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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波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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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房间内水养着的几簇栀子花,芳香四溢。淡眉,不,是杨柳早早睡去,因为今日情绪波动过大,偶尔有痴语梦话,反复辗转,不得安宁。
周正心情大慰,梦到欢时,陡然惊醒,一时间竟了无睡意。他干脆披了一身外袍,借着窗外的月光,打算点灯看书。身体刚刚站直,却马上感到不对,全身上下汗毛直竖,像是被大型食肉动物牢牢盯住。
“谁?”
他不敢妄动,沉息去感觉隐匿人的方位。
“小正。”一听到是大哥的声音,周正很快长舒一口气,转身抱怨,“大哥,你来也不说一声,人吓人是会吓死人——”
曳然而止!
当周煜周大少爷猛的抱住他,像是要勒死他一般往身上按压,周正自觉除了莫名其妙,不可能有其它反应。
“大哥?”他试图挣脱,却被更加可怕的力量压制着,成年人的暴怒的力量不是现在发育期的他可以抵抗的。很快,周正妥协了,用柔顺安静的姿态等待对方自动恢复正常。
“我听奶奶说,你有意同去京师?”
“我是想去白鹿学院求学。自然最好是自己游玩慢行,就怕奶奶放心不下。”
对老太太的操心,他真的是无能为力,能够让老太太放松口风,放他远行,就已经是借了杨柳的光,预先买卖自己的婚姻自由换取的。至于其它不平等协议更是签订了一堆一堆,惨烈程度直逼二十一条。
周煜怎能忽视五弟脸上的喜悦之情,这样单纯的不带丝毫犹豫的表情,若是以往,一定是他最想看到和收藏,可现在,简直像是用无辜打造的青铜长矛一寸一寸刺入他的胸口。
“你……很高兴?”
你怎么能高兴?你怎么可以问都不问一声就肆意决定离开?你怎么可以逃离我的掌握?你怎么可以——周煜眼中血丝遍布,握着周正双肩的手掌青筋暴涨,用力之大宛如下一刻就要将他撕裂。
毁了他,毁了他!让他再也逃不走,逃不掉,让他只能依附我,只能属于我,除了我给予的,什么不允许拥有!让他再也看不到、听不到、感受不到,从此隔离人世,一无所有。让他的天地只剩下我!
咬下他的肉,啃食他的骨头,把他身上的血汁吸食干净。杀了他!吃了他!让别的人再也得不到他,夺不走他,他只能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
一个狂暴的声音在周煜的心中疯狂呼喊,他的气息越来越重,眼神越来越暴虐,脸上青红交错,牙根里发出错错的摩擦声。
“大哥!”眼前这个人似乎马上就会暴走,从亲人变为敌人。周正直觉感受到危险,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稍稍抬高了声音,意图打破他身上阴晦的迷嶂。
周煜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狂烈的、暴躁的、骚动着的野兽在蠢蠢欲动。他的一双眼睛越来越亮,渐渐显示出一种近乎墨绿色的光芒,情感和克制力在一点一点的消退,作为了不带掩饰的欲望和杀机的滋补品。
突然,怀中的人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惊呼了一声“二哥!”双眼直直瞪向身后,恐慌到像是看到利器劈斩而下。周煜耳尖捕捉到有声响飞速滑动的声音,本能反应让他转身,将周正护在身后,把持了一盏灯柄向对方挥杀而去。动作迅速一气呵成,大幅度的转动,让他脑子里只有克制来人击伤周正的想法,甚至连自己的安危都来不及考虑。
没想到的是,回头,一片空白。一块撕破的布块蒙住了他的双眼,脖子上猛的一下剧痛,浑浑噩噩的脑子里闪过一种激烈的心痛和安心,就彻底昏迷罢工,砸倒在了地毯上。
周正蹲下身体,翻动了一下大哥的眼皮,又号了一下他的脉搏,脸上瞬间冰冷下来。他缓缓站直身体,对着房门外的一片黑暗,强忍着怒气道,“说出你这么做的理由。”
沉寂。
周正从腰间拔出软剑,运气于剑上,令其坚硬拔直,杀机越加内敛,一触即发。
“理由!”
黑暗里渐渐出现一个人影,像是从空气中变化而出一半,走出一个单薄瘦削却十分危险的黑衣人。当此人身形一露之时,周正的眼前感觉不到人体的存在,他更像是一把剑,无惊无惧的杀人利器。稀薄的存在感,却可以在下一秒收割生命。
“警告。危险。”
黑衣人似乎不常说话,词语干瘪沙哑,难以成调。“家主,命令!”
