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年少》左氏

5、世交齐家

　　齐惊鸿的身份一定不同凡响。

　　周正端着红玉绿泽羹，暗自盘算。以他身为娱记的眼界，见过的大富豪、大官宦也不少于百位，但这位齐公子的气度却自成一派，似大度似雍容又似坦然，礼仪举止中随性里却能见雅致，光是他泡茶的姿态，就比常人少了一份矫揉造作的娘气，又不同老茶客的淡薄不带烟火味，骨子里透着的是修养、从容、华贵。

　　他腰上的青铜剑更像是长了眼睛，无论举止如何变化，都不会砸到近物造成笑话。

　　周正遗憾的看着大哥抿茶，暗想从前自己最拿手的煮咖啡，那些慵懒蓝调、爵士乐里，袅袅咖啡香升腾的午后，可以将铁打的神经柔化成舌尖带苦的柔滑。

　　如今，就算用烧开得水冲一壶好茶，也被他人鄙夷为没有修养，做不得煮茶的雅事。只因时下泡饮茶水的风气尚未被上流社会接受，既是口味极佳，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堂而皇之的招待客人。

　　所以，齐惊鸿将这件事做的一派理所当然，就不能不夸耀他的修为深厚，人品卓越了。好比超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去外衣引领内裤外穿的新潮流，另加大吼一声，“吃咸梅干变超人！”

　　也正是如此，周正对这个半陌生的齐惊鸿产生了难以言语的隔阂感，虽然身为娱记，讲究的是脸皮要厚，但是多年不务正业，他的职业功能早就退化，可骨子里对于类似同行的特性则是格外排斥。

　　他排斥别人的举动也与众不同，不是翻白眼针锋相对，也不是虚伪客气肉里藏针，他只是对着你笑，看上去十分乖巧，实则神游宇宙，不知所云。

　　几个成年男子看似热诚的探讨着女人和事业的话题，本来就听得周正昏昏欲睡，毕竟身形制约发展，心有余而力不足，干脆就打盹补充一下睡眠。

　　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忽然听得周煜嗖的一下起立，大掌一挥，十分生硬道，“不行！”

　　齐惊鸿毫不动容，一双纯粹似黑玉的眼睛对上周正半世迷糊的视线，淡笑道，“五少爷性情活跃，齐家又与周家世交结好。让五少爷来齐家游玩，结识些同龄的好友，不是坏事。更何况，前御医之首正在齐家静养著书，也可为五少爷补养身体，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周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到底城府不浅，只是仅仅拽住周正的手腕，貌似要折断它一般牢牢勒紧，回绝了齐惊鸿的建议，“小弟年纪过小，一人出游，尊长必不放心，齐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齐惊鸿不折不饶，“周兄何不一同前往，家母也常念及周兄，家妹馥语、雅心更是望穿秋水。”他干脆半挑明了结亲之意，相信以周煜的野心和算计，是绝对不会断然拒绝。

　　果然，周煜虽然面色纠结到近乎黑色，神智却已得恢复，若不是周正感到手腕疼到几乎麻木，也不知道大哥心中火山一般的愤怒。能把大哥逼到这般地步，这个齐惊鸿来头只怕不单单是世交这么简单。

　　让自己去齐家，恐怕是另一桩婚事的预兆吧！想到这里，周正脑子里马上就是另外一个分不清面容，却微笑如狼的‘周四小姐’，不禁打了个哆嗦。使劲拔出自己几乎断裂的手腕，他插口道，“大哥，既然是世交，你就得常常走动。不要伤了世交结交的心意。”在周煜彻底发飙之前，他赶快接下去，“我早几日偶感风寒，大夫嘱咐过需静养身体，就不凑热闹了。”

　　齐惊鸿凝视着周正，一笑，“五少爷病的实在不巧。”

　　周正做出低声咳嗽的模样躲过了对方的纠缠，却让一旁伺候的淡眉胆战心惊。她是知道几日前，五少爷贪食冰品闹了几天的肚子，若是以前的身子骨，恐怕半条小命早就没了。如今即便她再怎么放心，也怕五少爷旧病再犯。

　　周煜想也不想，脱下身上的长袍，将小弟用力包裹起来，皱着眉责问道，“既然身上有病，怎么可以到处跑？是那一日戏水的是由？”

