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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宴并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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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齐惊鸿伤愈而回。岳正翰向老太太提亲,要娶的却不是与他欢喜冤家、被称为杏林奇芭的周四小姐,而是排名第三,以贤淑秀雅出众的周昭薰。周正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半响,随后让淡眉给四小姐送去一副字帖,不伦不类的写了两句:何必多情,何必痴情。花若多情,早已凋零。人若痴情,憔悴憔悴。
周四小姐收字一愣,提笔对身旁侍女俏笑道,“小家伙是来探我口风呢!就他一手涂鸦摸黑之作,也敢登大雅之堂。”刷刷几笔,回做了一副速笔画。
画上一个宫装美人利于台阶之上,盈盈回望,似笑似嗔,不着一色,却足显风流。
旁边则是多情的柳体工笔:人在天涯,何妨憔悴?酒入金樽,何妨沉醉?醉眼看他人成双成对,也胜过无人处暗弹相思泪。
淡眉轻声叹气,为周四小姐情之所至而难再得的悲伤而同抿一把泪。周正却嘲笑她,“就你单纯,只看到她写的凄凉,却没看出她画中寓意所在。”
“少爷所谓何意?”
“我家的四小姐才华出众、性情乖张,若是身做男儿身,必然是个风流不羁的出彩之人。而做了女子——淡眉,你可知天底下惊艳绝伦的女子只能在那里适存吗?”
淡眉侧着脑袋,寻思很久,咬着下唇低声道,“大抵,大抵是得了良人,许做婚配吧!”
周正不屑的嗤笑出声,“错,大错特错!世间惊艳绝伦的女子只能适存于两处。一是青楼歌苑,做了玩物,无人管你惊世骇俗,甚至是做了卖笑弄姿的筹码;二是入了宫廷,拿名声做了敲门砖,为了一个渺不可及的位置和家族荣耀,与无数女人明争暗斗,渐渐消磨才华。”
淡眉惊讶的瞪大双眼,她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周正叹口气,抚摸着画上容貌不可窥视,却风姿绰约的女子,“普通人家,那里容得下四姐这样的女子。到最后,夫婿稍稍势软,就镇不住也护不住她。岳家少爷再怎么有心,恐怕岳家也受不得这样杏林美名的媳妇。恐怕也只有入宫一途。”
他见着淡眉渐渐红起的双眸,不觉心软,虽然身体尚小,但努力伸出胳膊,把这个善良多情的少女慢慢搂抱住,软软的安慰着,“莫哭莫哭,以四姐的才智,早就知道要走的路了。她绝不是个犹豫不决之人。可能和岳正翰之事,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不过年少轻狂罢了。”
淡眉虽然止住了泪,然而神情仍是伤悲,“虽说小姐平日里十分要强,但是能如岳家少爷这般令她欢喜令她恼怒,让她如孩童嬉闹的男子,恐怕再也难求了。这般美好、不带计较的相处,纵然是荣华富贵、金玉满堂,也换不的。哪个女子,不是求着得一知心人,白头不相负?淡眉总觉着,周四小姐也是伤心之人,不过,不屑一露,不愿突遭他人讥笑。”
周正听淡眉一席肺腑之言,再看那一句,“醉眼看他人成双成对,也胜过无人处暗弹相思泪。”突然感受到四姐要强讥笑背后的一抹寂寥。
若是真的好强一点,有些身为主角的想法,恐怕早就意气难平,为四姐一笑,挺身而出,力求让苦鸳鸯得到美满的结局。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什么双双对对私奔,什么坚决抵抗旧社会旧势力的压榨,推翻三座大山,以此来推动婚姻自由的运动之类的!
可惜,周家小少爷也就为四小姐挥一把英雄泪,唏嘘几下,若真的和已定事实相抗,才是真的抽了筋,嫌日子太舒坦。四姐的刚强和能耐,恐怕也只有那不存人情的后宫鬼魅处,才显出她身为大夫的冷酷风采来。
两个人谈的伤怀,淡眉不由强笑几声,让下人送些瓜果给少爷解闷。一个月的禁足未解,小少爷只能在内院里晃荡,虽然没看到神色苦闷,但是翻阅的书籍也看到八分,动不动就爬到树上去发呆,反而看的她心惊肉跳,宁愿他往外面疯跑去。
周正塞了一颗硕大的杨梅,黑色,鸽子蛋大小,一咬下去,流出了酸甜充沛的汁液,牙根里开始发软。他到底也觉得发闷,又不想去看竖立的没有标点的繁体文,就拿了本鬼怪异志,胡乱的读几句,用沾红墨的鹅毛笔,勾勾画画,断句描标点,聊作打发。
“淡眉,给我唱个曲吧!”
