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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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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朗月挂梢头,横斜的枝桠将圆月割得斑驳破碎。
聆渊望着那小小四方框里的月夜,点头道:“嗯,我这就去找小二哥问问九姑娘平日住哪里?”
目光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闻溪没再说话。
互道晚安后,她送他到房门口,他拦下她要去关门的手,为她合上门,在渐窄的门缝间向她投去一抹浅浅的笑,她亦回他素然一笑。
聆渊下楼喊醒值宿的小伙计,向他打听了些事,小伙计虽因好梦被搅心有不悦,却也对他的问题一一解答。
问清楚后,聆渊便披星戴月地离了客来居。他先去了那座烟火台,点了十来支烟花给陈双鱼放信号,又去了他打听到的九姑娘的住处,只是不知那九姑娘是去了什么地方,总之人是不在家的。
第二日天色微明时分聆渊方才回到客来居的客房,只小睡了一会儿便再也睡不着了,于是起身穿好衣裳,甫一推开门,便见闻溪身着白衣手执长剑立于走廊尽头。
此刻时候尚早,放眼望去整条灰沉沉的走廊只有她一人,仿佛是空旷沉寂的天地中仅存的一缕阳光,明媚清朗,聆渊不由地愣在门口。
闻溪见他出来了,便朝他走去:“你昨夜去见那位九姑娘了?”
聆渊点头道:“去了,但是她不在府中,没见到人,我打算今日再去问一问,呃……你不急着回祁山吧?”
闻溪道:“不差这半日。”
九姑娘的住处位于城郊的一座别院,聆渊昨晚摸黑去的,没大瞅清那园子的样子,如今就站在这朱门绣户外,对着眼前齐齐整整的一溜红墙黛瓦,他不禁赞叹道:“当真是个好园子!”
未听到身旁人的附和,他转头一望,只见闻溪正将手中佩剑横举在胸前,形成了一层剑气作保护屏障。他立刻明白过来这里必是有危险,询问的目光投向闻溪,她却只是示意他靠过来些,他便很惜命地照做躲到了屏障之后。
两人走近院门处,闻溪对聆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后些,他又依言往后挪了两步。
闻溪握剑的手臂轻轻一震,院门便砰地一声开了,撞在墙垣上又弹回了些。
闻溪当先迈进院门,聆渊紧跟在她身后。
院门前是青砖铺就的一条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对面明堂堂的正屋廊檐之下。
两人踏着石板路走到正屋门前,聆渊小心翼翼地随着闻溪迈上台阶,把头附在她耳边小声问:“这里是有妖气吗?”
闻溪不置可否,只顺着游廊穿过角门向后院走去。
他们以为的后院其实只是这别院的第二进院子,与两人最先踏进的院子别无二致,皆是三面屋宇围着一个小院,院中有青石路,屋下有游廊。
如此一共走过了五重这样的小院,两人最终来到建着一座木阁楼的宽敞大院。那木阁楼共有三层,第一层只是几条起支撑作用的粗柱,当算作没有,二三层才开窗敞门挂竹帘,可烹茶煮酒凭栏望。
聆渊再次俯身凑近闻溪耳畔,扯了扯她的衣角,还没问出什么话来,她便回答道:“这里没妖气,但是戾气很重。”
聆渊曾听说过,人若修炼妖法身上便会生出戾气,不由地把手里的衣角攥得紧了些:“难不成那九姑娘是以凡躯修炼妖术?”
闻溪道:“正是,所以从现在起你要紧跟在我身旁,不要走开一步。”
聆渊“嗯”了一声,又往她身边靠了靠。
两人试探着一步步朝前走,前后左右打量了许久后,闻溪对身侧的聆渊道:“你朝四下喊一喊,让九姑娘现身。”
聆渊听了这话不禁失笑道:“你是平日里不曾大声说话,此刻亦不想大声叫喊,怕失了身份吗?”
闻溪顿时脸颊微红,清澈的一双眼瞪着他,聆渊立刻装作无事地扭过头去,双手环括在嘴边,高声喊道:“九姑娘,你在哪?你可认得我吗?”
九姑娘始终不肯现身,他只好一遍遍地喊:“九姑娘……九姑娘……”
聆渊正喊着,忽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脑壳,钻进他脑袋里。那东西忽大忽小,后又越变越多,小虫子一般在他头里乱蹿,搅得他头痛欲裂。
聆渊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撕心裂肺地叫起来。
闻溪慌张地蹲下身去,焦急地问:“曲聆渊,你怎么了?曲聆渊!”
聆渊强撑着,在一阵又一阵的痛楚间隙里艰难开口:“脑子里好乱……全是……”他忽然又“啊”地叫喊一声,喊过后忍住痛,方才续上前半句话,“全都是回忆……有我……还有……九姑娘。”
顾不上去想他说的这些胡话,闻溪强行拉开聆渊抱头的双手,将他拉起坐好,自己也立刻在他身后盘腿坐定,双掌抵在他背上,意图用内力帮他压制几分痛苦。
经闻溪运力调息,聆渊的头痛的确减轻了些,但是那些回忆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昨夜他就记起的草原场景再次浮现,那时他说完“大丈夫岂可偏安一隅”,随后便转身离去,独留九姑娘黯然神伤。再之后九姑娘到底是对他不离不弃,生死相随,陪着他闯荡天下,他们周游山川湖海,到过南夷蛮荒夺上古巫术典籍,潜过东海斗恶煞蛟龙……
他还回忆起他们在直棱山上不问世事的日子,烹雪煮茶,闲话诗书,那时的九姑娘最是快乐,仿佛她今生唯愿已实现。
除这些外,聆渊竟还在那些回忆里看到一个潮湿窄小的山洞,洞里有两只银毛小狼依偎在一起取暖,还时不时用自己的头蹭蹭对方的头。
聆渊心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念,脊背登时犹如浇上一桶冰水,浑身一阵恶寒,他紧紧抓住闻溪手臂,痛苦地抽着气:“季闻溪,我到底是谁啊?”
