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年少》左氏

3、虚实大师

　　远远的，看到一座小巧竹屋立在碧潭畔，前对着牛背山的白云源。当周正扯开了雾气所化的白云，接近了竹屋时候，绕是他来返数次，仍然止不住微微惊叹。盘龙瀑布似乎从云中飞泄而来，张狂着、舞爪着，携带一身晶莹白霭，恣意咆哮而翔。近十层高楼的高度，在半空中蜿蜒折叠成蛇形，几经曲折飘散，远望更是如白练悬空，蔚为壮观。

　　竹屋旁，古木葱郁，树影婆娑，最罕见的是叶片上纤尘不染，青翠欲滴。屋外一丈处有三株枸树，株株干粗二围，如三把巨伞覆盖了竹屋的半边天。清冷幽涧，别有一番诗韵。而竹屋所对的碧潭，虽然面广水冷，却水深不足两个孩童叠加，明净如镜，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天然游泳池。

　　周正一看这碧潭悠悠清水，心里瘙痒不已，正寻思着是不是脱衣跳下水中好好畅游一番的时候，就听得竹屋中传来铮铮琴声，古雅中正，有少年清声吟唱到，“山遥入修篁，深林蔽日光。夏云生嶂远，瀑布引溪长。秀迹逢皆胜，清芬坐转凉。贪看玉尊月，归路赏前忘。”歌声高缈悠远，似短还长。

　　虚实小家伙又在不务正业了！

　　周五少爷嘿嘿一笑，鼠窜而出，入门，就见一个光头小和尚袒胸露乳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时不时用脚趾头拨弄着琴弦，一边还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

　　“我就知道，你小子会唱的一副神棍模样，一定是挨罚了！”

　　小和尚一见到周正，就像猫见了耗子、狼见了羔羊、尼姑见了□□犯，一双眼珠子贼亮贼亮的，几乎可以冒出火花来！他一个虎跃，猛地扑到了周正，趴在他身上，大哭，“饿滴神啊！兄弟你终于想到饿啦！”

　　“停！”周正聚气丹田，高声一喝，将虚实的抱怨扼杀在摇篮里。“光头你又犯什么清规戒律了？老是罚面壁，一点新意都没有。”

　　虚实哭丧着脸，叹口气道，“饿哪知道师傅那么小气，不过是把门口的石狮剃了光头，身下雕出了孽根罢了。他竟然当场翻脸！问饿搞什么飞机！”可想而知，飞机这个词一定是周正教坏的。
　　周正好奇道，“你怎么回的？”

　　“饿说，建德后寺是寺庙，是皇家的尊严。养的自然是堂堂正正的大老爷们，门口的石狮就是饿们所有和尚的门面，饿们的形象代表。不知情理的人见到了这几尊不男不女的石狮子，还以为庙里养的都是太监呢！所以，饿们坚决要做到真男人，真石狮，真和尚！”

　　虚实铮铮有词，唾沫喷面。只差手指苍天，学如来当年菩提下顿悟，高喊一声，天上地下，唯饿独尊了！

　　周正几乎可以想象老和尚被他气的面青耳赤的模样，心中为这个德高望重的老者默哀了三分钟。

　　虚实这个家伙，念经的功力是最差的，气死人的本事倒是一年比一年高深。

　　“我说，你七天一罚跪，三天一面壁，你们师傅还不死心？一心要你接他的衣钵？”

　　虚实更加哀怨，牛铃大眼巴眨巴眨的翻出一层小水花，看的周正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赶忙跳到一旁，做出小生怕怕的模样。

　　“师傅说，他修养到这般高深境界，还能把他气的鼻子朝天，是因为饿颇具慧根，天资卓越！他说，饿是一块璞玉！”

　　周正沉默了，他没想到那个看上去道貌岸然的老和尚原来也是个彪悍的人物！

　　“光头，潜水去不？”旱鸭子和尚赶紧摇头，当初周正谎称要教他游泳，结果是把他绑在石头上砸到水中央，美名曰锻炼闭气能力。要不是他以“佛陀功”抵死不从，只怕他纵然是九条小命，也要死在周正手上。

　　周正撇撇嘴，当初他学游泳的时候，教练就是用这种方法，置之死地而后生啊！光头一点胆量都没有。

　　“那你帮我看门啊，别让闲杂人等打搅了我的兴致。”

