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上仙缘尘下情》纪三年

6、第五章

　　泛着红光的细长灯笼吊在楼梯两旁，映照之下，红衣女子的面庞像是浮起了两团淡淡的红晕，越发显得柔媚动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伙计，各用茶盘端着一坛酒，俱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聆渊还在猜测这女子是不是客栈的老板娘，便听有人高声笑道：“呦！九姑娘怎舍得现身了！”

　　接着又有人道：“难得难得，莫不是在座的某位入了九姑娘的眼了？”

　　那九姑娘故作愠怒，道：“诸位还成日说是我客来居的老主顾呢？连小店今日刚巧开张整十年都不知晓，下次我可不敢再说本店拿客人当家人了！”

　　众人忙纷纷赔笑道：“对不住了，事多，忙忘了，九姑娘毋要见怪。”

　　又有人扬声问：“那九姑娘这酒可是拿来庆贺的？”

　　另一人搭腔道：“那自然是了。”

　　那问话之人又暧昧地觑着九姑娘，打趣道：“可我从未见过有店家大晚上庆贺整年，这该不会只是九姑娘的借口吧？”又哈哈笑了两声。

　　聆渊心道此人真烦，颇爱揣度，庆贺就庆贺，碍他何事？

　　九姑娘柔顺一笑，媚眼如丝，娇嗔道：“待会喝了这秦桑落，我看陈公子还有没有闲情打趣我？”

　　那陈公子洒脱地笑了笑，九姑娘也还他璨然一笑，随后又击了击掌，身后的两个小伙计立即绕到她身前，将那两坛酒放到柜台上。极有眼力的掌柜转身取了两茶盘小酒盅，有四十余个，吩咐店小二一一斟满。

　　九姑娘又道：“这两坛滇州的秦桑落乃先父珍藏了三十七年的佳酿，先父将一生心血倾注于小店，却没能看到小店今日贵客满堂的盛景，他若能看见，必定欢喜难自抑。所以今日特将此酒取出，一来与诸位共饮相庆，二来以告先父在天之灵。”

　　说罢走向柜台，捏起一盅酒一饮而尽，豪爽不羁，众人纷纷鼓掌叫好。九姑娘又向店里的几个小伙计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即将酒逐一端给各位客人。

　　因酒不多，仅两坛，遂一人只得一杯。

　　店小二将两盅酒奉到聆溪二人桌上，二人客气道了谢后，聆渊俯身低头闻了闻那号称珍藏了三十多年的酒，果然醇香扑鼻，他又抿了一口，甘冽的味道顷刻间溢满口喉，令人回味无穷。

　　他喝完自己那杯，又惦记起闻溪那杯，便装模作样地劝道：“你也尝尝。”

　　闻溪摇头：“我不喝酒。”

　　聆渊便装也不再装一下，直接伸手拿起她那杯：“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正喝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九姑娘竟向他这边走来，停在他身旁，檀口微启：“这位公子，酒可还好？”

　　聆渊受宠若惊，文绉绉道：“公子二字不敢当，乡野村夫罢了。酒很美，人也美。”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等酸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偷眼看向闻溪，发现她面容虽沉静，却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胳膊。

　　九姑娘羞涩笑道：“公子说笑了。”又转向闻溪：“姑娘为何不尝尝这名品佳酿呢？是瞧不上眼吗？”

　　闻溪嘴角溢出一丝淡笑，不答话，眼神莫测难辨。

　　九姑娘面色有些尴尬，看了看聆渊，他眼睛半眯，挤出一丝笑，仿佛是告诉她闻溪就这样。

　　虽被冷待，九姑娘却仍是有礼地躬身一笑：“那二位客官慢用，小女子先告退了。”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看那九姑娘在一桌桌客人间绕来绕去，谈笑自如，优雅得体，聆渊冲闻溪小声埋怨：“人家好好地来招待你，你怎么这么不友善！”

　　闻溪垂下眼脸，不答话，聆渊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沉默下去，继续吃他的饭。

　　九姑娘应酬一圈后嘱咐了掌柜的几句生意上的事，再高声向众客人道别后，便出了客栈门，想来她平时是不住在这客栈里的。

　　过了会儿闻溪道：“你自己吃吧。”言毕起身离开。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店小二立即殷勤地跑上前，要领闻溪回她房间，闻溪只摆摆手辞谢了他，便走出店门，朝九姑娘方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两道困惑的目光一路追随闻溪，待她身影消失不见，聆渊才收回视线，兀自出着神。

　　月光如薄纱，铺满了整条街道。

　　那九姑娘一路行得极慢，一时与即将收摊的小贩搭几句话，一时又随手摆弄两下他们贩卖的小饰品，走走停停，像是生怕什么人跟不上一般。

　　终于，她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停下脚步，转过身等着那一路尾随她的人，眼神里不曾有防备，倒像是有几分期许。

　　待闻溪走至她面前，她似笑非笑道：“这位姑娘好生奇怪！我与姑娘搭讪姑娘不理，此刻却又紧紧跟着，姑娘是何意？”

　　闻溪面无表情，九姑娘看不出她是何想法，只听她淡淡道：“你身上戾气很重。”

　　九姑娘呼吸一滞，视线在闻溪的白衣长剑上游走了一圈，冷笑了两声，凄楚道：“姑娘一副世外仙人的样派，当真分得清何为戾气何为怨气吗？”

　　见闻溪仍旧面色不改，眼神锐利，九姑娘又道：“我身上并非戾气，而是怨气。”

