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上仙缘尘下情》纪三年

9、第八章

　　第二日，初九起得很晚，又要洗漱梳妆，聆渊闻溪唯有在一楼大堂中等她。闲等之时她问道：“已经将我要带你回祁山一事告诉初九了吗？”

　　聆渊白她一眼，嘟囔道：“哪里有时间！昨晚我自己从屋顶爬下来后又没回房间，没见着她又怎么告诉她？”

　　轻扬的尾音透着十二分的不满，且有意强调是他自己爬下来的，她没管他。

　　闻溪听出来了，却不搭他这腔，只道：“她迟早是要知道的，你不如早些告诉她，若是还有时日商量，事情或许不会变得很难看，不然她知道得太晚，某日突然发难，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留她活路。”

　　聆渊没好气地哼哼道：“放心！我今日就找机会跟她说！”

　　闻溪微微颔首，随后找了一处僻静的桌旁坐着等，聆渊也跟了过去。

　　没多时，初九姗姗下楼，装扮鲜妍明媚，迈着婀娜的步子走向聆渊，柔声同他商量：“我在想，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陈双鱼的下落，她若一时半刻不离开她此时所在，我们可否等几日再走？昨日我家别院被烧，我要向官府交待清楚火事原由，还要着人修整，那毕竟是我父亲家的祖产，我总要给它善后。”

　　聆渊自然希望耽搁，晚离开石枫镇一日，便多一日等到陈双鱼的机会，忙道：“她应当不会那么快离开翠容山，我们可以多留几日。”

　　他说完立刻便发觉此事好像不是他能做主的，连忙看向闻溪，见她勉强地点了下头，他才松了口气。

　　回祁山的日程于是只能延后几天，这几日里闻溪日日打坐修行，聆渊则想尽法子向进出镇子的往来客商打听陈双鱼的下落，托人带话给她。初九却是频繁往返于官府和别院，常常整天不见人影。

　　这一日清早，初九终于告诉两人可以出发去寻陈双鱼了。三人正收拾行装，一个店小二上楼送进来一包袱干粮，是初九吩咐他准备的。

　　他进门见了聆渊不禁讶异道：“咦！曲公子脚步真快，方才我还见您在楼下站着呢，这会就上来了！”又打量了聆渊的破布衣裳几眼，大大咧咧道：“衣服换得也快！不过换得反倒不如不换。”

　　闻溪初九不禁愣住，聆渊亦是疑惑地笑了笑：“你说什么呢？我一直待在楼上，根本没下过楼啊。”

　　这回店小二却愣住了：“怎么可能？我方才当真看见曲公子在楼下了呀！”

　　闻溪似有所觉，神色徒然变了，初九亦如遭受晴日惊雷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唯有聆渊和那店小二仍是一头雾水。为求证解惑，四人一齐下了楼，见到大堂中站着的那人，不禁都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堂中那个衣着不华贵亦不粗烂的年轻男子竟生着一张与聆渊一模一样的脸。

　　他嘴角有笑意，眼里有泪光，直直地望向初九，全然不同于聆渊对初九的冷淡，正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心上人该有的样子。

　　聆渊看着那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少顷，反应极快地上前与之称兄道弟：“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来我太高兴了！”

　　原来是曲大公子来看望曲小公子。店小二这下没那么惊讶了。

　　初九强自镇定地吩咐他道：“你先去忙。”店小二立刻识趣地走开了。

　　聆渊揽着男子肩膀与他一同上楼，嘴里唠唠叨叨地话起了家常，好像他与他当真是亲兄弟一般。

　　闻溪初九随在他们身后，几人一起进了初九房间，适才便是她要带的东西多，才收拾了好半天。

　　男子从方才聆渊走向他时就在打量他，如今仍旧在看他，看了半晌后才走向早已怔忪不宁的初九，用世间最温柔的声音道：“初九，我才是叶落。”说完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那份熟悉又温暖的感觉顿时潮涌般袭遍了初九全身，她又悲又喜，泪流不止，紧紧地回拥着叶落。她心里恼恨自己，恼恨自己竟会认错人，竟会将她前世今生的挚爱认错。

　　万幸，他如今重新回到了她身边，正触手可及地拥抱着她。

　　良久后，初九终于肯松开叶落，她捧起他的脸，不住地抚摸打量，不想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叶落把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握住，道：“终于又见到你了。”

　　经过两人一番互诉衷情，聆溪二人才知道原来叶落也同初九一样，因不愿忘记对方，在冥界过奈何桥时不曾喝下孟婆汤。两人带着前世的记忆长大，待年纪稍长，可以离开各自的家后便一直寻机找寻彼此，却始终不曾找到。直到五日前，叶落恰好路过与石枫镇一江之隔的谷雨镇，他当时看见那三股黑烟，见有人能御黑烟如灵蛇，知道此人必是初九，所以等到秋汛期一过，他便渡江来找她了。

　　初九再次搂紧叶落，把头贴在他胸膛上：“幸好你赶来了，幸好我有事耽搁了，不然你我今生只怕又要错过了。”

　　叶落也紧搂着她，道：“是啊。”

　　两人正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忽听身侧一声急切的催促：“聆渊，去隔壁房。”说这话的闻溪神情严肃，眉间焦灼。

　　聆渊见她语出突然，不回问也不迟疑，立刻离开这间屋子去了隔壁房间。

　　初九叶落听见闻溪的话，皆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两人兀自困惑之时，忽见屋中自地板下涌起两团烟气，一黑一白，浓浓升腾。须臾，烟气中现出两只人影，俱是头戴尖尖高顶帽，手执鸡毛长棒，黑衣人矮胖哈腰，白衣人瘦高吐长舌。

