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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传第二章 ...

  •   京元城外,卯辰交替时,阮诤为黄珪送行。
      黄珪遥望宫城,叹道:“今日种种尽在意料之中,黄某活到这把岁数,早已看淡生死,你切莫伤怀。祝锡前日在朝上虽念及同乡之情拉了徐璜一把,但到底是油滑之人;徐璜为人正直,可惜生性懦弱,能站出来说话已属不易;单老也告假多日,恐也生隔岸观火之意,两不相帮,我此一去,朝中仅剩你一人,独木难支。杨氏只手遮天,你万事小心!”
      “武将中论城府,单中观这个老狐狸从来无人能出其右。你也知道,我朝六部尚书虽官从二品,但皆系有名无职。当年杜府灭门案后,他立刻卸甲释权,问先帝讨要兵部尚书之职,先帝知其意,破格为其设职,明面上升迁,实际上实权还是掌握在兵部侍郎手里。当时他仅统二万五千禁军,不及原来的三分之一。后来他痛失长子,紧接着次子单关又戍守漠北,于是愈发不管事,至今祝锡手中若有两万禁军已是大数了。”
      “当年我被派去地方,此事略有耳闻,内中详情却不知晓。如此说来,单老早无实权,想帮也帮不上忙,才选择避世……”
      “你一个工部侍郎,我一个御史中丞,有实权?说到底明哲保身罢了。那些个不说话的鹌鹑哪个不是如此?顺杨者昌,逆杨者亡,他们浸淫官场多年,比谁都会权衡利弊。”
      黄珪叹气:“为今之计是救出太子,唯有救出太子,大京才有一线生机。”他俯身一拜,“现天下轻重皆系于中丞大人一身了!”
      阮诤老泪纵横:“阮某定不辱使命,你且安心去罢!只是你我同朝为官,理应风雨同舟,你遭奸人迫害要去那苦寒之地,我却无能为力,深感痛心。此去路途遥远,别后不知何时再见,一切还望万自珍重!”
      黄珪坐上马车,马夫扬鞭绝尘而去。
      阮诤独立郊外,目送车辆渐行渐远。此时黑云蔽日,长风猎猎。

      同僚趁涂丁不注意,一把夺过涂丁正在雕刻的小物什:“哟,什么呀这是?”
      涂丁尽量克制抢回来的冲动,面上淡淡道:“口笛,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只一寸长,我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口笛,抓手里一不留神就没了。而且你这好像不是竹子罢,那还算什么口笛?”那人陡然失去了兴趣,扔还给涂丁,拍拍屁股走了。
      说者无意,涂丁听着却胆战心惊——当日太子让他做的,并不是口笛,只是与口笛相似的、腹中镂空但外不开口的木筒。
      不一会儿内侍高班来传信,说今天不用送早食去东宫。涂丁问及缘由,对方答道:“一早杨大人就去了东宫,吩咐不用准备了。”
      涂丁握紧藏在袖里的药膏,眼皮突突直跳。
      辰时刚过,天幕低垂,云层峦叠不见日头,正是大雨之兆。

      “太子殿下昨日睡得可好?”
      杨开立每次来这东宫,无不希望能目睹少年的失态,然而少年从未给过他机会,无人伺候,每日便自己穿戴,杨开立迈进门槛时,他刚正好衣冠,也像杨开立般假式假样地笑着回答:“好得很,劳杨大人挂心。”
      杨开立只当他是强颜欢笑。试问天潢贵胄一朝沦为阶下囚,云端跌入泥淖,任人拿捏,能撑多久?即便往日能撑,今日过去,他倒要看看这位小太子还撑不撑得!
      “御医精心调制了一味药,说是对殿下的病情大有裨益,殿下把这药喝了罢。”
      少年正襟危坐于榻上,讥诮道:“病不病的,你我心知肚明,何必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杨开立屏退左右,只留近侍都都知胡贲守在门口,自己端起汤碗走向少年。“臣知道殿下孩子心性,怕苦,但殿下一会儿要召见御史中丞阮大人,还是喝下为好,喝了药精神能足些,想说的话多说些,方才不浪费这次机会不是?”他一步步逼近少年,将碗沿死死抵在少年唇边。京渚麟咬紧牙关拒饮,杨开立逐渐露出狰狞本性来:“给我喝!”虎口扼住少年下颌,迫其张嘴,将药汁强硬地灌进少年喉咙。
      姜黄的汤药溢了满脸,京渚麟不停咳嗽,半晌方如蒙大赦剧烈地呼吸起来。
      “杨开立,这才多久?你就忍不住了?这点耐性都没有还谋什么朝篡什么位当什么帝王?我看你是做梦!”少年眼神狠戾,宛如一头孤狼。
      杨开立被半大小子教训又戳中痛脚,目眦欲裂,反手将京渚麟打翻在地:“不要试图挑衅我,倘若有天把我逼急了,梁冀我也做得!”他拑住少年衣襟,咬牙切齿,“你为鱼肉,我为刀俎,现在这种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太子殿下千万珍惜。”
      京渚麟笑得轻蔑:“只怕我不是汉质帝,你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落得个和杨冀一样的下场!”
      胡贲站在门口,静静听着杨开立殴打太子的声音,下面有人来传话:“皇后娘娘请您一会儿去一趟。”
      “知道了,下去吧。”胡贲摆手。
      杨开立掌权以来,皇后就被禁足,算算也三月有余了,他都快忘了这号人物。
      皇宫这潭水是越搅越浑了……

