,请殿下与小的互换身份!”
“一旦杨开立发现,你便是死路一条,你明白吗?”
“小的明白!”
“饶是如此,你也要助我脱逃?”
“小的能为殿下做的……仅此而已。”
生在天家,学的是帝王心术,练的冷硬心肠,京渚麟虽早慧,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心中震颤之余眼里泪光闪烁,他哑着嗓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内侍省太监仍埋着身子,始终不曾抬头:“区区贱名不足挂齿。小的只愿殿下能安然出京,来日……”他话间哽咽,“来日重登大宝!”
涂丁在宫中劳作多年,因而虽虚长太子几岁,身形却与太子相差无几。二人互换衣物,京渚麟将随身玉佩赠给他:“他日我归朝之时,你凭此信物来找我。”
届时自然是一生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京渚麟不说,涂丁也了然。然而高官厚禄并非涂丁所求,他不说话,只是目送京渚麟一步步迈向大门。大门敞开那一刻,涂丁转过身,遮住面孔。等最后一丝光线被挤压得无影无踪后,他面朝正门复又屈膝跪下。
“小的涂丁……恭送殿下。”声音轻得像泡沫。
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久久没有起身。
杨燕婉进入东宫,穿过长廊,来到太子寝宫前,与刚收拾了膳食器具要走的太监擦肩而过。
“等等。”
杨燕婉一发话,身后一行人都停下脚步,不远处的侍卫也看过来。京渚麟只好顺势定住,尽量低头弯腰,作出毕恭毕敬听候发落的模样。
四下无声,他心跳如雷。
“怎么了娘娘?”小雀奇怪道。
杨燕婉既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只在原地站了会儿,说:“无事,想起几个要带给太子的物件儿没带。”她扶住小雀伸过来的手,垂下眼睑,“算了,走罢。”
一行人重新向前行进。京渚麟的冷汗滴落在托盘里,他鞠了个躬便头也不回地朝宫门走去。
“只怕再无机会了……”杨燕婉低喃。
“娘娘止步。”驻守在寝宫外的侍卫拦下小雀与其身后的皇后。
“放肆!你一个小小的侍卫也敢拦住皇后娘娘的去路!”小雀怒道。
侍卫抱拳:“无令不得进,还请皇后娘娘体谅,不要为难臣。”
“小雀,不得无礼。”打一闷棍,给一甜枣。杨燕婉把小雀喊回来:“禁足至今未见太子一面,身为太子嫡母,思子心切,可否通融?”
侍卫低头:“恕臣不能做主。臣等奉命把守东宫,出了差错担待不起。”
“你这人竟这样死板!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又是杨大人堂姊,这也不许进?!娘娘不过进去探望太子病情,能出什么差错?我看你们分明是难为人!”小雀跳起来骂。
“那要如何才让进?”
那侍卫见皇后慢慢沉下脸,心下忐忑,硬着头皮道:“不如娘娘回禀杨大人,得了令再来,臣一定开门放行。”
杨燕婉看侍卫油盐不进,觉得好笑:“杨开立?他算个什么东西。”
门前几名侍卫听皇后这样宣之于口地讥讽杨大人,均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站在庭院里抬头望向这座气势恢宏的寝宫——门户紧闭,戒备森严。与其说是守卫东宫,不如说是看守囚犯。
“我看诸位还年轻,可是刚刚从军?”
侍卫不知皇后何意,答道:“臣等均是延平二十五年入军。”
“在军营里可曾立过誓?”
“自然是立过的——报效国家报效朝廷,九死不悔。”
杨燕婉笑:“瞧,你们原也是立过誓的,这才五年,便通通忘了。”
侍卫大惊:“臣不敢!”
“不敢?你们一口一个‘令’,谁的令?先帝龙驭太子病重,这后宫之中,你们听的竟是杨开立而不是我这个一国之后的令。钟鼓才鸣第一声,他杨开立还没当上皇帝呢,你们就着急表忠心,连本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哪里是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杨燕婉拂袖而上,“我执掌凤印二十年,后宫何处没去过?何处不能去?今日你让我进我要进,不让我进我也要进。只要登基大典没结束,我就还是大京的皇后,我倒要看看,这后宫,到底谁说了算!”
“娘娘!”侍卫涨红了脖子,顶着皇后投来的视线畏缩道:“至少这些箱子……”
“太子独居东宫,娘娘数月未来看望,拾掇了这么些书和衣物带给太子,这你也要扣吗?!”小雀的冷笑自杨燕婉处学了个十成十,“我们娘娘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非要查的话,查!随意查!弄坏了衣料和那些个遗本藏书,无妨,只管拿你脖子上那颗人头来赔!”
侍卫被讽得异常难堪,只得讪笑着让行。
涂丁背朝外和衣躺着,随着宫门被缓缓打开,皇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绷紧了身子。
此时朝见百官的第二声钟鼓鸣响。而皇后接下来的话在涂丁耳里,不啻钟鸣——
“我知道他已走了。”
①化用自任世英《宫廷政治史话》
刚把人火急火燎地提溜来,脚跟儿还没站稳又打发人回去——大夫觉得很累。大夫希望大家能尊重一下他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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