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传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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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三十年春，皇帝宾天，外戚杨开立以太子年幼为由，宣先皇遗旨，任枢密院枢密使摄政。三十年秋，太子告病，杨开立巧借太子名目，举其父侍卫亲军步军副指挥使杨仝为殿前都指挥使，其弟侍卫亲军步军副都虞候杨棣为殿前都虞候，掌天子亲军与东宫禁军，分握发兵官兵之权。经一番党同伐异，杨氏几据朝廷半壁江山，大小官员纷纷见风使舵，表态愿唯杨开立马首是瞻，六部二十四司仅余兵刑工三部未彻底改头换面，京王朝大权旁落几成定势。
杨开立负手站立，身后是金銮宝座，他侧身抚了把天子案沿，心中肖想愈盛，根本听不见堂下刑部侍郎徐璜的陈禀。不过他不听也知道，无非是前日京元城内的一件命案——一个小作坊里不知道制的什么，将数名男子烧得见骨，死相很是惨烈。
“……当日惨状也有人目睹，一时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还望太子殿下早做处理，切不可拖延。”
杨开立不耐烦道：“人押了，东西扣了，这点小事还要劳烦太子？殿下病体未愈，忧思劳形乃是大忌，你身为三品朝员，一不能尽职尽责，二不能为君分忧，不觉忝列衣冠？！”
“徐某汗颜，只是——”
“只是这案子着实怪异，据说当时火势不曾烧及房屋，却能将人烧得面目全非，”兵部侍郎祝锡截断徐璜话头，笑着朝东宫方向拱手作揖，“臣为官十载从未见过这等罕事，甚是稀奇，因而有所耳闻。想必徐侍郎也是一时拿不准主意才启奏太子殿下，万没有怠职之心不敬之意，还望杨大人海涵。”
“祝侍郎对同僚倒颇为关怀。”杨开立不阴不阳道。
一语双关，祝锡岂能听不出来，一面笑着客气“不敢当不敢当”，一面给徐璜打眼色。徐璜心有不甘但奈何无法，只得随祝锡入列。
杨开立冷笑：“还有谁有本要奏？”
“臣有本要奏！”
杨开立拂袖望去：“黄侍郎？我记得阳州水患已经处置妥当，还有什么事？”
“此番阳州知州开仓放粮，方才稳定民情，然而水患未平，治标不治本，如此杨大人也要说‘处置妥当’？阳州位东岭，东岭八州气候严寒物产贫乏，此次赈灾积粮尽数散去，待来年秋汛，如何抵挡？臣恳请面见太子，当面奏疏。”
工部侍郎黄珪已至天命，但人老心不老，对朝堂局势看得很清楚——太子怕是早被杨开立挟控，不得召见朝臣，讽刺的是满朝文武看在眼里，竟一概噤若寒蝉。
杨开立讥笑：“太子生于皇宫长于皇宫十三年，连宫门都没出过，黄侍郎要与其商讨地方开漕排涝之事？”
“水利为民生之本，且迫在眉睫，兹事体大而允，需太子亲自定夺。”
“黄侍郎此话何意？”杨仝探身疾言厉色道，“枢密使既代行朝政，一切事务理应交枢密使处置，难道黄侍郎要违抗先帝遗旨？”
黄珪不为所动：“术业有专攻，自大京开朝以来，枢密院掌军政大权不假，但恕老夫直言，论税赋义仓、屯田河梁，恐杨大人知道的还不如阳州知州。杨大人一无专业，二无定夺之权，却迟迟不让老夫面见太子，老夫才要问，杨大人是何意？”
杨开立脸色变了几变：“我方才说过了，太子抱恙，不宜操劳。黄大人硬要搅扰太子休养，来日耽误太子病情，大人担待得起吗？”
“病？”黄珪笑了，“太子抱恙不过是杨大人的一面之词，谁看见了？敢问祝大人看见了？徐大人看见了？”
祝锡连忙作揖，讪笑着不置可否。
黄珪本也不寄希望于他，揽袖继续道：“没有。在列诸位包括老夫，无一人亲眼目睹太子病容。下官承蒙先帝厚爱，早年尝拜太子太傅，教□□。太子虽年少，却也刚毅果敢深有担当，现太子年已长成，身强体健，若只是偶感风寒，一月时间说什么都能恢复，而今一国储君竟长达一月有余不曾临朝，且不论这在历朝历代毫无先例，便是眼下，诸位就不觉蹊跷？”