      胡贲到时这位皇后正坐在雕花圈椅上翻阅着手里的《乐府诗集》,她见胡贲来了方才释卷:“都都知来一次永信宫不容易,小雀,上茶。”
      “娘娘能体会小的的难处,小的感激不尽。”
      杨燕婉指尖轻抚袖口金线,神情淡淡:“你出自杨府,知道我父亲与杨仝他们向来不对盘。杨开立防着我,我也懒得同他纠缠。你原也在我身边侍奉过一段时间,我自认过去待你不薄,还望你念及旧情,有些事多告知一二。”
      小雀把备好的财帛递给胡贲,胡贲一边笑着揣进兜里一边表忠心:“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杨大人在议事厅议事,小的这次来没人看见。娘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都都知爽快,我也不弯着绕着了。杨开立今晨去了东宫?”
      “是。”
      “他往日也会去,但多半都在下朝之后。今天是怎么了?”
      胡贲在心里掂量——皇后虽被禁足,但该知道的一样不落,可见论后宫势力杨开立未必敌得过皇后。“因为药效发作需得一到两个时辰,要赶在召见御史中丞前头。”
      “药?”杨燕婉皱眉。
      “据御医说,该药会让人逐渐丧失五感,形同傀儡。”
      杨燕婉沉默了会儿:“这样神通广大的御医不知是哪位。”
      “御药院李焘。”
      杨燕婉露出个没有温度的笑来:“是他……”
      “皇后故人?”胡贲试探着问,但转念一想,李焘已生华发,跟这位皇后娘娘理应没有私情才是。
      杨燕婉没有回答,只挥挥手。小雀领命便要送胡贲出宫。
      胡贲躬身道:“娘娘莫怪小的多嘴……太子并非您所出,娘娘何故去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人呢?”
      杨燕婉看向胡贲:“太子是先帝血脉,我是先帝结发妻子,‘不相干’?都都知下回还是想好了再说话。”
      “是,是,”胡贲谄笑,“娘娘与先帝鹣鲽情深,自然爱屋及乌,是小的失言了。只是当前杨大人柄国,您虽与杨大人不对付,但到底是杨大人的堂姊,本是一家。这清福日子能享,娘娘千万别做出些……”胡贲斟酌了一下用词,“令大家都难堪的事来才好……”
      杨燕婉不说话,脸上除了疲态,什么喜怒哀乐都看不出。这也不奇怪,她原先在杨府就是这副死人样。胡贲言尽于此,也算还了旧日主仆恩情。
      “小的告退。”
      送走胡贲,杨燕婉精力不济,挪到窗前小榻,小雀给她拿来毛毯盖在腿上。
      日光黯淡,迟迟不愿天明,就着透进纱窗的光看书上的蝇头小字委实吃力,杨燕婉读了几行便不再读了。外头秋风萧瑟,屋内沉香燎燎。
      “小雀,关窗罢。”她摩挲着书脊,喃喃,“起风了……”

