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夜宿白纱 ...
-
以前看小说,总说某某公子如何潇洒,一路香车美人,银钱洒的如春雨一般,美食佳酿都是随手拈来,英雄救美之事更是家常便饭。
周正躺在用漆黑色的淮扬木雕琢而成的车厢内,侧着头瞪着外面一成不变的穷山恶水,喉咙口一酸,马上猛敲厢板。车夫赶紧拉停马缰,只见的周五少爷捂着嘴巴冲到路旁的树丛中汹涌不停的狂吐起来。
杨柳怜惜他一路吐的死去活来,脸色铁青,滴水难进,便叫停了车夫,扶着周正在路旁的树荫处坐下,手掌上用十分轻柔的力度抚捏着他的后背。“少爷,还是休息一下吧。”
周正喘着气,腹中一片空旷,喉咙口还有胆汁汹涌的趋势。人比人果然气死人,想想其他公子哥,鲜衣怒马黄犬青苍,那个潇洒,轮到自己就成这幅萎靡不振的模样,晕车!!晕车,想他当年火车遍地跑、飞机到处飞,也没有如今这副身体来的痛苦。这一路走来,本是半月的路程,他活活拖延到个把月,还没有挨到京都的边郊。
杨柳拿出水囊,喂了周正几口清水,除去口里的酸气,他的脸色才稍稍有所缓和。“还有多少路程才能到最近的村镇?”
“估计是日落才能到,少说也要个把时辰。”
“是不是快到京城了?”
“老车夫说最近的村镇离京师也就三五日的路程,而且有渡船,顺风的话,只需要一日即到。”
周正咬咬牙,“那就别耽搁,卸下一匹马,我骑着去,不能连剩下的半条命都耗死在路上。”
杨柳担忧道,“前几日骑马,少爷不是腿上磨出血了吗,一时半伙又没有伤药。”
美人锺情,最是英雄销魂处。周小少爷自然不能幸免,即便是神情萎靡,也忍不住心头一荡,伸手拉住杨柳的手,强撑笑意,“别为我担心,两情相悦时,男人就是打不死的蟑螂。”他一口甜言蜜语深得后世三流偶像剧的熏陶,厚着脸皮说出口,原本的三分不自在,就在看到杨柳殷红的双颊而觉得万分享用而消失殆尽了。
正此时,大路上突然黄尘飞扬。一群衣装统一、神情狠烈的男子疾奔而来,很快,十几个人就包围了周正几人,他们个个如狼似虎,透着一股子的杀气。
什么来头?周正眯了眼,撑起身体,站到杨柳的面前,若是来者不善,他就必须保护自己女人的安全。
“我家主人突感急病,借用你们车马一用。”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山羊胡男子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孩子,看也不看他们,就往车厢走去,脸色颇是阴沉。当有人掀起厢布,见到里面陈黑色的淮阳木雕,以及桌案上盈盈发光的和田玉棋盘,他稍稍变了脸色,手中本来拿出作为馈赠的一枚金元宝也转了个圈不知道隐匿到什么地方去了。
山羊胡小心翼翼放下孩子,给他铺上纯白色的细羊毛毯,吩咐护卫们退下,亲自到周正面前赔礼,“多有得罪,还望五公子见谅。我家小主人病重,一时情急,冒犯了五公子。”
周正自己也虚着,对方赔了礼,他也没力气计较,“我没见过你。”
“家主和周老爷是同朝为官,这幅和田玉棋正是家主所赠,是给五少爷十岁的贺礼。”山羊胡恭敬回答,对这个周家名气不大的小少爷丝毫不敢马虎。
“既是故人,就别客气了,上车,救人要紧。”周正被杨柳扶上马车,本来是体虚无力的原因,入了对方眼中,却是富贵人家公子哥的金贵所致。
什么时候找个名医好好学几招,毕竟自己的一手毒术只是野路子,真的遇上大家,恐怕也拿不出手!周正翻翻手里的医书,对上面的几篇关于切脉的内容颇是不解,自然而然就想到如何打好基础的问题。
突然旁边的孩子猛地惊醒,满头大汗在车厢内翻滚,山羊胡死死抱住他,他像是被人用刀刮骨挖肉一般痛苦的嘶叫着,一张稚嫩的脸纠结到一起,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瞬间把五官扭曲成一团。这样的痛苦,仅仅是旁观都觉得如针刺身,更不必说一个孩童。
山羊胡无奈之下,只能撕下身上的里衣,将男孩的口舌绑住,防止他因为不能忍受而咬断舌头,同时牢牢的固定了挣扎的四肢,一面大声呵斥,“少爷,少爷,忍一下,大夫马上就到!”
