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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鹔鹴裘 霜冻千 ...

  •   霜冻千尺,“青藤小筑”里曼妙的藤萝却依旧是青果苍翠,碧绿可爱。

      红缨在院中练九节鞭,红节的九节鞭在她挥斥方遒,抡起来如同巨型车轮,一挥一收,缠住了一棵瘦小的杨树,左掌使力,右手回收,杨树应声断裂,九节鞭回收时的惯性,像红缨猛地砸来,红缨转身,脚尖轻盈点地,九节鞭就顺顺当当的缠在她的腰上,与她红色的短袄相配的当。倒是看不出那是什么凶器,而是女孩子家的衣饰。

      阿娇从小圆桌边站起来,手里抱着捂手的暖炉,圆桌上红泥炉上煮着酒,雾气氤氲。

      红缨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口饮尽,天寒地冻,她却双颊红扑扑的,额头上冒着热气。

      阿娇披着红狐皮裘,嘴唇仍是冻紫了,端起酒杯问道“还有几日就到年关了?”

      红缨扳着手指数了数:“还有六天。”

      正说着,雪漫天降落,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苍白的宁静中。雪落入白烟徐徐的暖酒,白驹过隙间融化了,红缨的头上沾了雪花,看上去像个毛茸茸的大熊。

      阿娇伸手弹掉皮裘上的雪花,又拍拍红缨的脑袋,呵呵的笑起来。

      “外面冷,回去吧。”

      “嗯。”

      ++++++++++++++++++++++++++偶的分+++++++++++++++++++++++++++++++++++++++++++++++

      汉宫传烛,宫人拘谨的站在四处。整个未央宫陷入一种庄严,华贵,热烈的气氛。黑色是庄重,红色是喜庆。

      祭天,拜地,百官齐跪。

      这里,有整个大汉王朝的气象。

      文有窦婴,卫绾,汲黯,武有周亚夫,李广。

      皇帝透过珠帘看着他的江山,他的子民。文星将星满堂。

      大汉的“文景之制”,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寝息。

      阿娇穿着窄金缎面紫袄,碧玉发簪将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她气质清冷,肌肤雪白。红缨扯了扯阿娇的袖子,阿娇抬起头,顺着红缨的目光看过去。

      一双黑色狭长的眸子紧紧盯着她,那黑眸的主人墨玉束发,五官如同刀削一般坚毅完美,剑眉入鬓,薄唇微微扬起,勾出一个似是嘲讽的微笑,他神色倨傲,仿佛万事都不放在眼里。他身披墨黑色裘衣,纯粹的黑色上泛着银色的暗纹,尽管如此,他仍然是这片黑色空间里闪耀的光芒,他是太阳之子。宫廷冷烛微光在他眼睛里燃烧着,进而灼伤了每个看着他的人的眼睛。

      阿娇歪着头,朝他微微一笑,转身对红缨说:“彻儿又长高了,他现在都比我高两个头了。”

      红缨笑了笑:“未来姐夫可要比姐姐高三个头才能搞定姐姐哦。”

      阿娇在下面狠狠捏了一下红缨的大腿,直到红缨哭饶求罪才罢手。

      阿娇抬起头看着刘彻,幸好他没再看这里,这才松了口气。环顾四周,看见刘荣踞坐在上席。刘荣身披白虎裘,面容瘦削憔悴,不复当日温润如玉的气质。抹香穿着大红缎面袄子服侍在一旁。

      “奇怪,扶疏呢?怎么不见她?”阿娇推推红缨。

      红缨半天没有反应,阿娇顺着红缨的目光看过去,晴儿笑靥如月,神采飞扬,就是没有注意到这里的两道幽怨的目光,看来是她故意忽略掉的。

      “喂,红缨?”

      “嗯?嗯!做什么。”

      “我问了你半天话都没反应,还以为你撞鬼了......把头撇过来,这样看着她,你姐姐也不自在。”

      “哦,你说什么?”

      “把荷包给我。”阿娇有些恼火的说道。“东西带了么。”

      “哦。”红缨依言解下荷包。

      阿娇顺手接了荷包打开,里面有两对檀木珠串“这个我拿走了啊,去送新年礼物给扶疏。我去去云阳工,马上回来,你自己小心点。”说罢,阿娇弓着腰离开席位。

      一个小太监在给刘彻斟酒,宫袖宽大,不小心拂倒了酒盏。佳琼玉酿簌簌的流下来,沾湿了刘彻的衣袖。

      “奴才该死。”小太监扑通跪倒地上。

      刘彻站起来,目光紧盯着阿娇消失的地方。

      小太监哆哆嗦嗦的趴在地上,心里默念照顾好我七舅姥爷之类的话。

      刘彻长腿迈过那个小太监,径直离开席位。

      “我去去就来。”

      阿娇一路蹦蹦跳跳跑到云阳宫。

      大把大把的鸢尾花冻结蜷曲,呈现出衰败残落的景象。

      宫里的人大多在未央宫参加宴席。

      咯吱一声推开刘荣卧室的门,有两个宫女坐在碧纱橱里嗑瓜子。

      “你们见到扶疏姐姐了么?”阿娇问道。

      一个宫女摇摇头,另一个面生的,恐怕没有见过阿娇,大着胆子说:“这里没有什么扶疏姐姐,倒是有个不守规矩的,现在半死不活的在花圃的柴房里躺着呢!”