      “宣!御史中丞觐见——”
      阮诤进入东宫。太子盘腿坐着,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似很虚弱。
      他原先以为太子病重只是杨开立的托词,现在看来并不全是虚假。
      “殿下!”阮诤扑过去跪下。
      京渚麟听到阮诤呼喊,心急如焚,拼命想作出反应,怎奈两眼发饧睁不开。喝了那碗药后,他感觉身体迅速衰弱,渐渐不能视不能言,好像突然间成了瞎子哑巴。
      太子轰然倒下,阮诤慌忙去扶,杨开立率先一步假慈悲地扶太子躺下,盖好被褥,不咸不淡道:“阮大人还是后退些,过了病气就不好了,朝中大事还需阮大人帮衬呢。”
      太子与阮诤幺子同岁,小小年纪受如此荼毒,几叫阮诤滚下泪来:“你们对太子殿下做了什么?!你可知迫害太子乃杀头大罪!你竟——”
      “阮大人说话注意分寸!我早说过太子缠绵病榻,大人偏不信,现亲眼见到了,怎又说是我迫害?泥人也有三分脾性,阮大人真当什么罪名都能往杨某头上扣吗?!”
      阮诤此时无意与杨开立作口舌之争,他行过君臣大礼,于堂下痛陈:“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①夫谏诤者,必蹇蹇匪躬,匡君于正。昔先帝授臣以御史中丞,臣夙夜匪懈,片刻不敢忘。今杨氏专扈,用人唯亲,其父越制官拜从二品殿前都指挥,在军中私树党羽拔擢亲信,先后废各厢、军、营都指挥使、都虞候近二十人;臣之事君,竭忠尽节。②而户部侍郎阎是祜、礼部侍郎孙蹇、吏部侍郎兼参知政事管昌沆瀣一气、阿顺杨氏,上不能尊主,下朋比为奸,乃国之大害。是此朝野震荡,太子不得不察!”
      京渚麟急促地喘气,说不出一句话。
      阮诤见状,上前握住太子的手:“臣斗胆,问殿下要纠斩百官之权,以正朝纲!殿下若同意,便握握老臣的手,臣定不负殿下厚望!”
      快动。
      快动!
      纵然京渚麟心内如何呐喊,胸中血液如何奔腾,他依旧不能挪动分毫,好似一具尸体。唯一不同的是他还留有几分意识,但正是这点清明叫他绝望。
      “殿下!”阮老还在呼唤,祈求太子能给他回应。
      “好了阮大人,殿下累了,您该说的也说了,该退下了。”杨开立欲拉开阮诤,但阮诤仍死死抓着太子胳膊:“殿下!殿下!您睁眼看看老臣,看看现在的大京朝罢!”
      “放手!”杨开立发狠。阮诤年老体衰,怎敌得过正当壮年的杨开立,当即被一个趔趄推倒,头晕目眩。
      “冒犯太子是死罪,阮大人刚说过的话便不记得了吗!”杨开立拍拍衣摆,又说,“不过阮大人既然此刻不愿离去,在这儿看着也好。阮大人,可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以后未必有这样的机会。”
      阮诤见杨开立笑容阴诡,又见杨仝、阎是祜、孙蹇、管昌等人鱼贯而入,只觉一道天雷当头炸响。
      送走黄珪,进宫前他去过单中观府上。因他与单中观交情匪浅,且也被拒绝过数次,所以这次得以进府与单中观对面而谈。
      他对单中观唾骂不已,单中观反问“救太子?如何救?”时,他慷慨激昂:“求太子渡权,让我把这些害虫统统清除,最重要的是砍去杨氏的军政大权,自然能救太子,救大京!”
      单中观笑了。
      彼时他还不明白单中观笑什么,现在才知,是在笑他,笑他愚蠢。
      诚然太子病重是谎,但太子受制至今一月有余,这一个月能上的刑太多了,太子安能完好?他以为杨开立会顾忌太子身份,但他忘了,杨开立既有狼子野心,又怎会没有阎王手段?他以为今日觐见是他与黄珪拼死争取而来,又怎知杨开立突然松口不是他计划的一环?他以为他见到太子便胜券在握,怎料太子已目不能视口不能言,遑论渡权。
      “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保国家社稷,臣礼部侍郎孙蹇,奏请太子禅位枢密使杨开立,以固江山,以慰苍生!”
      “臣附议!”
      “臣附议!”……
      阮诤看着一个伏下去的头颅,仰天大笑:“杨贼窃国,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尔等却阿顺取容、助纣为虐!”他怒起大喝,“夫事君者,以忠正为基!他日作古,尔等还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去见列祖列宗!杨贼!你倒行逆施,何以杜天下悠悠之口!我就睁着眼看!看你——”
      “来人!送阮老出宫回府!”杨开立志得意满,也不计较阮诤的辱骂。殿中诸臣纷纷低着头,诺诺不敢言。
      京渚麟耳边最后听见的是阮老的高呼——
      “大京危矣!”
      他落下泪来。
      宫外下起瓢泼大雨。
      翌日,御史中丞领当朝太傅阮诤因殿前失仪被罚府中禁闭三日。随即兵部尚书单中观告老辞官,经杨开立允许在京颐养天年。三日后阮诤生徒司天少监钟翰仪告其弄权专断,卖官鬻爵十收其二,达黄金三万两千余两,判处斩刑,又三日后伏诛于市。
      至此,距大京开朝皇帝驾崩已近四月,距太子被挟一月半,距杨开立登基还有二十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传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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