　　周正三两下脱了衣服，开始舒展身体，拉拉筋骨，扭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屈膝，抬起脚后跟，双手并拢于耳侧，小腿发力，像是受压制的弹簧，嗽地一下，鱼跃入水。一个漂亮的跳水动作！

　　水波荡漾，有蜉蝣在水面上横行。周正潜伏到水底，屏气睁开眼，清碧潭的水柔柔的护在眼睛上，丝毫没有干涩刺激的痛楚。水中养了几尾锦鲤，金银相交的身体，亲密的挨着周正，仿佛是见到了同类一般热切。周正的手缓缓从它们脊背抚过，身体一晃，流线般游过去。

　　微凉的水带着波动在他身体上荡漾，周正久久不肯上浮，直到脑子里感到晕厥，氧气极度不足时候，猛地扎出水面，一跃而起。

　　胡乱扎着的黄毛马尾辫，湿漉漉贴在脖子上，淌着水，延伸到肩胛骨。

　　他大口大口喘气，仰躺在水面上，看苍穹碧蓝，白云悠悠。惬意的几乎打盹。“光头，来点好听的！”

　　竹屋方向琴声应声而动，一波一波，应和着水流的旋律，点滴生凉。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光头虚实，还真是把他送的诗词汇集背诵的滚瓜烂熟，啧啧，放到自己来的那个年代，保证是个杰出音乐家。这首登幽州台歌果然尽得精髓，唱的那个叫做沧桑、那个叫做臭屁。

　　突然，一道啸声凭空响起，夹悠悠箫声而来。乐声如泣如诉，哀婉动人，当人情不自禁之时，又瞬息转调清冷，昭示一番无情无悲之境。

　　一个让周正立刻僵硬身体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碎了现场版的音乐会。

　　“胸中自有万古，眼底更无一人。古今诗人墨客多矣，从未有道及此者。此二十二字，真可以泣鬼神。虚实大师，令人叹服。”

　　周正悄悄的移动身体，打算潜逃。来人却慧眼如烛，洞察分毫，只听得他冷冷一笑，道：“周正，你大可试试，看我会不会亲自下去拎你上来。”

　　老鼠遇到猫、□□遇到蛇！这个时候，一定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坚决要忏悔彻底、态度良好，才能争取秋后处斩、延期候审了。

　　周正马上用最快的速度游到岸边，胡乱扯着长袍往身上挂，松松系好腰带，跑到来人身边，低头认错。“大哥！”

　　这个时候，语气要低迷可怜、尾音要稍微颤抖，最好带点惊惧的味道，眼角要时不时上撇，越柔软越无辜越好。

　　周家大少爷周煜挑起剑眉，意图表现的不为所动，没有意识到他的口气已经软了三分，“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大哥啊！”

　　大少爷今天火气格外强盛。周正眼观鼻鼻观心，做石化状。内心颇为恶意的揣摩，是不是某人三月不近女色，导致虚火旺盛，才像个暴龙到处暴走？

　　“周小弟，你不是体虚多病缠绵榻上的吗？现在看来，明明是水中一条龙嘛！”听这调笑的口气，就知道是岳正翰那妖孽。

　　周正皮笑肉不笑道，“承让承让，我只不过是水中一条龙、地上一条虫；哪有您好，说什么身强力壮，也只能在女人香房里折腾。”

　　扑哧——岳正翰怒视喷笑的周大少爷，以及另一个明明半死不活，还笑得扭曲成一团的好友齐惊鸿。这个周家小少爷，真是半点亏也受不得。岳正翰似笑非笑盯着周正，“周小弟，过个几年，指不定还要哥哥我好好教教你男女情事呢！这寻花问柳的本事，只怕将来你也是个中豪杰。”他若有所指的撇了撇周大少爷，哼唧道，“本少爷在夔州，顶多就是个多情第二，比不得你们周家的风流。”

　　周正眼也不眨一下，作出颇为天真的模样，“哦！原来你是万年老二啊！早说嘛！不过，我可不想跟你学，我怕将来肾亏！现在花柳病很流行的，要记得多看看医生。”

　　一段话，直说的虚实趴在地上捶地大笑，泪星乱飞。而岳正翰脸上青红交错，格外亮丽。周煜忍笑拍了拍岳正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正翰。坚持住，多被糗几次，你慢慢会习惯的。”

