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情之所始 ...
-
掌舵的管事是个半大的小子，当年被周正从牙婆手里买下来，看他是海边渔家子弟出身，就让他代管了一叶舟。平日里没心没肺的，也是个不怕事的主。
“小少爷，前些日里听你说那什么三国演义，还当真精彩。不过那个东吴的孙权还当真愚钝，若是老子有这样的家底，早就海上称霸，反攻曹操了！小少爷，你这包袱里，可还有如此故事？过瘾，实在太过瘾了！”
这个世界，很是奇怪。海事繁荣不说，大雍国孤地而存。青铜冶炼发展到极致，铁器则未见出众，文化上诗词歌赋各有所好，儒家兴盛，佛学于道教共行。兵家、纵横家、墨家、器家甚至是侠客武学家都对儒家的魁首之位窥视许久，跃跃欲试。而法家学说则似乎从来没有兴盛过。
人治之策十分盛行、道德品格是为官做人第一大要。各个地方的郡长、州长名义上听从皇帝，却可以享有独立的财政铸币权利，只是每年按时纳贡后，可以从皇帝处得到明年招纳兵众的名额。
而三国、春秋，都似乎泯灭在曾经的历史的拐弯角，呈现出一个绝然不同的时代。
周正搔搔头发，感慨道“那样英雄辈出、热血激荡的故事哪可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你也太抬举我了！”
林涛耷拉着脑袋，同样感慨，“几天前，老子在码头给小猴孙们讲三国争雄的时候，有个老头也怎么说来着，纵然英雄纷争、阳谋阴算，也让天下男儿心生向往，建一生不世之功。啧啧，那口气，怎么娘们怎么来着！”
他干脆脱下鞋子，从鞋帮里掏出一张泛黑的绢布，嘿嘿笑了几声，“这个江上混日子的，也就鞋底上安分些。就是那个老小子那天写的，老子看字不错，借用了一下！”
得，林涛当年以偷闻名，还是出了名的雅贼。他不识一字，却眼光极毒，什么名人留墨，随便几眼就能看出价格高低、品质真假来！甚至有一段时间，富商间流传，谁家若是遭了‘雅客’的光顾，说明这家人品位高调，不同凡响。
周正远远就闻到绢布上臭气熏天的‘男子气概’，只能捏了鼻子，用最快的速度浏览上面的文章。看口气，这个陌生老者也是个胸中自有千古人物，至少手下的功夫远远超出他平日所见。
“举杯呼日，问三国何在，淮水隐隐。抚剑频看勋业事，惟有孤忠挺挺。宫阙腥膻，衣冠沦没，天地凭谁整？一枰棋坏，救时著数宜紧。虽是白衣青衿，玉关烽火，暂送平安信。满地干戈未息，毕竟中原谁定？便欲凌空，飘然直上，拂拭山河影。倚风长啸，丹心可照汗青。”
“好！”
周正忍不住高声诵念而出，这样的文采，当真是世间少有！他饱读唐诗三百首、宋词七十二绝，对这样朗朗上口、文字明晰的文章诗词最是欣赏。单是一句“便欲凌空，飘然直上，拂拭山河影。倚风长啸，丹心可照汗青。”就令他心生向往。牛人啊，也不知道是陆游穿越、还是白居易再生，不过这厮一定是个文坛名匠。
“老子看是看不懂，不过听小少爷这么一念，还真有点雄赳赳气昂昂的豪气。够男人！”林涛很直率的比了大拇指，又揉了揉脚丫子。以他的个性，能被他当作够男人的，一定是大英雄大豪杰，喝酒吃肉，刀子砍头，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
“你还记不记得这个老者叫什么名？”
林涛回想一下，隐约记得当时船上有人喊了一声老师，“那帮人，一口的京片味儿，穿的都是白底黑罩的长袍子，左袖口绣了对鹿角。对了，那老头还插了个鸟尾巴似的铁簪子。人长得那个叫做猥琐，水上混日子的娘们，都不爱待见。”
白鹿书院！
标志性的服装、标志性的老师头饰，只有京师第一书院白鹿书院才有这般气魄。
“就冲着这个老头！我也要去一趟白鹿书院。”
林涛大笑，拍着船舷挤眉弄眼，“好少爷，你想走的，淡眉这小妮子怕是舍不得的！嘿嘿，名分不定，分别两地，还不把她给肖想死。到时候，没了你的照应，老太太一高兴，指给了哪个下人，她就是哭都哭不出来。”
周正哑然，他总觉得淡眉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单纯善良，像是白纸一张，绝没有什么情爱之想。竟然忽略了这时代，早婚早生的习俗。恐怕小丫头能仍由着自己搂搂抱抱、嘻嘻哈哈，早就把她当作自己的人了。而今天奶奶当众宣布自己的婚事，怕最伤心的就是她了吧！（跳出，举起小木板：最伤心的人——周大少爷。周正釜山无影脚，啪——直接踢飞！）
这时候顿悟之下，回想起来，平日里淡眉轻声细语，眉目含情，贴身照顾时候脸颊上偶尔飞过的一抹红霞，被自己抱住时候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笑起来深深的酒窝、熠熠发光的水眸，甚至是刚刚哀怨忧伤的神情，和躲闪不已垂垂欲泣的背影……天啊，自己是瞎了眼吗？竟然看不到美人这般明目张胆的垂青和爱慕？
好吧，他周正本来的喜好就是发育完全的少女，而不是青涩待熟的未成年萝莉，这主要是灵魂限制。但考虑到这个时代的选择度，也只能是正常年龄偏下了。
不能不说，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五年的时间，使得淡眉的青春成长期，完全是按照周正的喜好来发展的，习惯、举止、味道、躯体，无一不符合周正的审美观。甚至是对肢体接触的欣然接受程度，恐怕也是周正自己强制性让她适应的。