　　初九叶落悚然一惊，这二位赫然是黑无常和白无常！

　　初九叶落全然怔住，不知所措，却见闻溪手腕微微拧转，度千立刻横在两人与黑白无常之间，恭敬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在他们身前响起：“此处无人离世，两位先生何以现身？”

　　白无常收起长舌，云淡风轻地道：“只是暂时无人离世。”

　　黑无常悠哉悠哉地接上话：“即将有人离世。”

　　闻溪迈前一步，眉梢轻挑：“何人？”

　　黑白无常视线齐齐挑向闻溪身后的初九叶落，声音轻飘飘地道：“这二位。”

　　闻溪神色微怔：“为何这么说？”

　　话音未落，初九已拧起细眉，愤怒地近前同他们理论起来：“凭什么！我们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还能喘气还能说话，我们为什么会死！”

　　黑白无常俱是不屑地冷哼一声，话音掷地有声：“凭你们打翻孟婆汤！闯奈何桥！”

　　初九顿时哑口无言，这的确是她的错处。她身旁的叶落走上前道：“所以死是对我二人的惩罚，是吗？”

　　白无常语气铿锵，道：“不错。不愿喝下孟婆汤的人多是为了完成前世心愿，所以阴曹地府有条规矩，但凡未喝孟婆汤便转生之人，在其知晓来生心愿即将实现之前，便要由我二人勾走魂魄，令其抱憾终身，生生世世不得完成心愿！”

　　初九心底骤寒，她与叶落的心愿便是今生长相厮守，续前世情缘，如今两人相逢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以为还有长长久久的未来，却告诉她二人死期将至！

　　叶落鄙夷地笑了笑，讥讽道：“那若是半途放弃追寻前世心愿，岂不是可以安然活到长命百岁？”

　　黑无常否道：“并非如此，对于你说的那种人，一旦其放弃追寻，那他放弃之时便是丧命之时。”

　　隔壁偷听的聆渊此刻已是震惊得目瞪口呆，阴曹地府竟对打翻孟婆汤的人有这般胜似剜心的惩处。幸好他得闻溪警告，在黑白无常出现前及时躲了出来，不然若是被他们发现了他这只附了他人身的游魂野鬼，说不定还要打他下十八层地狱呢？

　　他兀自惊讶外加感慨了半天，便又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白无常与黑无常接着一唱一喝道：“重被我们勾回的魂魄不得立即转生，必得先下十八层地狱，将层层酷刑都受个遍，方可再世为人。”

　　原本横剑护着初九叶落的闻溪不由地泄了力气，若是阴曹地府已为逾矩之鬼定下这样的规矩，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正犹豫自己是否还要插手此事时，叶落忽然扯着初九扑通跪在她身前，哀求道：“季闻溪，我知道你是祁山派沐阳峰首座，是得道高人，你一定有办法帮我们，求你看在我与初九苦等彼此的份上，帮帮我们！你帮帮我们！”

　　初九也跟着央求：“闻溪姑娘，其实我这几日一直在打听你的事，我细算过时间，知道你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儿。但是二十年前若不是我将那灵力从你体内分离，你现在一定还长眠于沧泠洞中，日前你虽饶我一命，已算报恩，但如今我也只能求你念在我误打误撞救了你的那点儿缘份，帮帮我与叶落吧！”

　　她向闻溪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叶落也妇唱夫随地跟着磕了一个头。

　　闻溪此刻也顾不得去惊讶初九竟然调查过她的身份，只是赶忙去扶起两人，不过二人谁也不肯起，她扶得起这个那个又跪了下去。

　　闻溪无奈只好作罢，望向黑白无常，眼神里的坚定与期许已说明一切，她已决定要帮初九叶落，并希望两位无常先生能为她指条明路。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满头雾水，勾魂遭人阻挠，这还是头一回。

　　黑无常为难地晃了晃手中的哭丧棒：“素宁大师，我敬称你一声‘素宁大师’，此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闻溪诚恳地道：“我并不想用武力逼迫二位，我只是诚心请二位帮忙想个法子，如何能让他二人在凡间多相处些时日？”

　　白无常见她言语恳切，犹豫了许久，方才道：“办法不是没有，但不是我二人或闻溪姑娘能决定的，要与阎君商量才好。”

　　初九急切地问：“什么办法？”

　　白无常沉稳有力地吐出三个字：“渡阳寿。”

　　初九原本渴盼的眼神顿时失了光芒，叶落亦是不抱希望地摇了摇头，哀叹道：“渡阳寿势必要有人肯渡给我们才管用，但是有谁愿意给自己减寿去帮不相干的人呢？”他说此话时视线似是无意地瞥向了闻溪，又迅速移开，仿佛是在暗示什么一般。

　　突然间，屋中仿佛声息全无，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闻溪身上，就连在隔壁屋子偷听的聆渊都不禁屏息，竖耳细听起来。

　　果然，闻溪不负众望地道：“我渡给他们。”

　　她的声音很平和，毫无对自己即将折寿的伤怀忧惧。

　　仍跪在地上的初九叶落听了闻溪的决定，大喜过望，又对着她磕了好几个响头，连声言谢。

　　闻溪去扶他二人，道：“你们不要报太大希望，我只能保证我会竭力争取，但阎王爷未必肯应允。”

　　初九叶落起身，都表示闻溪愿意为他们冒险一试已是对他们恩重如山，他二人若能活下来，必定涌泉相报。

　　见两人已清楚她的意思，闻溪便转向黑白无常，道：“那就有劳二位使者，带我下一回森罗宝殿吧。”

　　黑白无常道了声“好”，走到闻溪两侧，将她夹在中间，正要携她走，初九突然拦在他们身前，蹙起的眉透着隐隐的担忧，对闻溪轻声道：“小心。”

　　闻溪弯起嘴角冲着她柔和一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