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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碧蓝光芒渐熄的剑终是垂到了地上,剑尖刺进土里,激起了一小撮轻尘。

      细细算来,初九二十年前死于妖元损毁,道行尽失,如今九姑娘亦不过双十年纪,莫非她是初九的转世?

      可转世之人又怎会记得前世的事,还能修炼起前世做雪狼妖时的妖法呢?

      闻溪百思不解,许久再无进一步的动作。

      仍身处结界中的聆渊听了初九的话,心倏地沉了下去,回忆里的那两只银毛小狼果然是初九和叶落!

      闻溪说得没错,他真的是叶落!

      他缓缓蹲下身去,想伸手去扶已经爬到近前的初九,手却因为结界的阻挡伸不过去,初九亦是无法把手递给他。

      闻溪见状立刻上前拂散结界,初九便半跪着扑进聆渊怀里,泪水顺着她脸颊沾湿了他的衣,她抽噎着道:“叶落,你当真活过来了!”

      聆渊僵硬地抱住她,垂着眼,眼中尽是木然无措。他心里仍旧未起涟漪,他对初九唯有的情绪便是同情与怜惜,并无爱意。

      闻溪静静看了两人几眼,转身走开了些。

      三百多年前闻溪还太小,受不住玄阳之力这等上古神力,因而被其封印。她后来能苏醒过来全凭初九自损三千年道行,将三分灵力从她体内分离。所以初九虽为妖,她对她却不曾有过像对其他妖物那般的憎恶。加之听说初九是为救夫君才舍命自毁妖元,心中对她更添了几分钦佩与亲近之意。

      闻溪又走近抱在一起的两人,蹲下身放下剑,对聆渊道:“你扶着她坐好,我先为她疗伤。”

      聆渊惊醒似地“哦”了一声,立即扶着初九坐好。

      闻溪在初九身后坐定,手掌贴上她的背,将自身灵力灌注到她体内,然后又从怀里取出个细瘦的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给她服下。

      经闻溪一番疗治,初九的精神明显足了些,有了气力,她挽着聆渊站起,却仍是眼含敌意地注视着闻溪。

      她虽受闻溪救命之恩,却因她与聆渊一直太过亲近而心生妒恨,且方才正是她差点杀了自己,于是话语里仍带着几分讥诮道:“听闻祁山弟子素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与妖界势不两立,素宁大师为何纡尊降贵同我相公——”她扫了一眼身侧的聆渊,“一只雪狼妖——同路而行呢?”

      细长的眉扬得老高,透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怕初九知道真相又要与闻溪大动干戈,所以不等闻溪答话,聆渊就急忙扯谎道:“她是要找一个……”聆渊挠挠头,眼珠转了转,“呃……一个妖怪,我知道那只妖怪在哪,她说我若是能帮她找到那个妖怪,就付给我一大笔钱!”

      他故意装出兴奋得两眼放光的样子。

      初九似乎是不相信,进一步问:“哦?哪只妖怪?”

      闻溪说话做事向来不喜与人兜圈子,她嘴角动了动,正要明说,聆渊却脱口道:“陈双鱼。”

      她是他唯一熟悉的妖了。

      听了这个名字,初九原本的疑心陡然间化作了不屑,哧笑几声,阴阳怪气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陈双鱼?”

      她的脸扬起了几分,又道:“靠着偷鸡摸狗得来的法宝才修到三千年道行,简直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这话在聆渊听来很是刺耳,他苦恼地揉了揉额角,不敢吭声,生怕自己哪句话坦护了陈双鱼再引初九起疑。

      闻溪却像是对此事很有兴趣:“什么法宝?”

      初九冷哼道:“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当时得了那宝贝后都不敢出来见人,躲回她老窝偷偷修炼去了。”又极是不甘地道,“她只修炼了三百年,却因那法宝道行十倍增进,真是让人心中不平!”

      聆渊听她这般说顿感人心易变,他回忆里的初九那般与世无争,无欲无求,到了这一世竟还对前世之事忿忿不平,深受其牵绊,倒有几分从前叶落的作风。反观他自己,前世野心勃勃,今生却是逍遥自在,起落浮沉全不挂心。

      他正感慨着,又听闻溪问道:“那你知道她那时是躲去了哪里吗?”

