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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传第四章 ...

  •   杨燕婉看着这名小太监从榻上慌慌张张地下来,惶惶然行礼。
      “受逼迫?”
      他摇头。
      “受恩惠?”
      还是摇头。
      “那是为什么?你应该知道这么做的下场。”
      只听他说:“淑妃娘娘曾救过小的一命,这份恩情小的一直铭记在心。”
      说起亡人,杨燕婉似有一瞬的恍惚。她低头笑了笑:“淑妃性情纯良,倒也不奇怪……”语气间尽是怀缅,只是那点浅淡的笑容很快便消散了。她向小雀示意,小雀与另外一名留下的太监打开箱子,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四散地扔到屋里的角落。
      涂丁细闻之下,竟闻到了油味。
      “你,和他把衣服换了。”小雀指指身旁的太监,对涂丁说。
      那名太监毫无怨言,已经开始脱外衣,而涂丁解扣的手在抖。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不过短短一刻。
      “小的……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杨燕婉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毫不在意,神色淡淡:“换好了便同我出去罢。那玉佩,留下。”
      涂丁以为皇后没看见,哪知皇后心如明镜。他攥紧那玉。
      杨燕婉只当他贪图钱财,让小雀强夺了系在那名和涂丁互换了衣服的太监腰间。
      “该做的,都记得吧?”小雀掏出火折子和一个小盒交到那太监手上。
      涂丁顺着那玉佩往上看,这才看清那太监的面容——还是个少年。与太子,甚至与他,年岁都相近得很。涂丁突然心头猛地一跳。

      长生门外远处的一条老巷内,魏氓率军严阵以待。
      “自杨执柄,专制朝政,除灭忠良,饕餮放横,神人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①今更矫命称帝,狼豺野心,实所共鉴!我等参军之时,均尝告于皇天后土,效忠大京万死不辞,言犹在耳!现太子幽于东宫,危在旦夕,我等大京儿郎,为将为帅为士为卒,正是践志之秋,立功之会!不愿涉险者即可拍马而回,愿匡大京者,上马,随我来!”
      第二声钟鸣传来,巷内一呼百应,朝长生门席卷而去。

      “什么?!”冠冕二十四旒噼里啪啦作响,“多少人?!”
      斥候回报:“约二百骑。”
      “区区一个都虞候、区区二百骑,也敢同我作对!”杨开立大吼,“杨棣!领五百骑速速赶往长生门,将反贼就地诛杀!”
      百官眼观鼻鼻观心,无一出声。随即侍卫来报,打破朝上死寂。
      “走水?!太子呢?!”
      “太子……太子未能脱身……”
      满朝震荡。
      “你可亲眼看见?!”杨开立隐约觉得不对劲。
      京渚麟死便死了,不,死了更好。东宫意外走水,太子命丧火海这个理由可比他编的死法更易取信于人。怕就怕……
      杨开立忽然目露凶光:“摆驾东宫!”

      第二声已过,京渚麟才刚刚绕过九成宫,距离大安宫,还有一个仁寿宫。
      蹊跷的是,他这一路上竟没遇到一个人,无论是侍卫还是侍监,仿佛老天爷也在帮他。
      快点。
      要再快点。
      否则等杨开立遣兵追上,一切都将成为梦幻泡影。
      他整日被拘在东宫,寸步难行,又兼大病初愈,身体大不如前。但胜在年轻,基础扎实,气喘吁吁间已能听到金戈之声。他穿过最后一道宫门,魏氓骑军赫然在前。
      今天是杨开立的好日子,守城一步二骑,数量是以往的两倍,寡不敌众。魏氓为首,交锋间隙还要分出心神来看前方是否来人,手臂冷不防被划开一刀,鲜血直涌,来不及反击,只能举枪格挡,虎口震得发麻,差点拿不住武器。杨开立援兵的马蹄声滚滚而来,魏氓双眼赤红,扭头看见宫道上站着一个人。
      “殿下!”魏氓欣喜若狂,一夹马腹,上前拉太子上马,紧接着撕下披风盖住太子身形,调转马头,挥舞着长枪大喝一声,“撤!”

      东宫火势渐熄,将尸体抬出来一看,形同焦炭,尤其面部,肌理腐烂深可见骨,根本无法辨别是不是太子。杨棣领兵带回,问及战果,答道:“他们溜得太快,我还没赶上呢人就撤了。”
      “可看见带走什么人?”
      杨棣挠头:“人多杂乱,距离又远,没看清……”
      杨开立怒火中烧,当场给了杨棣脑袋一击:“废物!要你有什么用!带上一千精骑,出城搜寻!每个地方每个角落都给我搜清楚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压不下胸中那口气,叫人喊御医过来检尸,自己杀往永信宫。

