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年少》左氏

2、周家五少

　　五年后——
　　“大哥呢？”

　　丫鬟淡眉红了红脸，垂眼笑道，“大少爷和岳府少爷一起出门去了。”

　　周正啧啧嘴巴，又一个被周家大少爷和岳家少爷的勃发英姿给煞到小心肝的思春少女。得，反正对那两个妖孽招蜂惹蝶的程度，他一直怀抱着崇敬的心态，早就脱离了男人本性的嫉妒了。

　　“让凌人搓些冻饮来。”

　　所谓凌人，即是指储冰室专管储冰的佣人。《周礼》中记载了古时人们用冰祭祀、招待宾客的场景，“凌人掌冰，以供祭祀宾客。”诗经中也曾记载：“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之凌阴。”这里所说的凌阴就是储藏冰块的地下室。

　　周正半年来最大的进步就是将日常生活典故通晓了大半，至少在看到冰镇米酒的时候不至于瞪出双眼，以为夏天中暑出现的幻觉。

　　主人一句吩咐，淡眉马上传话下去，不过半刻钟，雪泡梅花酒就被人端上桌来。她知道五少爷贪花爱景，就让人在古樟树下摆了一张竹塌，扑了一卷草席。

　　见五少爷额头发汗，猛灌梅花酒，脸上很快有了些许醉意，淡眉又嘱咐下人另外呈上冰糖冰雪冰元子略作充饥。正到巧时，四小姐记挂着五少爷体虚怕热，托近婢捎带来新上市的冰镇酸梅汤、木犀露和玫瑰卤子汤。一排排摆开，慢慢占了一个塌面，迎面生凉。

　　周家是夔州大户，五少爷排名最末，性情温和，虽不如几个哥哥姐姐出类拔萃，但在下人仆从里却是最得人心的主人。五年前山路遇险后，年仅8岁的五少爷被救回时，沉沉昏睡了七天，只靠人参片燕窝汤吊命。幸得一个上门化斋的云游高僧箴言，点化五少爷“身在红尘中心在红尘外”，收作俗家弟子，才堪堪躲过一劫。

　　此后，周家老太太念佛吃斋，对第五个小孙子更是百般呵护，无所不从。只是周正一直以体弱多病、不胜烦扰的借口躲避人多口杂的场面，加上为人要低调的指导思想，使得周家五少爷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浅薄称号，可有可无。

　　淡眉也是五年前从四小姐身边被调拨到周五少爷身边的，她为人机巧，容貌可人姣美，正值十五六岁的丰润年纪，最难得的是性情谦和，颇有邻家姐姐甜美知心的好品质。

　　周正很喜欢她，也很栽培她。院子里的事情不论大小都让淡眉一手打理，偶尔去见老太太，时不时也会无心一般夸上几句。五年里，光是月钱就比同等级的婢女高出好几倍，足足羡慕死几个姐妹。

　　“少爷，书房新添了一套《子曰新解》，说是当朝解元的高作。要不要让书房的小厮给您送来？”

　　周正咬着带劲的冰元子，摆摆手，“别介，这种子曰孟曰的，淡白无味。还不如上山戏水去。这鬼天气！”他摸了一把鼻尖的汗珠，低低骂了一句。没注意到旁边淡眉瞬间惨败的脸色。

　　“少爷，上山戏水太危险了。让老夫人知道了，一定会重重责罚的。您可别触老夫人的家法啊！”

　　淡眉皱着眉苦苦央求，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本不该干涉主人玩乐的兴致。只是自从上次五少爷跌落山脚一事后，大少爷大发雷霆震怒不已，府中所有仆从都因看守不利的名头受了重罚，平日心慈面善的老夫人甚至重重鞭笞了老管家，罚了他一个媚主欺上的名头。

　　若是五少爷兴致一来，再出点什么事，只怕她一条薄命就葬送在上头了。想着想着，淡眉惊恐低泣，泪珠子像断线的珍珠一般滚滚而落。

　　美人哭得时候，杀伤力自然更上一层楼。周正被她一吓，不由干干一笑，拽着淡眉的袖子安抚道，“不去，不去还成吗？莫哭莫哭！”

　　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讨好人的时候，眼睛一眨一眨，温顺的像只迷路的小驯鹿，又清澈又柔软，淡眉泪眼蒙蒙，却也看的心里密密麻麻的发软，看着他快活自己心中也快活，不知不觉，破涕为笑。