      另一个宫女赶紧拽着她,让她不要胡说。

      阿娇冷笑一声:“恐怕不守规矩的是你吧!你有几个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们两个给我带路,我要见扶疏。”

      柴房本来是放杂物的地方,淹没在盛大的花园中,被枯草死死缠住。

      阿娇推开紧掩的柴扉,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咳咳咳......”睡着柴房里的人疲惫的咳嗽着,似乎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

      “扶疏姐姐!”阿娇跳过去,坐到床上。

      接着屋里豆大的烛光,看见扶疏面色如灰,只有一双眼睛仍是熠熠有泪光。

      “你怎么了?生病了?为什么不看大夫。”阿娇心痛的说道。

      昔日那个叶为眉,花为眼,灼灼其华的女孩子,现在如同抽干精气的死魂灵。

      阿娇哽咽着叫外面的两个宫女去请太医。

      扶疏看清是阿娇,撑着要坐起来“不必麻烦她们了,我已是半死之人了。”

      阿娇按到她:“今天是过年,我来给你送礼物了。”

      “嗯。”

      “是檀木的珠串,我给你戴上可好。”

      “嗯。”

      扶疏把手伸出来的时候有些打颤,阿娇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出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可好。”

      扶疏摇摇头:“在我最后的一年,能看见你,真好...咳咳...你陪我说说话好么?”

      阿娇背过去,擦净泪水,又转过来“荣哥哥呢?他怎么不管你!”

      “不怪太子,两处相避,他也不易。我跟你说......他每日都在花圃中抚琴,我虽看不见他,但还知道他仍在那里,我在想,如果能听着琴声死去,这是我叶扶疏的福分。”说着,扶疏眼角流下一滴泪水。

      阿娇抹去她的泪痕:“不哭,我们都不哭,我们要高高兴兴的,今天是过年。你才双十年华,老天舍不得让你死,你还没有对荣哥哥唱《越人歌》,他还不知道你的心意。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扶疏?”

      扶疏闭上眼睛,泪水不断从眼角渗出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带着哭音,比越女的慷慨情谊更加悲怆。歌声被咳嗽声打断,断断续续,悲音恸人。

      阿娇握住扶疏冰冷的手,胸腔中灌入悲愤之气。

      默了好久才吭声“我去看看太医怎么还没来。”

      扶疏点点头。

      阿娇推开柴扉,呼呼的北风灌进脖子。她跺着脚走出来,看见刚刚的两个小宫女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

      “你们跪在这里做什么。叫你们去请太医,你们跪在这里,要气死我么!”阿娇愤然看着她们。

      “是我让她们不用去的。”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娇回头,看见刘彻裹着黑色皮衣站在雪地里,如同魔神。

      “你!我!”阿娇跺着脚,“你要干嘛!”

      刘彻伸手拽住阿娇的手腕,要把她拖出去。

      阿娇不停捶着他“你疯了,你跑到这里干嘛!扶疏病了,为什么不让我请太医!刘彻,你给我说清楚,你疯了吧!”

      刘彻直接把阿娇扛起来,任由阿娇又骂又打,“你若是想要扶疏死的早一些,就去叫太医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娇反问道。

      刘彻把阿娇放下了,脱下裘衣,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一个一个纽扣扣紧。

      “扶疏为什么落到今天的境地?”

      阿娇摇摇头“不要跟我卖关子了。我自然是没有你清楚。”

      “方才,你让那两个小婢去请太医,为什么她们宁可跪在那里,也没有去?”

      “我自然是没有你胶东王有声望!”阿娇愤愤说道“如果你是说这些,请你放我回去,扶疏她......”

      刘彻在阿娇脑袋上敲了一记:“我怎么讨了个糊涂老婆......她们是云阳宫的人,在不驯,也知道要听主子的话,服从主子的吩咐。她们的主子,不是你,也不是我,所以,她们不是不去请太医,而是不敢......栗姬,是没想要扶疏活下去。”

      “为什么!扶疏能犯什么错。”

      “犯错?女子过美则是错,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性格你不是不知道,心比天高,栗姬怎么容得下这样的人在太子身边。在加上别人几句谗言,栗姬就是要让她自生自灭。”

      “是谁?”

      “如果是你问我,我不妨告诉你。上个月,宫女抹香官进一阶,月俸涨到二十两银子,跟太后前头的灵儿同级。”

      “不可能,抹香为人和善,她跟扶疏亲如姐妹。”

      “哼,她若是做的连你都觉得讨厌的话,也就没那个本事向栗姬进言了......你放心,我日后娶了你,必然三千溺水独取一瓢饮,不会让你有如此烦恼”刘彻说着,把阿娇的领口拢了拢“我的笨媳妇,明白了么?”

      阿娇脸红了一瞬,呸的一声。

      刘彻毫不在意的说道:“这是高丽进贡的鹔鹴裘,大汉也仅此一件,轻若无物,遮风很好,在雪地里更是流光溢彩。以后再不许穿这么少。”

      阿娇嗫嚅着:“我娘选得衣服。”

      刘彻伸手捏了下阿娇被冻得红扑扑的脸颊,说“以后扶疏的事,你就别管了。她的生死全在造化。”

      阿娇觉得他的袖子潮湿湿的,顺手捉住刘彻的胳膊“怎么会这么湿。”

      刘彻这才想起方才被个小太监打翻的酒杯湿了袖子,摇摇头说:“你先去宴席,我去换身衣服。”

      “嗯。”
      阿娇走了几步,回头看看刘彻,忧愁的眉舒展起来,展开一个微笑。

      “蠢女人。”刘彻盯着雪地上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扬起唇角。

      “杨得意,你叫人告诉长公主,盯紧阿娇,不要让她随便入宫惹是生非。”

      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树林里走出来“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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