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年少》左氏

4、周煜之怒

　　周府，大堂。

　　周煜面沉如海端坐高堂上，周正双手高举着一盏茶盏，被罚跪在祖宗牌位前，进行思想政治工作的前期酝酿中。

　　岳正翰桃花眼到处乱飞，时不时落到淡眉身上，颇具深意的勾引着思春少女。惹得其他女婢们不动神色的暗中记下，只怕下了大堂就要酸溜溜的去祝贺未来的岳家夫人。

　　周正并不怕顶缸，他的身体在旁人看上去十分任性的玩耍中，早就恢复了少年应有的健康。而且便宜师傅虽然喜欢到处自助游，好歹也教了他几手养身拳法，几年下来，身手矫健大有超越前世的趋势。

　　不过，所谓溺爱，自然是无论你如何健康，众人还是当你是先天不良，后天缺乏。

　　老太太一听说周家小少爷被罚跪大堂，哪里还坐得住。一声小心肝，一声好儿郎，颤悠悠的来到了大堂，直把周正搂在怀中，念的是泪眼汪汪。

　　“他人小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闹？身体本来就不好，在大堂找了风怎么办？我的孙啊！”老太太竖起眉毛，对大孙子周煜惩罚小孙子的行为颇为不满，“他不过是个孩子，用得着如此一般吗？我周家人丁单薄，万一小正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老太婆我也不想活了。”老太太说道激昂处，忍不住用拐杖猛击地面，声音铿锵有力，像捣面般咚咚作响。

　　周煜忍不住叹气道，“既然奶奶求了情，这些功夫就省去。不过，五弟必须在院内思过，三个月内不许擅自出门。”

　　他警告的眼神扫过故作无辜的周四小姐，警示她把嘴角不以为然的角度收敛一些。同时在看到周正同样不以为然的神情时候，非常‘和蔼’道，“淡眉需每日来禀报。若有不实，逐出周府永不录用。”

　　他知道五弟实际上心软的很，抓住了把柄，就飞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果然，周正马上服软，乖乖的耷拉着脑袋，搀着老太太，往内府走去。神情萎靡之态，估计是没有胃口在大厅和他人欢聚了。周四小姐连忙给他打眼色，周正低垂着脑袋，统统错过，也错过了周四小姐咬牙切齿要把他千刀万剐的彪悍模样。

　　夜色游离，渐有灯如昼。浮光几里悠悠，恍如星河落九天。

　　周正依靠在竹塌上，顿生恍惚若梦之感。这样的星辰实在太清晰，月色皎洁实在太明亮，蝉鸣阵阵实在太销魂。他看着看着，仿佛承受不住更多，合上眼，含含糊糊道，“淡眉退去吧。我就在这里窝一宿。”

　　淡眉点燃几株艾草驱逐蚊虫，轻轻的挥了挥蒲扇，让盛夏的凉风吹的更爽快些，好送自家少爷入梦。远处有姐妹比着手势，告诉她宵夜已备好，让她同去取来。她只得放下扇子，蹑手蹑脚走开，临走时候还不忘给小少爷披上边疆细羊毛编制的薄毯。

　　周正正半醒半迷，感到身边的凉风散去，不自觉皱了皱眉，辗转哼唧了几声，身体大大打开，努力散热。不久，有徐徐凉风拂来，似远还近，不时骚动了他的脚底，很舒服的发痒。他很快从大字型浓缩成一个舒适的蜷缩的姿态，仿佛是母胎中的婴儿，侧着身体，微曲脊背，浅浅的浅浅的呼吸。

　　周家大少爷给老太太说了一大通的道理后，放心不下小弟，就拽着重色轻友的岳正翰，往内府赶。岳正翰难得遇到打趣周四小姐的时机，竟然眼睁睁看着它溜走，对于周家大少爷的怨念是蜂拥而至。