现在回想，以自己的脾气，能让一个外人这样贴近自己，恐怕是早就已经贴上了所有物的标志。马家的未婚妻不能自己选择，但是自己喜欢的人难道不能选择掌握吗？
醐提灌顶都难以形容周正此刻通透的心境。动作快于行动，只见的他‘嗖’的一下转身往后跑去，冲进老太太休憩的小阁楼，气也不喘一声就撂下一句，“淡眉我先定下，做个妾室可否？”
老太太大喜，拍案道，“我看她照料你极为周道，为人又谦和，实在是合适不过。”
既然得到老太□□准，周正也就有了底气，从伙房将暗泣的丫头一把拉出来，一言不发进了特意为他设立的暗格。原本想着能强吻丫头，让她陶醉在自己的男性强势怀抱中，结果十分郁闷的发现自己的个头堪堪矮了她一个脑袋，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周正双手拉住淡眉的手，轻轻的擦过自己的嘴角，看到她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隐隐又要落泪，马上开口道，“别哭了。以前是我爱胡闹，总不知道你的心思。可我周正待你如何，你不会不知道。我当你是贴心人，冷热最知晓，不带半点虚假，真实可靠。”
淡眉又惊又喜，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像蝴蝶的翅膀微微颤抖着，含着泪珠，好不可怜，“少爷待我极好，喜怒哀乐，从不见半点隐瞒，平等相待，也不曾丝毫轻慢。淡眉……淡眉无以回报。”
周正低笑了一声，伸直了脖子，深深看入她的眼睛里，像是调笑实则认真问，“那以身相许好不好？”
淡眉本伤怀于小少爷的婚事，想着自己一颗芳心落到他身上，但他不浓不淡的，平日多亲昵举动，却仍是孩子脾气居多，仅是戏耍，少见情谊。自个儿猜了又猜，想了又想，到最后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一时间，忍不住心痛难忍，又不想让他担心，只能蹩脚撒了谎，躲到伙房里大哭一场。
却不想小少爷突然间开了窍，纵然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但听到他应了自己一腔倾慕之心，只觉得纵然是此刻死去了，也无憾无悔。
毕竟是被周正一路教导出来的性子，在他面前最是坦荡不过，难得有女儿家的心事，到了这个时候，也萌生出与众不同的勇气。什么矜持，什么犹豫，统统不是她的性子。收敛了哭腔，强忍住欢喜，只那么真情切切、信誓旦旦、不管不顾的付出一片真心，愿将一生付良君，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好！”
周正听见她斩钉截铁的回话，虽然心中早就知道答案，但真的亲耳听见时，还是有漫天阳光挥洒，百雀齐鸣，芬芳遍野的感觉。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儿揉进骨头里，吞下腹中，化作了一团血肉，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凝视着淡眉眼里真切的喜悦，飞扬的笑意，就算他两世为人，也突然间哑口无言，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把这个人抱住，能两情相悦，温香满怀，多好！
淡眉最懂他，知道他是个重性情之人，平日侃侃而谈滔滔不绝，真到了情深处，反而会一言不发、讷讷无言。女人认定了一个人，就会想他所想，飞蛾扑火一般不顾一切。
她像是突然间脱胎换骨的蝶蛹，一下子充斥了不可想象的勇气。“少爷，你不是一直想要去白鹿书院求学吗？你若不知如何和老夫人言明，就让淡眉去说。老夫人知情达理，必然会达成你一片苦学之心。只要……”淡眉顿了顿，脸上划过一丝苦涩，但很快神情毅然，“只要你交给老夫人一份定情信物，让老夫人把马家小姐安顿下来，就少了老夫人的后顾之忧，也免除对你一去不返的疑虑。”
周正比谁都知道女子希翼夫婿专一却不能要求承诺的痛苦，他虽然身负周家子弟的责任，但是有限范围内并不会吝啬承诺。情之一物，从来都少不得真心来换，真意来养。
“淡眉，老太太定下的婚事，作为周家子弟，我不能违抗。但是我可以许诺你一件事，至此一生，周正仅纳一妻一妾，再无他想。”
十三岁的男孩少有他这样子老成，对感情知之甚详。十五六岁的女孩也少有淡眉这样美好单纯，却义无反顾的为爱倾赌一场。
周正不轻易许诺，但一诺千金。淡眉却并不为之动容，只因为接受了一个人，就彻彻底底的相信他，他说的自然是对的，他做的自然是好的，近乎着魔一般的信任他、爱护他、为他所生、为他所死。
“我知道淡眉这个名是四姐给你的仆号，以后复了你原名，可好？杨柳，杨柳，你老家在京师边郊，父母若是健在，就随我同去京师，面见岳父岳母，可好？”
两个可好，问的淡眉潸然泪下，泣不成声，“怎么不好？怎么不好！”怎么能躲过情丝，怎么能不暗付芳心，有这样知冷知热、倾心相待的男子，那个女儿家会自持不动？
她让他紧紧的抱住，怀里像是烧了一把火，汹涌灼热，什么理智，什么自我，统统明灭了，只剩下眼底的这个人、这张脸、这两个可好，焦灼着她的灵魂，让她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情之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