　　原本稍稍缓过气的虚实再一次爬回到地上，笑骂着，“南……南……无……阿弥……陀陀陀……佛……”

　　齐惊鸿惨白的脸上笑出两陀血气，他的笑声与众不同，像是经过山谷回音反复折叠而投射出来，质地浑厚粘稠，十分有磁性。

　　周正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得，都是同种妖孽。此人身形格外高大，宽肩长腿，虽然因病消瘦，但是不见日光的惨白肤色，却经营出一份养尊处优的贵族气息。加之一头浓密而微卷的黑发，搭配着深刻挺拔的五官。周正可以百分百确定，这家伙一定是混血，要不然就是基因突发性变异。

　　最奇特的是他的手指，如同周正记忆中曾经做手指模特的朋友所形容的，漂亮的手，要十指修长，骨架匀称，皮肉分布恰到好处。这样的手，似乎天生就该灵巧，就该充满灵性。拥有者无论是拿它来执笔或是弹琴，都能产生一股艺术家的架势。

　　而齐惊鸿的手则是虚虚的搭在一把青铜长剑上。

　　周正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好家伙，竟然是个剑客！却不知道这人的剑术是不是和他外貌一样出众。

　　“五少爷倒是个妙人！”

　　周正一愣，他没想到齐惊鸿的嗓音这样的——低沉暧昧，随时带着点催眠勾魂的意味。

　　周煜皱了皱眉，总觉得周正湿滑绵延入衣领的束发格外刺眼，干脆拉过他在一旁坐下，撩起自己的衣衫为他擦干。“惊鸿可别被他尖牙利嘴吓唬到，小家伙没心没肺的很。本来就体弱，还不管不顾的折腾，若是让奶奶知晓了，哼哼！”

　　周正低低咕哝，“这不是有虚实照看着嘛，老和尚不会让我出事的！”

　　周煜狠狠打了他脑门一下，警告道，“怎么称呼主持大师的？要叫师叔！”

　　虚实狐假虎威凑到面前，抚着周正的小肩膀，贼笑道，“那个，师弟啊！师兄饿照看得了你一时，照看不了你一世啊!不如，你赶紧剃了三千烦恼丝，入我空门投我门下，到时候，师兄饿就罩你一辈子吧！”

　　小人得志！

　　周正暗哼一声，虚实这家伙太过嚣张，没看到他刚刚念着出家二字，周大少爷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吗？光头，你自作孽不可活也！周正马上做出虔心向佛的神色，肃穆端正，拉着虚实的手，语意切切，“虚实师兄！如果你为我剃度，我马上出家！我一心礼佛之情，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虚实被他一声师兄叫得浑身舒坦，昏头昏脑就要点下脑袋，猛地肩膀上扣了一只利爪，转身，周家大少爷正目光炯炯虎视他，一脸要将他挫骨扬灰的凶狠摸样。虚实吓出一身冷汗，那里敢嚣张做主，摆手慌忙道，“不必不必，施主你红尘缘分未消，不是我佛门清静之地可以接纳的。慢慢来慢慢来！”

　　周大少爷脸色稍霁。一字一句道，“大师此言当真？”

　　虚实将脑袋点成抽筋状态，就差指天发誓，“千真万确，如来佛祖明鉴。五少爷仍是红尘中人，小僧不敢妄言。”

　　周正翻了个白眼，不敢妄言？每次你吃完狗肉，嘴巴都不擦干净，就对你家老和尚这么说。佛祖要真有灵，早就就重天劫，劈死你这个不肖子孙一千八百遍了。

　　夏日游泳本是一大乐事。

　　周同学上辈子也是海边浪里翻滚而大的赶潮儿，却没想到这辈子阴沟里翻船，遇到个溺爱过度的家庭所有危险类别统统拒而远之。

　　所以，周煜沉着脸拽着小弟周正回家的画面，让难得见到好友的虚实也是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的壮烈情怀，他咬着衣襟，靠在竹屋门上，甩动不知道几年没有洗涤的袜子，深情款款到，“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一定会小命得存，千万记得下次再来！饿要求不高，蓬莱阁的女儿红加上王老实的素鸡就可以凑合了。”

　　周正头也不回，将中指高高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