“黄珪！——”
“诸位若不觉得老夫觉得！”黄珪高声打断杨仝喝斥，满朝落针可闻，“上不能达天听，下不能惠农民，何以为官？！老夫为生民请命，杨大人却再三阻挠，到底意欲何为？！”
杨开立胸中怄着一口血，拍手皮笑肉不笑道：“有臣如斯实属大京之幸。那这样，即日起便命工部侍郎黄珪为阳州常平提举官，总领阳州常平、义仓、河渡、水利之法，无需上报，如此既能掌决断，又算得上术业有专攻，不知黄老意下如何？”
堂下皆惊——提举常平官地位低下，甚至连品级都没有。
“诸卿意下如何？”黄珪脸上的惊愕之色总算叫杨开立心中郁躁排解半分，他得意地追问朝臣，见无异议便要拍板。
“慢着！”
杨开立瞧清来人，复又觉得胸闷气短。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御史中丞阮诤。
这老匹夫是他成大业途中的绊脚石，但苦于时机未到，还不能动他。杨开立强撑着笑脸迎人：“阮老今日不是告假？怎的又来了？”
“纠察官邪、肃正纲纪是御史台本分，黄大人要谪守阳州，我自然要来一探缘由。”阮诤气喘吁吁，想必来时赶得匆忙。
“阮老言重了，提举常平司事关一方赈济，官虽小，但过往任者不乏资历深厚、名望素著之人。黄老历来清廉公正、德高望重，此行当可迅奏肤功，乃不二之选，朝廷深寄厚望，怎会是‘谪’？”
“一派胡言！”阮诤品性刚直，任御史中丞多年，很受先帝倚重，现又领正一品太傅，地位尊崇，说起话来很有底气，“官职品秩爵禄，乃朝廷之公器，百姓疾苦之所系，不可轻予夺。①提举常平官之选任，须经皇帝亲擢或是臣僚荐举；选拔品序为员外郎之上太常博士之下，不过六至七品。现既群臣无人举荐，新帝又未践祚，我且问你！黄老身为工部侍郎，官从三品，你仅暂且摄政，一句话便欲决断，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我再问你！阳州东遥，常年湿寒，黄老年事已高，路途坎坷，能否平安到达阳州都未可知！工部四司、户部左右二曹、九寺五监……难道我大京没人了吗？！况且自古提举常平官多为兼任，你以权谋私，妄图夺黄老官衔，明调暗贬，将三品大臣玩弄于股掌之上，视纲常仁义为何物？！”
“大胆阮诤！枢密使乃从一品，你为从三品，太傅也只是加官，休要大放厥词！”
阮诤看杨仝似看跳梁小丑，俯身朝九龙宝座遥遥一拜：“下官官职乃先帝所封，来得堂堂正正名正言顺。你杨开立仅凭一纸死无对证的诏书超迁枢密使，屁股还没坐热，便摆出这等高高在上的姿态，笑煞我阮某人也！”
杨开立青筋爆起，几乎咬碎一口牙：“当日中丞也曾过目——字迹确实出自先帝之手，如今怀疑遗旨的真假，岂不是对先帝的大不敬！阮中丞说话之前可要三思。”
“你若有意令人模仿先帝笔迹，存心欺瞒，我们这帮老骨头老眼昏花，安能分辨？先帝龙驭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却一再推迟太子登基大典；举国上下亟待操持之际，太子又突然告病，众臣不得近身，我与黄老数次要求面见太子均被你借口回绝，细细数来我等竟已一月未见太子！这一月你假摄政之权行招揽之实，你生父不经审官院考课，连越五级，你胞弟也连番破格擢升，看看！看看这整个朝堂！可还姓京？！莫非你杨开立要新莽代汉不成？！”
杨开立只觉头重脚轻，胸中怒海翻滚不能发作，只得生生咽下喉间一口血。
