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台柳 时光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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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九年过去了。
阿娇颦着眉，托着腮趴在大理石桌面上，紫色的云袖堆到一起，露出雪瓷般的胳膊。面前燃起一个红泥小炉，炉上置着一个茶釜。桌面上还摆着竹根挖的茶杯，排成一排，形状各有不同，每个茶杯都可托在掌心，小巧玲珑。
茶，是上等的白毫银针，阳光的照耀下，仿佛镀上一层银霜，寒冻千尺，手指触起来却青嫩如花。
水是荷叶上新取的无根水，水冒出蟹眼大的小泡，是时候开了。
用无根水涤净茶盏，轻摇慢匀。茶叶入宫，再悬壶高冲，瞬间茶香四溢。再看汤色，果然是“沫沉华浮，焕如积雪，晔若春”。
阿娇刚刚端一杯到手，门就被大力推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罗裙，带着血珊瑚珠耳坠，脚上蹟着红绣鞋，头上挽着红玉发髻的少女站在门口，还粗喘着气。
“你可是被人踩到尾巴了？”阿娇笑着调侃。
“渴死了。”红缨说完就端了一杯子茶，也顾不得开水沸茶就牛饮了一杯，“咳咳”得呛住了。
阿娇轻拍着红缨的背，笑道：“喝茶最讲究的是情趣。或‘披咏疲倦’、或是‘夜深共语’、或在‘小桥画舫’、或缘‘小院焚香’，我好不容易营造了这半日的清闲，全给你搅混了。你还白白糟蹋了我这一盅好茶。”
红缨拉过板凳坐下来，窗外和煦的日光映在少女生了薄薄红晕的雪颜上，她眯起眼睛笑的时候，眼睛里盛满了阳光的碎片。
红缨又径自倒了一杯茶，“我有事回报，姐姐就让我将功补过好了。”
阿娇啐了一口，“你又有什么事情，说得正儿八经。”
红缨从袖中掏出一条鹅黄色丝绢。
阿娇看到丝绢上隽永的小字，低声读了起来：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文落处还有红泥印章，峥嵘刻骨的是“柳氏云岫”四个字。
阿娇将小诗反复读了几遍，又把丝绢放到鼻端闻了闻，除了墨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麝香，便对红缨说道：“这个丝绢才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的东西，但确实是个才女，文笔直白，却又意境高远，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个人。这丝绢，你是哪里弄来的。”
红缨凑在阿娇的耳边说：“从董偃大哥那里偷来的。”
阿娇一惊，点着红缨的脑袋说：“这天下就怕没有你不敢做的事情了。你去把他叫过来。”
红缨这就蹦蹦跳跳的王外面跑去，还没出门口，就看见董偃冰冷着俊颜瞪着她看，她一慌，又窜回屋子，躲在阿娇后面。
“大哥哥，有话好说嘛！”红缨自以为安全，还向董偃做起了鬼脸。
董偃向阿娇行了礼，指着红缨说：“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
阿娇梨涡浅笑，缓缓站了起来：“大哥，我有话问你，你来的正好。”
董偃苦着脸看着阿娇说：“我知道你精明，我直说了吧。前些日子，跟城里的公子王孙一起去了‘芳菲阁’给一个公子庆生，我酒喝多了，不知道是谁把这个丝绢塞到我怀里，我看这上面的诗句文采斐然，就收藏起来。”
“原来如此。”阿娇‘奸诈’的笑了笑，向董偃走了几步。
董偃往后退了几步：“我说的都是实话，连公主都知道。”
“我又不会因为这个为难你，大哥是京城第一美男子，有女子青睐也是常事。我只是有个小小的请求而已。”
董偃也扬起他闭花羞月的笑容，伸手挡住阿娇继续前进“你说吧，就站在那里说就可以了。”
“带我跟红缨去‘芳菲阁’去玩。”
董偃摆摆手，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凛然姿态：“这个绝对不可以，就算我跟芳菲阁的妈妈再熟，带两个姑娘家进去，不纯粹是搅场子的么。”
红缨捧着茶杯，嚷嚷着“我们可以扮成男子进去。”