      初九遗憾地道:“六界纷乱,福祸难料,即便今日独步天下,亦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而这后路必然是不可为人知晓的。”

      闻溪眼里流露出些许失落之意。

      聆渊仍旧不敢吭声,他其实是知道陈双鱼的秘密藏身所的,他刚复活那时便是被她抓去了那里,后来她也告诉过他关于那法宝的事,但是为了保护陈双鱼,他现在须得装作对此一无所知。

      闻溪又问:“你们雪狼雪狐一族时常在哪里活动?”

      初九道:“未能修炼成精、畏燥畏热的大多游聚在寒凉之地,像是极北直棱山,但那里太过冰寒不可久留。西南凕海倒是我们常待的地方,海上有许多小岛,是我们雪狼和他们雪狐聚居的地方。”

      闻溪道了声谢,若有所思地转开头,不再说话。

      初九却又神色郑重地道:“方才我与闻溪姑娘交手,深觉姑娘道法精深,剑术无双,非我能敌。若姑娘与那只雪狐妖动起手来,想必她亦不是对手。闻溪姑娘若能抓住她,除了她这只投机取巧不择手段的妖,我们妖族必定对闻溪姑娘感恩戴德!”

      聆渊身上的冷汗又冒了一层,他从来不知道陈双鱼在妖界的人缘这么差!

      他刚想岔开话题,却听闻溪一本正经地说教道:“九姑娘如今已是人,不再是妖,还请九姑娘自重自爱。”

      她的话恰巧给了他提起新话题的机会,所以不等初九有所回应,便急声道:“对了,初九……呃,九姑娘,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初九对他莞尔笑道:“你自然还像从前那样叫我初九便好。”

      聆渊却显得有些局促:“那……你真的是初九的转世吗?如果你是她的转世,那转世之人怎么会有与前世一样的容貌,还能记得前世发生的事呢?”

      聆渊所问正是闻溪心中疑惑之事,她转脸看向初九,等着她解释。

      初九眼眸微垂,低声缓缓道:“我过奈何桥时打翻了孟婆汤,所以记得前世的事,因为记得前世的事,所以才会有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容貌。”

      听罢,聆溪二人皆是一副恍然又不可思议的神情,聆渊叹道:“原来还能这样!”

      又问:“那我的记忆又是怎么一回事?那记忆仿佛不是我自己想起的,像是有人故意塞进我脑子里的,是你搞……是你做的吗?”

      聆渊本想说搞鬼,觉得措辞不当忙又改了口。

      初九视线瞥向一边,眼底忽然划过一抹歉然,道:“我昨日在客来居,与你搭讪,你却已不记得我,我心中急躁,所以才用巫术强行将我们的往事化作记忆灌入你脑中,不曾想却害得你那般痛苦,我不是故意的,我……”抬起眼,话已说不下去。

      她语声缓缓,又带着点点哭腔,泪眼朦胧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责怪。

      聆渊抻长袖子替她拭泪,温言道:“我没有怪你,只是好奇而已,你别多想。”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扫了眼旁侧似乎有些多余的闻溪,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才又对初九道:“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环顾四周焦土与岌岌可危的阁楼,“这里太危险了,不可久留。”说着提步要走。

      初九却挽住他胳膊拦下他,道:“等等。”

      她走进一片狼藉之中,捡起两根残木,互敲两下,不知是施了什么术法,木头瞬间燃了起来,她将带火的木头抛向那半座阁楼,原本古朴素雅的建筑须臾便雄雄燃烧起来,火光冲天。

      初九解释道:“方才阵仗太大,势必要引来官府的人,他们若是盘问起来,我便以失火搪塞。”

      聆溪二人赞同地点头,而后与初九一同离了这座将要废弃的宅院。

      三人回到客来居时正是晌午,用过午饭,初九欲立刻着人取来细软与聆渊同住一室,聆渊却让她给他一个喘息的时间,让她在他对面的空房先住着,但是许她来他房间里叙叙思念之情,讲讲陈年往事。

      闻溪听两人商谈此事,不便再打扰,遂向他二人道别,便回了自己卧房打坐入定,养息灵力。

      夜半时分,她听见隔壁聆渊房间房门响动,只当是初九要回房歇下了,未曾多想。只是后来她没再听见另一下开门声,反倒是听见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因她房间靠近楼梯,所以听得格外清晰,那人步伐颇重,像是男子。

      闻溪心里疑惑,拿上剑出去查看。她下楼时大堂中已不见半片人影,她便又出了后门往客来居后院走去。

      她站在客来居后院天井之中,茫然四顾,不经意抬眼一望,却见聆渊坐在房顶,手边立着一小坛酒,正仰首赏月。

      闻溪轻身一跃,落至屋顶,在他身旁坐下,淡声问道:“初九呢?”