周正根本不听对方解释,绷紧的身体弹簧一般弹越而出,长剑瞬间变软,缠绕着对方的脖颈情人一般轻柔抚摸,在对方反击之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嘣的一声,软剑复直,一滴血落到低上,在人的心中激起回响。
黑衣人眯紧了眼,手扶到剑尖,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了自己要击杀对方的冲动。他明白这也只是警告,一种迁怒。但是,他并不以为然,刚刚一击,他有十成的把握躲避。
周正突然一笑,眼神不带丝毫情感,“你很自大,也很守规矩。不过,我不是君子。这剑上涂有龙兰草汁,你猜猜,加上腐蝶香,你现在是会化成一滩泥呢,还是一滩肉酱?”
黑衣人闻言僵硬,一言不发迅速退离,同时也扔下了周煜身上蛊毒的解药。知进退、明利弊,十足的周家暗刃人才。
正因为如此,周正才没有去碰留下来的解药。这种威胁之后留下的药品,就算能解,恐怕也要付出代价。
这就是周家绝不接受威胁的家训。
周正拔掉了水瓶中的栀子花,巧力卸下周煜的下巴,将清水整罐强迫性灌下,直到他腹中高高鼓起,有异物攒动之时,才大力压迫周煜的咽喉并从下往上压制腹部,致使他强烈呕吐而出。整套动作迅速连贯,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只细小的血色飞虫从胆汁中想要展翅而飞,就被周正用脚尖狠狠碾碎。
直到周煜的面色渐渐安稳下来,他都没有解穴。他只是静静的俯视了周煜许久,才疲惫的唤醒杨柳,让她招呼下人将大少爷送回。对外直说大少爷醉酒后院,不省人事。
周家的当家家主已经对他展现了最狠辣无情的一面。以非生即死的选择来警告家族子弟,不可妄动,不可违反。周煜身上所中的蛊毒正是西疆彝虫族的‘嗜杀’幼虫。《五毒经》记载成年的‘嗜杀’可以激发中蛊者内心最邪恶的欲望和最凶狠的杀机,让人不自知的陷入疯狂境地,甚至可以让手无寸铁的女子瞬间暴走成万夫莫敌的高手,其后,力竭而死。
周家家主以‘嗜杀’幼虫来警告周煜和周正,完全不顾周正克制失败的结果。甚至,周正相信,一旦自己无法制止,纵然是暗刃出手,也必然是直至自己身亡,当场击毙大哥为止。
看来,大哥对自己的保护以及偏爱,已经开始危及周家的安稳了。
周正苦笑几声,闭上眼,不敢去想那个百般呵护自己的大哥,五年前一手救出自己,甚至愿意减寿以救回自己的人。
大哥,你可知你的固执和亲近,正逼着我一步一步远离,甚至亲手斩断你我之间的兄弟手足之情。若是你真有一日掌控了家主权利,那么,我还有没有存活的机会?或者是早早被父亲大人先下令灭杀?
生平第一次,周正清晰的感觉到人生前途上的刀光剑影,以及面临抉择的分叉路口心中的几分彷徨几丝绝望。他本来就不是无情人,但是面临所谓亲人的算计,他怎么能不心寒,不惧怕?
第二日,天未明。周正就带着杨柳告别老太太。毕竟是当年手眼通天、被尊称为周家铁娘子的老人家,虽然一言不发,但早已了然于心。她默默的拉着小孙子的手,拥抱了一下还是矮小的孩子,稍微温暖了他眼中的寒意,就挥挥手,让老仆人领着他们从后门随备好的马车先行离去。
此时,周玉容的大部队还在整装中,鸡鸣未叫,天地未醒。
周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来到后院,挥了挥手,就当作是践行了。心肝宝贝的远去,瞬间让这个老人更加苍老了三分,鬓角的额发也一念苍白。周重尹不声不响出现在老太太身后时,她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小正比谁都狠的下心,逼得急了,还不知道是谁会后悔。”
周重尹面不改色,行了个礼,跨步走开。身旁的老仆人睁开一双同样浑浊的眼睛,“小姐,您把风波令给小公子了?”
老太太和蔼一笑,状似随意的接了一句,“周家不要这个宝贝,那么就让风波阁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