“那你们带上银子，自己去好了。”
阿娇呵呵的笑了笑：“我知道‘芳菲阁’要引荐人才能进去，大哥不要来蒙我们。”
“总之绝对不行，公主若是找到了，定会扒了我的皮不可，你们两个还是另觅高人好了。”董偃说罢就脚底抹油溜了，还记得回头对红缨扬扬拳头。
红缨无聊的坐下来，叹了口气“真没意思。”
阿娇托腮想了一会子，突然拍了下额头笑道：“论纨绔子弟，眼前还有一人。他要是不知道‘芳菲楼’是什么，我的名字都要倒着写了。”
红缨一听，忙把头凑过来听她高见。
“走走，进宫去。找韩嫣。”阿娇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要换衣裙。
红缨顿时失了兴致，痴痴的看着手里的茶杯，一声不吭。
“怎么了？”阿娇摇了摇红缨“不想去宫里么？”
红缨说话有些哭音，背过去说：“去了还不是招人嫌。她每次都冷淡我，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是她的仇家，而不是亲姐妹。”
阿娇抚了抚红缨的背，劝慰道：“宫里的势力盘根错节，你姐姐这样做也是为了不把你牵涉进来。话说‘情到浓时情转薄’，她正是为你着想才会这样。”
“我知道的，我宁愿我们还是大明湖边的渔女，浣纱打渔维生，那时候她是我姐姐，她护着我。有一次我被几个小孩欺负了，姐姐拿着锄头把我挡在后面，她就像一头母狮子一样，那个时候，她可以这样护着我，我也缠着她。现在的她虽然不愁生计，但她不会真正的开心了，我一想起，就觉得难过。”
阿娇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方“这里是长安城，那里是未央宫，这种地方，你我是生死由天，富贵在命。”
红缨点点头，反手搂住阿娇，极为孩子气的把头在阿娇怀里蹭了蹭。
漪兰殿里，卫绾在教刘彻读书，韩嫣一旁侍读。
阿娇打发了个小太监，偷偷去叫韩嫣。
小太监在韩嫣耳边如是说了几句，韩嫣马上假装要如厕，跟着小太监溜了出来。
红缨从躲身的墙边窜了出来，拍了下韩嫣的肩膀：“哈哈，看来你可是逃课的老手咯！”
韩嫣讥讽的笑道：“原来是你这个佳人约我，真是我浪费感情。”
阿娇含笑看着这两个人斗嘴，红缨就罢了，她话多，吵起来跟谁都是这样不依不饶。韩嫣一向恭谨，但一遇到红缨就有层出不穷的点子来回驳她。
阿娇清清嗓子，红缨这才想起来今日来的主题，遂说道：“韩公子，我和姐姐今天是来求你件事情的。”
韩嫣抱着胳膊，冷哼一声。
红缨气得珊瑚珠子耳环抖动的叮当作响，她忍耐半天，笑着说：“韩嫣，从前的事情，我大人有大量，跟你既往不咎了，所以今天你一定要帮这个忙。”
韩嫣给她搞得哭笑不得，心中骂道红缨真真个魔女，妖女！
阿娇璨然笑道：“我们想去‘芳菲阁’，所以想请你做个引荐人。”
韩嫣拱手说道：“什么‘芳菲阁’。在下闻所未闻。”
红缨按耐不住，叉着腰说道：“韩嫣，你别猪鼻子插葱装象了，你若是不知道‘芳菲阁’，岂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么。”
韩嫣板起脸，朝阿娇行礼，“在下真的不知，翁主，卫大人这会子怕是要发现我了，在下告辞了。”
红缨刚想拦住他，却被阿娇叫住“我今天想错了，他虽认识‘芳菲阁’，但你在场，就是‘神仙阁’他也不认识了。更不敢提带你我去那里了。”
红缨不明所以，琢磨了一阵子，挥拳捶了阿娇一下“好啊！姐姐你也调笑我了。”
阿娇看着红缨脸颊飞霞，红扑扑的，瞪着眼睛生闷气，几乎要笑瘫了。
红缨恼怒说道：“回家去，回家去，真没意思。”
两人穿台过榭，走过一架长廊。
阿娇耳尖，听见有男女说话声，顿住脚步，把红缨也拉了回来。
红缨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喘息的声音，好奇的探出脑袋。
阿娇也好奇的探出脑袋。
两人头碰到一起，“嘣”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地方显得突出。
阿娇正痛苦的揉着脑袋，心里暗骂着红缨的脑袋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这么硬。
一双皂靴出现在眼底，阿娇懵然的抬头看，原来是中山王刘胜。