      聆渊仍旧仰着头,道:“她今日被你伤得不轻,已经在我房里睡下了。”

      闻溪问:“所以你才出来吗?”

      聆渊嗯了一声:“是呀!赏赏月,看看星星。”

      他虽这样说,闻溪却看出他只不过是抬了头,眼里无月无星,满是沉郁。便问道:“怎么?知道自己从前是谁不开心吗?”

      聆渊提起酒坛子灌了口酒,道:“也不是,只是一时有些感慨罢了。”他垂目盯着灰黑的瓦片,“我今天同初九聊了许多,我告诉了她这二十年间的事,她也告诉了我那三千年间的事,三千年太长,她拣了些要紧事说与我听,从她口中,我也大致知道了自己从前是怎样的人,是一个与现在的我性情全然不同的人。”

      他歪着头,啧了一声,道:“我就感觉,像是一个陌生的人融进了我身体里,他会做一些我平日里根本不会做的事,我有些不适应。”

      闻溪含笑道:“现在的你已不是前世的你,叶落不可能左右曲聆渊,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当自己是曲聆渊,何苦纠缠于那些过去呢?”

      聆渊涩然一笑,道:“叶落是不能左右我,但是不代表初九不能。她是联结我前世今生的人,她的存在会时时提醒我,我是叶落,是千年雪狼妖,我不是完完整整的我自己,不是最初的曲聆渊。”

      闻溪双臂环住双膝,无奈道:“可你没办法抛下初九,她宁愿大闹奈何桥打翻孟婆汤也不愿将你忘了,你若是对她太过冷淡薄情,她只怕要寒心的。”

      聆渊再喝了口酒,长叹一声:“是呀!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累了我就让她在我房里睡了,也没有赶她回房。”顿了顿又感慨道:“人生多变,这般突兀地就多了位夫人与我同进同出,我还真不习惯!”

      闻溪微微笑道:“世事变幻无常,却又冥冥自有天意,你与初九前世死别,今生又得以重逢,当真是天定的姻缘。”

      “呵呵。”聆渊自嘲道,“其实是甩也甩不掉的姻缘。”

      他再次举头望天,这回方才将月亮和星望进眼里,银星满空,圆圆的一轮皎洁上染了几抹清灰,轻纱样的云遮了又散,散了又遮。

      望着如画的夜空,他良久才又对闻溪道:“初九还不知道她二十年前没把全部灵力从你体内分离出,更不知道你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儿。方才我听你说起她,言语里并无厌烦之意,想来你也是感激她当年无意之中救了你的,但是一旦她知道了真相,定然不会任由你将我带走。到时她若是再与你动起手来,你要拿她怎么办?”

      闻溪深吸口气,肃容道:“二十年前她算是救我一次,今日我也算是救了她一次,已两相扯平,互不相欠。”

      聆渊顿时面露忧色,双眼微微睁大了些,问:“所以,她若是再与你动手,你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闻溪神情坚定,郑重道:“是。”

      聆渊再问:“一点余地也不留吗?”

      闻溪再答:“是。”

      思虑片刻,聆渊言辞恳切道:“若是你真的不打算对她手下留情,我先在这里求你,希望到时你别伤她,只御剑将我带走,那她一定追不上你,你也就不用费力杀她了。”

      闻溪犹豫着,最后轻轻颔首,算是答应了。

      聆渊向她抱了抱拳:“多谢!”

      闻溪向他淡淡一笑,然后握住剑,跃下屋顶,背对着屋顶上的男子,道:“夜已深,你早些睡吧。”

      她刚要进屋,聆渊便叫住她,她回过头去,见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我方才是爬梯子上来的,现在又要爬下去,怪麻烦的,不如你带我下去吧?”

      闻溪直视着他,却不做理会,果断回身进屋。

      聆渊恼得大叫她名字:“哎!季闻溪!”

      未有人应答,他郁闷得直捶瓦片,又满怀希望地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闻溪再出来,他方才确信她不可能回来帮他了,遂一步一挪地摸索到房檐,自己踩着梯子爬了下去。

      因初九还在他房里睡,聆渊也就没再进去,但他又不想去睡初九的房间,只好又去打扰值宿的伙计,叫他另给找了间房,自己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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