男孩似乎在痛苦中听到了他的声音,竟然生生将踢踹的动作忍了下来,只是额头豆大的汗水一股脑儿滚落,铁青的脸色更觉可怖。
周正看不下去,贴近了山羊胡,在他惊讶来不及反应的眼神中,一掌劈昏了小男孩。“再耗下去,见大夫前,他就力竭了。”
不去理会山羊胡的感激和愤怒杂糅的神情,他撩起车厢布,对车夫吼了几声老子命都不要,你还敢偷懒之类的威吓,很快,两匹骏马像是被烧了尾巴一样,不要命的激烈的奔跑起来。其结果自然是周正趴在了车窗上,一路吐到了最近的城镇内。
十分壮观。
很快,两路人马就分道扬镳,纵然山羊胡恭恭敬敬说请名医为周五少爷好好治疗一下时,周正还是婉拒了对方好意。他现在只想找个不会摇晃的地方好好睡一觉,更何况,对方恐怕对他连杀了的心都有了。毕竟他那一掌打得可是丝毫未留情面,一道清晰淤青横在小男孩的脖子,绝对具备杀伤力。
周正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不具备不应有的好奇心。所以,草草拜别对方,他就十分干脆的昏倒在杨柳的怀中。
再醒过来,天色已暗。浅浅的晚霞仿佛一层丽莎,笼罩着窗外的一层天色,透出一点温暖的意味。
杨柳靠在床榻旁,手上还握着一条半干的巾帕,一双细眉微微蹙着,仿佛是梦中都不得安稳。周正笑了笑,已经感到颇有些神清气爽,嘴巴里还有些甘甜的味道,马上眼睛就被桌上温好的一份莲子羹吸引了去。他轻手轻脚的起身,出手点了小丫头的昏睡穴,将她抱上床榻放好,盖上薄毯。看到小丫头额角一点湿意,忍不住俯下身,在她唇角轻轻的偷了一个吻。
这才心满意足的坐到桌边去享受他的一份点心。
莲子羹熬的恰到好处,蜂蜜的甘甜在舌尖一绕,陪衬了莲心的一点苦意,更觉得清爽心脾。最难的还是瓷碗握在手中冷热刚刚好,想必是小丫头一遍又一遍的催人热过,然后用冷水擦拭到最适合的温度。这一份细心,若不是将自己搁在心头,根本就无法做到。
想到这里,他更加觉得这一口莲子入口生甜,格外熨贴心窝。
周正毕竟是大户人家官绅子弟,五年的调养使得他重新回到了一种非常正统的娱乐方式。
他年纪小,身子弱的出名,自然没有什么胭脂粉堆胡闹的机会和习惯,加上上一世出生教师世家,虽看似跳脱却也有六分沉静,琴棋书画多有涉猎,平日里以圈养名贵兰花、玉石、真假古董低买高卖为第二收入,比起自己的原职——娱乐记者一行当都要来钱来的爽快。
这一世,周家给他请了几位教习,虽然学问平平,但是胜在所教授的内容浅显易懂,更是分别有一手十分得体的好字。周正遵从教习们要求的每日临帖百副要求,五年下来,本是平平可看的一手字,难得的有了几分精神。端的是,功夫要从苦中来。
案上铺着一叠宣纸,砚台中盛着一滩磨好的墨汁,这又是小丫头的留心处。
周正提起笔饱蘸了浓墨,面目端庄神情微紧,对着案台上陈列的一卷先人亲笔,他虽然早就一一熟记于心,但每一次细看一遍手书一次,又会有新的感触,那些感触细微琐碎。有时仅仅是一顿一捺的力度,有时仅仅是留白处一转腕的幅度,但日积月累,却可以令乾坤变化沧海桑田。
杨柳睁眼所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油灯昏昏沉沉,五少爷放下笔,提起手书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眼也不眨的全部撕成了碎片,也许是察觉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到杨柳醒来眼中微微一亮,轻笑了一下,在水盆中刷了刷手,顺手捞下架子上的巾帕给杨柳擦了擦脸,顺带着颇为暧昧的擦过她细腻的脸颊。她红了脸却仍然勇敢的直直看着五少爷,对他眼中的满满的疼爱之色喜笑颜开,“下楼去用膳吧,天色虽晚,不过正是凉爽可息时候。”五少爷伸出手掌,调侃道。
杨柳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怯怯伸手搭在周正的掌心,仍由他将自己牢牢握紧,美目流转,“但君所使,妾有不从?”