“少爷要听什么?”
“别致点的就行。”
时正院中花红柳绿,蝉鸣袅袅,外有靛青池引镜湖水而灌,水冷如冰,日照生烟,风一阵,水汽浮动一阵,朦胧中扑面来冰寒之意,加上侧院修竹绵绵,飒飒而动。好一派夏意妖娆风光。
淡眉轻柔的嗓子就像是靛青池的水,凉凉的,冰冰的,抛入空中,滴入耳里,泛起人心不定的涟漪。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这一首望江南唱的是词曲回荡,婀娜声色,令周正忍不住也在嗓子里低低的哼上几句。恍惚里像是有了旧上海放声机一转一曲的慵懒味。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唱到‘何日更重游’之词,反复了三遍,几近语末,才细细袅袅的化作了空中气韵,似有似无,再也不见升息。
院外有小厮脚步匆匆,来回焦躁踱步,直到淡眉一曲罢了,才敢闯入院中,带来的消息说周府二少爷已至府内。京都老爷传话,让四小姐即日入京待选。老太太要摆洗尘宴和饯行宴,招呼着让小少爷梳洗妥当就去正堂。
“二少爷回来了?”奇怪,这个武痴不是在常年在外修行,从不返乡的吗?
“回小少爷的话,二少爷刚刚下榻修正,就忙着给老夫人问安去了。”
“既然是洗尘宴,想必人多,我就不去凑热闹。你回过老太太,她不会为难你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宴会平日里就不少,他曾经被框去一次,结果铜锣声、唢呐声、喧哗声……足足吵了两个时辰,头疼的要命。
“老太太吩咐,知道小少爷不喜人多。今日摆得只是家宴,若少爷觉得身子不爽快、日头太大,就吩咐下人开闸入镜湖,改作一叶舟上用宴。船到了院前,少爷再出行就可。”
一叶舟是周家的私舫,在周正十岁之时造好,由他亲自点名。船体中宽前窄后收尾较快,形状恰如一枚栀子花叶,雕梁处以古味为主,檀香木做的内板,日照之下,自然生香。构思之巧妙,在夔州富豪中也是少见。
周正一听到在水温冰凉的镜湖上摆宴,立马来了兴致,又嘱咐小厮记得取用些瓜果用网兜系在船舷旁,入水冰镇一番。
淡眉马上让人准备了温水皂角、用极淡的龙涎香熏染一边衣物。见周正孩子气的露出厌恶的神色,不由轻笑出声,“我的好少爷,这是留香阁新近的龙涎香品。薰过一次的衣物,再用细叶拂拭一遍,出来的味道极浅,绝不会伤了您的鼻子。若当真不喜欢,再换件衣服就成。只怕要让其他几位少爷说淡眉欺压主子,苛刻小气。”
周正胡乱冲洗一下身体,裹着单衣试探的嗅了一下外衣。绝了,这个味道醇厚里带点青涩,仿佛夹杂了他最喜爱的雪茄烟的淡香。但若非靠的特近,是察觉不到的。
待到一叶舟停靠到了院外,船上人员备齐,一一落座而引。周家二少爷周重尹肃穆站立船头,看那个于记忆中绝然不同的少年欢呼一声,赤足登舟。
本该瘦削苍白的脸颊如今有了稍稍的肥嫩,头色略黄,尾巴略微约束了些,额角的散发贴着眼睛胡乱飘荡。论个子也不再是以往的短小,虽然个头不足其他几个兄弟来的高挑,但是四肢显出了修长和谐的比例,窄腰宽肩,具备了周家男子共有的优点。
五官稍显淡薄,但胜在一双沉黑色的眼睛,一看之下,如活玉灵动,再看之下,却仿佛是一滩墨汁,粘稠着,收缩着,将所有真实的情绪和思想全部包裹其中,纹丝不露。周重尹总觉得这个五弟像是一个大蚌贝,含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将世人重重隔开。
途中,淡眉足下一滑,几乎跌倒在船舷上,周正眼疾手快,将她拥拦入怀。而后,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调笑几句。周重尹斜了一眼身旁饮酒的大哥,捕捉到他瞬间紧绷的身体,以及眼中仍算模糊的嫉恨,于是,转向周正的目光就变得十分不善。
周四小姐低眉掩去了唇边的笑意,娥眉轻轻弯起,如临波照镜,十分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