刘胜是刘彻的九哥，是个风流胚子，只是没想到他竟然风流到这个地步，做事不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刘胜一看是他貌美的表妹阿娇，旁边还带着一个漂亮的侍女，心中火气减半。
阿娇先站起来，对着刘胜甜甜的喊了一声“九哥”，又伸手把红缨拽起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刘胜问道。
“散步......对，散步。”阿娇呵呵笑着。
“我看刘彻那小子怎么不来陪陪你们，不如我带你们去宫外玩玩吧！”
阿娇笑着说“九哥莫非是会仙术，我刚刚想去‘芳菲阁’看看，但是没有人肯做我的引荐人。九哥带我们去见识一番可好。”
刘胜一听，觉得很有意思，他去过‘芳菲阁’无数次，但还没带女人去过，遂点头答应。
阿娇与红缨换了男装，三人坐在马车里。
阿娇问道：“九哥可认识‘芳菲阁’里有个叫柳云岫的姑娘。”
刘胜摇摇头“那里的姑娘，没有我不认识的，说是‘芳菲阁’，名字都是花的名字，哪有正儿八经还带姓氏的。”
阿娇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想来那个云岫姑娘还有一个花名。那么多女子，要找到这个柳云岫，确实不容易。
‘芳菲阁’设计华丽，阁内主室有个巨大的喷泉，大理石壁面，鹅卵石铺底，喷出的是弥烟温泉，室内紫气熏然，花团锦簇，绫罗绸缎，香气袭人。
鸨儿看见阿娇和红缨两个华服公子，面貌清秀俊朗，又是刘胜亲自引荐，对她们是格外亲切。手一招，一群花花草草，蜜蜂蝴蝶就围了上来。
阿娇和红缨这两个人，本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妖女。见到这个阵势，都各自有苦难言，只好被围在一群女人中间不停喝酒，还不停被吃豆腐。只有刘胜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诶，心心念念要来的地方竟然是的盘丝洞。人家都说妓院是销金窟，男人把钱丢在这种地方，真是亏哉亏哉！
不一会儿，红缨就喝多了，红着脸，胡言乱语，真跟花花草草调戏上了。
阿娇按下心神，揉了揉太阳穴。
恍惚中，一个身穿藕荷色素雅罗裙的女子走过来。
姿态翩若游鸿，眉眼素淡，却越看越令人着迷，这样的女子，天生有一种魅力，不在她的脸上，她的一举一动，姿态神色，都是精美绝伦。
她宛若暴雨后满池的芙蕖，出尘不染，清新灵动。
她低头，敬了一杯酒。
刘胜已经被摄走三分魂魄，愣愣得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红蕖。”她声音温婉，令人听起来亲切。
阿娇猛地站起来“我要她了。”
说罢把她拖入房中。
红蕖冷漠的站起来，宽衣解带，却无丝毫狎昵。
“等一下，”阿娇阻拦道“你闺名可是柳云岫。”
红蕖眼色不卑不亢：“正是，公子怎么知道的。”
阿娇从怀中掏出丝绢递给红蕖“实不相瞒，我是个女孩子，偶然得到你题诗的丝绢。钦慕你的才华，这才扮成男子混进‘芳菲阁’。”
红蕖礼节的微笑一下，“小姐怎么猜到我就是柳云岫。”
阿娇得意的说：“刚刚一堆女人中间，我只闻到一股胭脂俗气，姑娘一进来，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跟丝绢上的墨香一丝不差。”
红渠这才会心笑道：“小姐果然是天资过人。”
阿娇说道，“姑娘才华出众，又题诗赠人，必是想要离开这泥潭之中，我说的可对？”
红渠点点头“我是伺机已久，但苦于所托非人，上天眷顾，让我遇到小姐，希望小姐能够帮我。”
阿娇笑了起来，声音就像风铃一般：“这是自然，我必当尽力。但是，我不能帮你离开‘芳菲楼’。”
红渠听言不语，仍是含笑看着阿娇。
“实不相瞒，我家里的情况，实在是不能把你接进家里。我若是另砌别院，你一个弱女子，不得人保护，我也不放心。你仍然呆在‘芳菲阁’，但是是自由之身，鸨儿再也不能为难你。所谓中隐隐于市，姑娘本是出水芙蕖，这样可好。”
红渠磕头拜道：“小姐考虑周全，云岫心存感激，小姐才思过人，云岫心生钦慕，小姐知遇之恩，云岫生死相随。”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章台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