　　“我说我们周家男子个个多情，怎么偏偏小弟却是红尘中的佛徒。不过看来，也许就等着开窍的机会！”周四小姐款款而来，一袭鹅黄色的长裙衬托了她肤色如玉，气韵迤逦。

　　“四姐！”周正放开被调笑的面红耳赤的淡眉，“怎么有空来我这里晃悠。大哥放你出来祸害人间了？”

　　周四小姐，形容妩媚，风姿绰约。暗中却是个医道好手，最喜欢的是接骨。看别人在手里汗津津泪潺潺，十分满足她的崎岖心理。

　　当初周正的脚腕就被周四小姐足足折磨了三个月，才勉强恢复使用。从此，庸医周四小姐，就被他列为周府最危险人物之一。并一举名列榜首。

　　周四小姐掩嘴一笑，像一只狐狸般弯起盈盈星眸，“大哥的好友受了点伤，正在建德寺修养，随行大夫手足无措，大哥特意让我去妙手回春。”

　　周正打个了哆嗦，妙手回春？我看是辣手摧花还差不多。

　　“我本想弟弟是佛门中人，少不得潜心礼佛，吃斋念经。没想到原来也到了心花怒放的年纪了。果然有周家男子的特质。”

　　周四小姐另外一大特点，就是能把一句话讲的褒贬参半，让你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幸好，岳家的妖孽正是她的克星。

　　只是每逢强强对抗时候，为了表示不存猫腻、光明正大，周四小姐总是以他周正为见证人，将他的光和热发挥到极致。

　　“四姐召唤，敢有不从？”周正对自己小太阳的功能已经从开始的抗拒，到如今的坦然受之。小胳膊一甩，眉毛轻轻一挑，天生的温顺直接升级为儒雅，另周四小姐格外满意。

　　果然再好的男子，也不如自家调教的好！哎，就不知道会便宜哪位千金小姐了！

　　周四小姐一满意，出门的规格就上升了一个档次。从单轿轻骑改作了四轮马车。大家闺秀，讲究的是个品味。什么冰酪樱桃、桂花千层酥、糯米冻饮……什么九盏香炉、素荷丝绢、女训女则……摆放的整整齐齐。

　　另周正最满意的是还放了一副玉雕棋盘。黑曜石和汉白玉雕刻的棋子圆润精巧，当美人用芊芊玉指拈起，盈盈放下的一瞬间，美感升华到极致。

　　不过下棋对他的另一个意义，也就是个被屠龙被虐的快感了。

　　等到第四盘周正的大龙再次被屠戮殆尽时候，马车外的喧哗声已经变作了山林蝉鸣，间杂了啾啾鸟叫声，清婉悦耳，如山泉洗涤耳脉。周四小姐收拢了鬓角的散发，搭着周正的肩膀从马车里下来。

　　建德寺靠山面水，距夔州城百里。整个寺庙囊括了半座山，其中峡谷、溪涧、飞瀑、碧潭、奇石、林海各有特色。最于寻常寺庙不同的是，山寺内居住了一个村落，名为白云村。是前朝大诗人房干的故里，据说房干的佛理诗能得教义深传，正是因为身在佛家、心中存佛的缘故。

　　时当仲夏，山中野花怒放，青藤缠绕，在曲折的道路旁编制出锦绣绚丽的图案。建德寺分为前寺和后寺两大块。前寺建于山脚，人气旺盛、香火不断。后寺却隐蔽众人实现，以幽静闻名。后寺主持主修静身禅，讲究超脱凡俗、不问红尘。说来也奇，百年来，建德后寺越是束缚礼佛俗客的造访，越是增添它虔诚灵验的美名。前朝皇家赐予‘清凉皇家寺’的美誉，更是将它的荣誉抬升到巅峰。

　　寺庙大堂前先是十里梅树，最奇特的是明明已经夏时，此处竟然如初春时节，早梅缤纷绚烂，颇有些山寺桃花迟迟开的意味。

　　周四小姐挽着周正，拎着裙角，在烂漫梅花间穿梭，本就雅致的容颜，在这样颠覆时节的美景里孕育了一份清冷仙气。让熟知她本性的周正也不由看傻了眼。

　　梅树海后，有褐袍小僧早早等候。他见到周四小姐，先是一惊，低首急急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勉强将惊艳的神色压制下去。周正贪恋美景，自然不愿意跟随四姐去折腾人。他也是建德后寺的老客人，就婉拒了小和尚的邀请，熟门熟路的从一旁小道往后山竹屋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