闻溪正讷讷地不知如何作答,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声道:“你是我相公啊!”
聆溪二人齐齐抬头望去,却见那九姑娘突兀地出现在木阁楼二楼窗边,神色哀凄,泪眼盈盈。
聆渊撑着闻溪手臂,勉力站起,矢口否认道:“九姑娘怕是认错人了,我未曾婚娶,何以是你相公?”
九姑娘见聆渊紧紧倚着闻溪,又见他腰间挂着女子常戴的香囊,不禁妒火中烧,眼中寒光乍现,足下使力一蹬,纵身跃离阁楼,一手张开五指,好似一只利爪,径直向聆渊飞去。
闻溪将聆渊向自己身后推出数丈远,向后甩手,在虚空中划了道弧线,聆渊周身瞬间罩上了一层淡金色的结界。
九姑娘见状大怒,掌中涌起一团黑气,直直冲向闻溪。
闻溪先礼后兵,起先并不与九姑娘动手,只是单足点地,飞身向后掠去,不接招亦不还手。九姑娘却仍是不依不饶地一招接连一招,向闻溪掷出团团墨黑戾气,闻溪只以剑鞘左右挥挡。其中几团戾气被闻溪挡开甩向聆渊,触到那层结界,顷刻化作灰烟散入风中,伤不到聆渊分毫。
九姑娘原本还担心伤到聆渊,不敢放开手脚施展妖术,如今见他有结界护身,便再无顾忌,决心放出狠招。她双臂倏然向两侧张开,立时便有三股滚滚黑烟从木阁楼中蹿出,自半空呼啸而起,巨大的声音响彻整片山林。
九姑娘跃至木阁楼楼顶施法控制,那三股粗浊的黑烟竟如有灵性一般,知晓如何攻击如何闪避,与闻溪缠斗之时丝毫不落下风。
聆渊走不出结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扒着结界壁干看着,他急得跺脚,生怕闻溪被那黑烟伤了,默默地在心中乞求上苍护佑她。
他正忧心之际,那三股隆隆作响的黑烟突然从闻溪身旁抽离,急速俯贴于地,裹携起细沙碎石,又霍地自下蹿跃而起,从三个方向径直攻向闻溪。
聆渊眼见闻溪分身乏术,无从抵挡,紧张得呼吸都快滞住了,口中直叫嚷:“闻溪,小心!”
闻溪却是从容不迫,镇定地纵身掠向上空,拔出手中长剑,空中顿时蓝光大盛,如闪电骤出。身体利落一转,使出一记三弯寒月,便见三道状如镰刀的亮芒自剑尖片出,朝着黑烟准确砍去。
刀芒攻势奇疾,黑烟躲避不及,硬生生被拦腰斩断,刹那间消失于无形。
片刻后,灰烟散尽,天地清明。
九姑娘仍立于阁楼之上,定睛看着闻溪手中泛着碧蓝光晕的长剑,不由地心头一震,嘴上却是如讥似讽地道:“剑鞘青褐,剑身碧蓝,此乃神剑‘度千’,姑娘原来是祁山派素宁大师季闻溪。久仰!”
稳稳降至地面,闻溪唰地一声收剑入鞘,抬首冷言道:“九姑娘,我昨日警告过你,你虽为凡人,可若是以妖法为祸人间,我势必会替天行道!”
九姑娘挑起娇俏眉眼,道:“素宁大师几时见我为祸人间了?我不过是让我相公想起我与他之间的往事,方才又因姑娘勾引我相公才对姑娘大打出手,这怎能算是为祸人间!”
闻溪狠盯着她道:“九姑娘这般无礼,莫要怪我手下无情!”
再次拔出度千神剑,掷出剑鞘悬于半空,双手合握剑柄,持剑举过头顶,使出祁山派乾坤剑法的第一境第一层,一贯如虹,剑身霎时蓝光大放,愈渐浓重,最后竟划分出七道深浅不同的蓝来,当真如一道被蓝墨浸染的万丈长虹。
剑身斩下,蓝光劈出,九姑娘在双掌间御起一团黑气抵挡,哪知那黑气一遇上蓝光顷刻便被冲散,而那蓝光的亮芒却分毫不减,九姑娘只得急忙向一边翻身,堪堪避开那蓝虹一般的迅猛剑气。
九姑娘是避开了,那木阁楼却遭了殃,屋顶被剑气削去一半,燃着火焰的红木在空中纷乱崩飞,另一半屋顶随即也轰然坍塌,第三层阁楼尽毁。
九姑娘狼狈地落到地上,扶着一根粗柱勉强站稳,闻溪又是一道剑气当胸刺去,九姑娘未有防备,生生受了那一剑,登时口吐鲜血,趴倒在地。
闻溪持剑斜指向地面,眼中杀气浓重,迈着沉毅的步伐,一步步朝着九姑娘走去,脚边似有猎猎风吹。
九姑娘却全然不顾生命之危,看也不看闻溪一眼,只是用胳膊肘蹭着地,一寸寸地爬向聆渊,一面爬一面流着泪向他喊:“叶落,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初九啊!”
闻溪本已将剑举起,此刻手却突然滞住,她曾听她师父说过——
“初九”是当年那只母狼妖的名字。
“叶落”是当年那只公狼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