小模样伶俐娇俏的,让周正大感脊梁酥软,颇有美色惑人红颜祸水的征兆。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周正叫了两碗热汤面食,下了两个焦黄的鸡蛋,青葱白面格外芳香。杨柳知情识趣,给五少爷叫了一壶酸酒、一叠茴香豆,两人提着食盒去真正有情趣处纳凉赏景。
打听到这个小村镇出了村寨口,就有一处名为白纱湖的好去处。此地遍植芦苇,水质清寒,更有夏夜萤火如河,上下呼应,又被当地人称为地上星。
美人,凉夜,盘下一艘渔船,点了火把,在酒味中混混荡荡,酸涩中带些清寒,抬头可见繁星璀璨,低头又有芦苇萤火如画。即使是在上一世,也是约会勾搭奸情四起的不二之选。
杨柳坐在船板上,褪去了绣鞋白袜,把双足浸泡入水中戏耍水波,一面清了清嗓子,唱上点江南绿肥红瘦的小调。周正听着听着,忍不住也扣弦而歌,唱上个什么“南溪荷花涨云锦,北堤杨柳绊晴烟。留连禅客与诗客,漂泊渔船共酒船。”的雅致,不过五音不全,听上去不该断处断,不该连得连,真正是不堪入耳。
胜在尽兴尽情。
连摇橹的老船夫都咋咋嘴巴,夸一声后生的了响亮的吆喝,这气势,了不得的爽利。
周正难得如此放纵,平日里周家人多嘴杂,少不得颇多掩饰,毕竟十三四岁的年纪,纵然是半百的魂魄,也不敢过于老成,更不能过于天真,腼着脸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好奇,表面上是少年惰性,实则是战战兢兢不敢放肆。
如今,半迫害的逃了出来,纵然不能生翅高飞,不顾人间恩怨,但至少也暴露几分潇洒不羁的个性。像这样似醉非醉的击弦高歌,酒气一蒸就松开了袍子,露出胳膊丝毫没有形象的躺在船甲上,甚至是时而高喊“给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寻找光明”、时而叫嚣着“特步,非一般的感觉”、“to be or not to be , is a question. ”、下一刻又嘶哑着喉咙飚歌“男人哭把哭吧不是罪!”“没有我你怎么办,你的泪水又谁能为你擦干?”“狼烟起,江山北忘……”“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放浪不羁的形态,十足逗笑了杨柳。她从没有见过五少爷这样子毫无顾忌的欢笑、怒吼、傻哭,他在这一刻真正像个孩童一般,癫狂疯语,而且乐在其中。
“姑娘,要上岸喽!”
杨柳低低的嘘了一声,嗔怪的白了老船夫一眼,看他拍着嘴梆子安静下来,才低声借了条芦花被给五少爷挡些风寒,嘱咐老船家天亮时候再送些热吃食来,把舟船随便系到岸边的桩子上就可自行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