      回到永信宫不久,东宫大乱。人声嘈杂,小雀忧心忡忡:“不知道殿下……”她说了前半句便不再说了,“娘娘,您就料定殿下会走那条路吗?万一、万一……岂不是白费功夫?”
      杨燕婉坐上圆椅,似很疲累:“东宫到最近的长生门,绕九成穿仁寿是最快的,时间紧迫,他没道理舍近求远。他能找到魏氓,在我意料之外。我能做的都做了,也算不负嘱托,以后如何皆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您何必做到这个份上?”小雀眼眶发湿,“闹这么大,一会儿杨大人就该来了,可怎么办呀!”
      杨燕婉低头理了理裙摆,无半分惧色,只好整以暇地坐着:“他来便来,总会来的。”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杨开立来了,一迈进门便掐住杨燕婉脖子,眼睛充血,像要迸出火来:“你去东宫干了什么?!”
      小雀尖叫着去掰杨开立的手,杨开立盛怒之下哪是她一介女流可以撼动,当即被一膀子甩开,砸在梁柱上。
      “说!”
      杨燕婉被勒得面容通红,但仍不卑不亢道:“去看我儿,有何不妥?”
      杨开立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松手狂笑起来。杨燕婉被吊起的身子滑落,她扶住桌子劫后余生般地喘气。
      “京渚麟乃淑妃所生,与你有何干系?你别忘了你姓什么!吃里扒外的东西!”杨开立狠狠甩了杨燕婉一巴掌,旋即反手又是一巴掌,“以往在杨府不同你计较,指着你进宫能光耀门楣,帮扶杨家,孰料进了宫就没了音讯。他京崇山给你喂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五迷三道地护着他儿子?护到连自己祖宗都忘了?!你可想想好,你那没用的父亲还在杨府待着呢,万事可要顾着些我那叔父啊我的好堂姊。”他揪住杨燕婉头发,面似恶鬼,“我再问你一遍!你,去东宫,做了什么?!”
      那两巴掌扇出血来,杨燕婉依旧神情无波:“我说过了,探望而已。”
      杨开立用力一掷,杨燕婉后脑勺“砰”地一声撞在椅背上。
      “娘娘!”小雀哭喊。
      杨开立亮出那枚烧焦断裂的玉佩:“睁大狗眼好好看看,告诉我,这玉是谁的?如有半句虚假,我立刻送你们一家到黄泉底下团聚!”
      “我的。”话音未落,被杨开立踹翻在地。
      “娘娘!”小雀哭得撕心裂肺,扑过去护住杨燕婉。
      “延平十五年,先帝赐予我,今日我去看太子,想是落在那儿了。”
      杨开立一脚踢在杨燕婉腹上:“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折磨你的法子多得很,就看你受不受得住了!”他拑起杨燕婉,拖到庭院中的小池旁,将她死死按进水里,“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听着,这玉,是、谁、的?!”
      杨燕婉奋力挣扎,几近窒息。
      “淑、淑妃赐……咳咳……给太子的,咳……太子一直随身佩戴,从未摘过……”
      杨开立得到想要的答案,将她掼在地上,扬长而去。
      “娘娘……娘娘……”小雀抱住杨燕婉,泣不成声。
      杨燕婉生长至今,未曾有过如此颜面尽失的一天。她仰躺于地,满脸的水,她看见天高云阔,慢慢闭上眼,什么声响都远去了。

      一连奔骑几十里,人困马乏,京渚麟看魏氓双唇泛白,似是支撑不住,喝令全军停下,原地稍事歇息。
      清点人马,二百骑去,六十五骑回。
      郑骘扶魏氓下马,到溪边清洗伤口:“大哥,既然我们已经救出太子,为什么还要逃?太子之令号天下,我们何不杀回京元城取那狗贼性命!”
      魏氓喝了水方能说出话来:“杨开立手握传国玉玺和兵符,一直以来都以太子名义粉饰太平,百姓到现在还以为太子身在宫中。倘若杨开立以太子病故昭告天下,我们贸然起兵,名不正言不顺,岂非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百姓不知真相,文武百官总能指认殿下!”
      魏氓再欲解释,京渚麟接过话头:“我被挟制至今,你以为拜谁所赐?归顺杨氏者仕途可保,爰举义旗者则性命堪忧;且我沦落至这副田地,将来若真能重夺大权,未必不会拿这帮趋炎附势之徒开刀,唾手可得的富贵和怎么算都会赔本的买卖,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郑骘狠狠捶地:“这群老东西!”
      魏氓元气恢复了些,站起身:“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接下来该怎么办?”
      黑峻峻的山林间万籁俱寂,唯有少年目光灼灼,声震山野:“去东岭。父皇抔土未干而杨氏奸宄至京陵迟,此窃国之仇亡国之恨,非啖血食肉不能解!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汤汤山水,忠士孤魂,实鉴吾心!②”
      少年翻身上马,回首故园,正是一钩冷月一清影,一骑饮马几度寒。

      延平三十年初冬,摄政枢密使杨开立宣太子薨,不日重新举办登基大典,钟鼓一奏祭祀,二奏百官朝贺,三奏颁禅位诏书,隆登天子宝座,改国号为康,改年号为通普,是为通普元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前传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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