　　闻溪紧紧握剑的手指松了几分：“你有何怨气？”

　　悲凄地抿了抿唇，九姑娘唇畔尽是苦涩：“我相公死了。”踱开几步又道：“人人都唤我九姑娘，可又有谁知道我其实是个寡妇呢？”

　　闻溪方才听九姑娘说客来居已开张十年，又提到她父亲，说明她家安在石枫镇起码有十年，那这十年里她应当就住在这里且为人熟知，怎会她已嫁过人却无人知晓呢？

　　闻溪问：“你相公几时过世的？”

　　九姑娘半仰起脸，似要阻止眼泪流下：“很久了，记不清了。”

　　闻溪打量着九姑娘的脸，道：“看样貌你年纪应不过双十，且算你及笄之年成婚，距今亦不过六七年光景，你就记不得了？”

　　九姑娘眼中水光滢滢，嘴角牵起一丝苦笑，语声哀凄地道：“没有他的日子，一刻都算久。”

　　闻溪眸光渐深，犹在疑心九姑娘的说法，九姑娘却忽然向她打听起另外的事来：“姑娘与同行那位公子是何关系？可是因我与其搭话方才对我不甚友善吗？”

　　闻溪目光犀利地盯着她，并不回答她的话。

　　九姑娘绕到闻溪身后：“看来二位关系非比寻常，姑娘现在仍在拈酸吃醋。”她虽说闻溪吃醋，但那阴阳怪气的腔调让人怎么听怎么觉得真正吃醋的人是她。

　　闻溪全然不理会她所关心的儿女情长，只在她身后道：“姑娘可知人身上如何才能生出戾气？”

　　九姑娘绞着绣帕的手忽然停住，心里陡然一惊，却仍是面不改色，悠悠道：“人若是强行以肉体凡胎修炼妖法，因为本身不是妖，所以周身无妖气，但是却会生出戾气。”说话时她已走回闻溪身前，目光缓缓望进她眼里：“可是这样吗？”

　　闻溪正色道：“九姑娘既知道这点，那姑娘身上是戾气还是怨气想必自己心里有数。九姑娘本身不是妖，所以并非我目标，我暂且放过姑娘，若是姑娘日后像其他妖物一样为祸人间，我必定会替天行道！”

　　九姑娘听了这番警告，自嘲似地笑了两声，最后却也只得无奈地道：“那小女子便在这里谢过姑娘了。”

　　闻溪回到客来居时，已打过两次更了，走廊两侧的房间皆透着微渺的烛光，借着这些微光的映照，她走到自己房门前，里面竟也隐有烛影摇曳。

　　闻溪横握着剑，小心地推门进去，只见孑然人影突兀地映在墙上，折上棚顶，很凄凉的样子。

　　那人影微微动了动，闻溪向他道：“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晦暗的光在聆渊脸上轻轻晃动，照得他面容极颓丧，他抬眼朝她看过来，眼底积着浓浓的抑郁，几度欲言又止，终是说：“我像是想起了生前的一些事。”

　　闻溪若有所思地走到圆桌旁，坐在聆渊对面听他往下说。

　　聆渊双手十指交握搁在桌心，眼神迷离，道：“是我与今日那位九姑娘之间的事，你走后没多久就出现在我脑海中了。”

　　闻溪看着他的脸，静坐着，认真地听着。

　　聆渊道：“回忆里，我与她在碧草如海的原野上牵着手漫步，她问我想不想抛却凡尘牵绊，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就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回答她说‘大丈夫岂可偏安一隅’。”

　　他的话语戛然止住，闻溪等不到下文，便问：“之后呢？”

　　聆渊轻轻耸了下肩，摇首道：“之后便没了。”

　　“没了？”闻溪疑惑，复又凝神回想了下，记起九姑娘同她说的死了相公一事，双眉不禁拧在一处：“你从前见过那位九姑娘吗？”

　　聆渊拿起桌上的茶一口灌下，道：“在重生后的这二十年里我从未见过她，但是从前的事我记不得了，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不是与她有过什么。”

　　闻溪略一沉思，道：“这么说，她许是你前世的心上人了？”

　　聆渊捏着下巴，思考着说：“应当不是，她若真是我心上人，我怎会对她没有一丁点儿的感觉呢？”

　　闻溪反驳他道：“你若真的对她没有任何感觉，品酒时何以夸她美呢？”

　　聆渊怔了一下，反应好半天才记起自己那时说过这话，可是他自己都差不多忘了，她竟然记得！她为何记得这句？

　　他此刻却顾不得问她原因，只是气鼓鼓地替自己辩白道：“那只是正常男人见到貌美女子会说的话！”

　　见闻溪瞧也不瞧他一眼，聆渊又幽幽解释道：“在我想起那草原上的情景时，我心里没有半点儿起伏，没有觉得亲切，没有很是想念，也没有怀念那段往事。如果她真是我的心上人，我不会是这样的感觉吧？我应该会心酸，会心疼，会舍不得。”

　　他抬起眼看闻溪，眼里有柔和的光芒在闪动，仿若正对着心爱之人一般。

　　闻溪愣了一瞬，蓦地转开视线，回避他目光，默然良久才道：“到底是你与那位九姑娘间的事，你告诉我没用，我帮不了你。你应该去同九姑娘谈谈，或许会多少知道一些你前世的事，她若真的是你心上人，有些事，你还是早些交待清楚较好，免得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