“阮老三问何其诛心！时值新旧交替多事之秋，太子把持朝政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便有我辅佐也捉襟见肘，正需选贤用能，朝局因此有所变化岂不正常？单老年迈，其子行营都部署单关又远在漠北，清河王隅居东岭不问世事多年，试问京元城内还有哪名武将能挑起拱戍皇城的重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父亲对大京忠心耿耿，为了皇城安危，破一点小小的例又何妨？我回绝朝臣求见，也只是为了让太子安心养病，以免病态反复，到了贻误政事。这一个月来杨某夙兴夜寐昃食宵衣，没想到落在阮老眼里竟成了别有用心，杨某实在冤枉！谋逆这顶大帽子还恕杨某受不起！阮老想面见太子，杨某安排便是。只是太子病中精力有限，怕是不足以同黄大人商讨水利一事，但黄大人又说阳州水患之治势在必行，那最后少不得还是要劳烦黄大人下去走一遭了！”
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分明是在以太子为要挟铲除异己！阮诤气得脑壳子嗡嗡响，正欲破口大骂，黄珪率先上前一步：“众目睽睽，想必杨大人也不会出尔反尔，那老夫领旨即是。”
黄老面朝金銮殿，跪地、伏身、稽首：“臣——领——旨——”
这是他们以仕途、以命，搏来的的唯一机会。
涂丁端着午膳在门外等了一刻钟才见杨开立怒发冲冠地出来。
自从太子被囚，杨开立一有不顺就会来东宫撒气。堂堂当朝太子尊贵之躯竟每日遭受拳打脚踢。
进门检查，放下膳食不得稽留，门外候着，等吃完了拿了碗碟之后，出门再检查——这是给太子送饭的规矩。侍卫仔细在汤盅内搅了搅，并给涂丁搜了身才放他进去。
太子年仅十五，但已很能忍耐。涂丁推开门时，少年正捂着肚子从地上缓慢地直起身，也不起来，就这么席地而坐，神色平静。见涂丁来了只转转眼珠，一语不发，形容狼狈却仍存有几分一国储君的矜傲。
涂丁把托盘放下，躬身后退。
“慢着。”京渚麟照旧在碗底摸到压着的、很小一团的药膏，喊住眼前这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内侍省太监，待对方久等不到问话微微抬头看他时，他才露出一抹微笑：“你会做口笛吗？”
“刚从东宫回来？”下了朝在议事厅候着的杨仝起身迎道。
“我们的太子殿下到现在还觉得会有人去救他，可笑至极！”杨开立余火未消，脸色不霁，“单中观那里有消息吗？”
“这几天我都派人在府外盯着，他自从告假便没出过门，但凡有客来访，也称病谢绝，连阮诤都被拒之门外。”
杨开立喊人奉上茶水：“那老东西一贯狡诈，见风就跑，这次居然能忍这么多天。”
杨仝喝了口茶，揣摩着说：“京元城殿前直属军四万，侍卫亲军马军步军各三万，总共十万我们就占了七万八千，兵部不过二万二千且悉握于祝锡之手，怕他单中观作甚？”
杨开立顿感头疼。他这爹什么都好，唯独脑子不够使，仰仗不上，他那个草包弟弟一天天只知道耀武扬威，杨氏宗亲又不可依靠过深，因而这次“大业”可以说是他一手撑起。平日思虑已经很费心神，还要再为他爹讲解，不免烦躁，茶盏一掷：“他单中观现在是一闲官，但你可知军中将领出自他当年麾下者几何？与他一道出生入死有同袍之义者又有几何？他儿子单关坐拥十万藩军，戍守漠北多年未败一仗，来日他以清君侧为名振臂高呼，岂非一呼百应？！清河王虽离朝近十年，但毕竟姓京，眼看江山易主怎会袖手旁观？届时清河王一旦闻讯，挥其藩军与单关漠北军合流，你我焉有命乎？！”
“那按你所言，即使我们成功废了太子，也没有活路。他单中观既有实力，何故迟迟没有动静，反倒看着朝臣倒戈？”
杨仝总算聪明一回，杨开立语气稍缓：“这也是我费解的地方。不过他既然有意作壁上观，想必也有顾忌。或许老皇帝当年对禁军作了改动以致他现在无法调遣也未可知。不管怎么说，他的缄默对我们而言无疑是件好事。当务之急是要稳住他，待他辞官之时，便是我们大业得成之日。”
杨仝缓了缓又问：“真的要让阮诤见太子？”
“他要见便让他见。一次没有结果的探视换一个工部侍郎，我们赚得很。”杨开立冷笑连连，“就盼我们这位中丞大人能够满意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传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