　　周正只是含糊嘟哝几句，敷衍一番。幸好淡眉心细，纵然心里担忧，脸上也不敢半分吐露，只是眼睛一眨一片哀求，反而让齐惊鸿乍信乍疑了几分。

　　要知道，周正是周家最受宠的小少爷。

　　什么是最受宠？据说，周正出生时候，周家老太太梦中见夫婿执夜明珠入她怀，称可为周家掌灯耳。后来，周正八岁遇险，昏迷不醒，高僧点化后转危为安的那一晚，老太太再次梦见当家人，虽面露疲色，惶惶而立，却又一次执夜明珠入她怀，称幸不辱命，复归其宝。

　　故而，周正在周家的地位自小就是说一不二。若非他是早产儿体虚多病，性情又温顺，恐怕以他在周家尊长眼里的地位，早就成了夔州一霸。加上夔州多迷信解梦，周家老太太的两个相互映照的梦境更是一举奠定了周正家族奇宝的尊贵地位。

　　所以，周正一个不愿意的意态表露，周煜心中就安了心。凭着老太太的宠溺，自然齐家也奈何不了五弟，到时候，一个孩童无忌的借口就能蒙混过去。

　　齐惊鸿也终于打探到周煜的底线，对于周家的小少爷，周大少爷还未有自知，只要在一切点明之前，将妹妹送到周大少爷手里，他相信，周家几个长眼的自然会安排好了一切。而周家小少爷的存在，一定要让馥语、雅心倾力结交，图个善缘，再以以伦理教导来拴住周家大少爷的心。

　　以馥语、雅心的聪慧手段，周家未来大夫人的位置是坐定了。

　　几人心中千机百算，淡眉却是一颗心只挂在周家小少爷身上。看到小少爷张口打了几个哈欠，露出些微疲态，就知道必定是昨日夜里又熬夜看书，或是偷偷溜到外院刷玩去了。她只是个丫鬟，本分行事，一心牵挂的也只是自家少爷。对周家大少爷告了罪，就拉着周正往院里走，一面抱怨着，“好公子，若真的倦了，也需会榻上睡去。可别省了这几步路，磕磕碰碰着。”

　　周正顺势靠在她身上，半拥着淡眉的少女身骨，迷迷糊糊的蹭了一下，少女敏感的身体为之一颤，他又毫无心机的傻笑一番。

　　“都说男子好。我道女儿佳。世间男子浑如泥，清水才化女儿身。淡眉，也就你最干净了！”声音像是嘟哝般，贴着胸口溜上来，只有淡眉一心记挂着他，才听清了几分。不由嗤笑出声，“好公子，也别让他人听到。真要当你是风流少年，销魂公子了。这句话，可连你自个儿也套进去了。”

　　周正半眯着眼，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困极了。淡眉身上熏香味极浅，只因为他不喜那些檀香，平日里除了用皂角清理衣物外，也就是当季的香花随意熏染一下。在周府的婢女里也算另类的朴素。但周正就喜欢有事没事贴到她身上，这样的香气，夹杂了少女的体香，温柔极了。

　　周正虽然不知道大哥和齐惊鸿两人究竟为什么争执，但是直觉却让他感受到了危机。这是一种很奇妙很诡异的感觉。就像是考试作弊的前一秒，挣扎着是不是把小抄拿出来应急的时候，突然全身毛骨悚然，预感到下一刻监考老师就会大驾光临一样。

　　他寻思半响，从表面上看来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婚事问题了。这几人，是要从自己的婚姻大事身上寻思着图谋利益吧！大哥是不愿意自己混这趟浊水，保自己一份安宁？抑或是觉得自己年少，还可以待价而沽？

　　周正本是希翼着以师傅的非红尘中人的箴言来打消家族掌控自己人生的目的，但是老太太却在传宗接代问题上丝毫不让步，牙关咬的那个叫做紧。

　　到底该怎么办？

　　周家财大气粗，待遇丰厚，任何一个立志做米虫、纨绔子弟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他周正也不是什么大志向之人，被糖衣炮弹腐蚀了五年，早就堕落的不成体统。加上上辈子五谷不识，又无技绑身，若真的要离开了周家，怎么养活自己都不知道啊！

　　更何况，想到那个慈眉善目、笑起来咯咯嗒嗒声如同老母鸡的老太太，宠溺他入骨，就算是一块顽石，也早被她着了魔一般的溺爱给软化了。更不用说周正这个情感丰富、心肠极软之人。对家中其他几个兄弟姐妹还仅仅是泛泛之交，但是老太太却是真的当作亲人，又怎么可能让老人家伤心？

　　责任、责任！他自知做不到无法无天的放任和纵容，只要老太太这个紧箍咒还绕着，他就逃不出周家的五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