　　“周小弟可是个妙人，让做哥哥的都恨不得锁在裤带上，含在嘴巴里。幸好不是女儿身，要不然你们周家的门槛，还不生生被踩破了。只怕就连我——”岳正翰一句话卡的憋在了嘴巴里，他吞了吞唾沫，微微扫视了周大少爷深沉莫测的表情，干笑几声。

　　周煜一步一步走近，清晰的看到齐惊鸿的模样——斜躺在竹塌旁，单手扶着周正靠在腿上不安分的小脑袋，一手举着把蒲扇摇晃。他目色沉寂，半阖半张，似乎在思索什么。最爱洁净之人，竟然毫不在意周五少爷淌下的口水。

　　周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强忍了莫名怒气，走上前，一把将周正打横抱起，对上齐惊鸿猛然睁开的瞳孔，生硬道，“齐兄，你身上暗伤未愈，还需静养。”

　　岳正翰心里哀号一声，从惊鸿变为齐兄，周大少爷简直就是踩了尾巴的猫，全身毛发竖立，恨不得把所有闲杂人等统统赶出府去。也不知道周煜到底有没有察觉他近于越境的占有欲。

　　齐惊鸿显然和岳正翰想到一处，富有深意的打量了一下沉沉睡去的周五少爷，心思百转，脸上也只是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我看五少颇为惧热，就为他顺手扇风，让两位笑话了。”

　　不过，顾虑到齐家有意和周家大少爷结为秦晋之好，他暗中将周大少爷的表现记下，也对周家小少爷多上了一份心。

　　十步之外，周家四小姐远远的凝视着内院的几人，看到大哥的神色不由收敛了眼中的笑意，低声对身边站着的男子嘱咐，“你此番进京，记得和爹爹、二哥如实说出，记住，要详细表明齐家有意和大少爷结亲事宜。”

　　男子躬身问道，“二少爷只是个武人，纵然他艺高人胆大，恐怕也管束不了大少爷。”

　　周家四小姐攀折下一枝杨柳，绕在指尖把玩，周家特产的细长的媚眼里冰冷如雪，她嗤笑一声，“别小看我二哥。周家虽终归是大哥掌舵，但如今老爷子还把持大权，掣肘的隐隐就是二哥。他这人，练武练到无情境界，只要是为周家着想，莫说是出面插手，就算是击毙五弟，恐怕也不在话下。不过，我也就好奇，若是小弟得到二哥青睐，那又会是一番怎样的模样？”

　　周四小姐抿着嘴角，十分恶劣的笑了笑，“若真能见一场两虎相争的好戏，也不枉在周家活过一场。”

　　男子点了点头，略微感慨，“五少爷不过中人姿色，半大孩童，也不知大少爷究竟在想什么。”

　　“错。”周四小姐淡淡扫了一眼远处，将指尖的柳枝一寸一寸掐断，“五年前，五弟一人跌落山崖，左腿腕折伤，未带半分干粮。他却嚼草根饮露水，硬是撑到了黎明时分。此后大病一场，生死挣扎，却从未见他小小年纪哭过一次。你见过这样的孩童吗？”

　　男子默然。

　　“五弟为人淡漠，你看他言语欢愉，却何曾见他将我们兄妹和婢女侍从区别而待？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你无视他，他也丝毫不在意。有时候，我总认为五弟根本不在意周家，甚至能诚挚以待，嬉笑怒骂的还不如建德寺的一个小和尚。外人以为周家五少爷形同虚设，这何尝不是五弟精心所致，只怕那、哪一日他不辞而别，我们对他人也是半分说不得。”

　　男子诧异万分，“五少爷——不会想的如此之远吧！”

　　周四小姐苦笑一声，“我宁愿自己是杞人忧天。若是他安安分分呆在周家做个无知少爷就罢了，若是他心想展翅高飞，就不知道奶奶、大哥会做出什么决定了！有时候，我还宁愿他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在山中。”

　　“小姐，慎言！”

　　周四小姐挥挥手，打发男子离开，“我自有分寸。”她心里不以为然的冷笑几声，在周家，哪个人不是带着面具过活？慎言慎行，本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