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上仙缘尘下情》纪三年

5、第四章

　　五年前的论剑大会上，身为祁山掌门无衍真人座下唯一的女弟子，季闻溪锋芒初露，凭着一身轻捷飘忽的剑术声名四起。只是当时比试台上的她不知是忙着耍剑，还是彼时修为尚不精深，总之她那时没认出他，幸好她那时没认出他。

　　季闻溪五年前还只算斩露头角，如今已晋升为祁山沐阳峰首座，道号“素宁大师”，座下弟子百人有余。

　　聆渊以前虽听说过此人，却从不曾将她与当年那个小女孩儿联系到一处。不对！他现在也不确定眼前人便是当年人。

　　遂心怀忐忑地直视闻溪，问道：“二十年前，无衍真人从直棱山上救走的那个小女孩儿是你？”

　　闻溪的目光望进他眼里，轻轻点头。

　　聆渊又问：“那他救走你之后便收你为徒了是吗？”

　　闻溪嘴角动了动，似是想解释什么，然而最后说出口的只是一个敷衍的“嗯”字。

　　聆渊二十年来摸爬滚打地活着，向来很会察言观色，他看出闻溪已无意再与他多说，便耸耸肩，眯起一只眼，捡起脚边的一片枯叶挡住又高又远的月亮，一晃一晃地遮着玩。

　　玩着玩着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陈双鱼真能找到自己，为救出自己必然又要与季闻溪斗法，到时他一定不能给她添乱，所以现在得养精蓄锐。他如今同凡人一样，养精神的唯一法子便是睡觉。

　　遂站起身，同闻溪道：“我要睡了，你也早些休息吧。”从四处踢过来一堆树叶，夜里风凉露重，他是预备盖在身上御寒的。

　　聆渊平躺下后，赏着满天星光，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阳光高高射进层林，积了露水的树叶上灿金一片。

　　聆渊昨夜睡得十分香甜，还做了个美梦，梦见陈双鱼终于找到了他，大败季闻溪解救了他，然后两人把酒言欢共叙桑麻。

　　睡梦中的聆渊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笑了半天后他翻了个身，胡乱抬手抹去嘴角流的口水，眨巴两下眼睛，渐渐睁大，视野里一个白色身影越来越清晰。

　　正是季闻溪。

　　聆渊吓得连忙爬起来，拳眼抵着嘴巴咳了两声：“你起得真早啊！”

　　闻溪目光疏淡地注视他，语气平平地道：“你起得太晚了。”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木兰纹样的香囊，递给聆渊，“这些天你要戴着这个，回了祁山再还给我。”

　　聆渊迟疑地接过：“为什么要戴这个？”

　　闻溪道：“你朋友灌注在你体内的妖力会给我们惹来麻烦，我昨晚已将其化去了，现在你用这个香囊来掩住体内灵力。”

　　聆渊听后骤然攥紧手中香囊，怒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不这么做，你那位狐妖朋友只怕要找上门来吧。”她声音很平和，不似揶揄，聆渊却无言以对。

　　他脸涨得通红，讪讪地转过身，把香囊系在腰间，回过身来，指了指腰带道：“瞧，已经戴好了。”

　　闻溪视线略略下移又抬起，轻轻嗯了一声，拔出剑往地上一掷，长剑便稳稳地停在了距地面一尺的空中。闻溪当先迈到剑上，又同昨天一样将剑鞘递到聆渊手里，他便也放心地站了上去。

　　不似昨日，今日云层稀薄，点点雨气扑沾到面上，分外清爽。低下头去，偶尔还可见脚下的村野人家，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黄泥土路边，若是周遭无风足够寂静，还能听见一两声鸡鸣狗吠，好不惬意。

　　聆渊歪着头问：“哎！我问你件事呗。那灵力你是打哪得来的？为什么这么厉害？连我这个缺了天魂的人都能复活？”

　　等了半晌都没有回复，他故意讨人嫌似地又问道：“哎！我再问你。是你体内的灵力多还是我体内的灵力多？我们俩谁能打过谁？”

　　聆渊正抻着头打量闻溪的侧脸等她回答，脚下的剑却骤然一抖，仿佛是要对他薄施惩戒一般。

　　慌急之下，聆渊猛地扶住了身前女子的纤腰。他还未察觉到自己失礼，便觉掌下柔软的腰肢刹那间僵住，然后迅疾地从自己双手中抽离。他双手空了，脚下也在同一瞬空了。未等反应过来，他便坠落云霄，直直跌了下去。

　　聆渊“啊啊啊”地尖叫，挥舞手脚挣扎。乱踢乱抓了半晌发现无济于事，只好抬手捂上眼睛，在心里求神拜佛，千万别摔得粉身碎骨，他想有个全尸。

　　离地面只有数尺之高时，下坠的力道却忽然缓了许多，聆渊慢慢移开双手，大胆地睁眼看了看周围。还什么都未看清，便一屁股摔在地上，力道极重，疼得他几乎站不起来。

　　他一手揉屁股，一手扶着自己的老腰，偶一抬眼，见闻溪阴寒着脸向他走来，每迈一步都卷起了浓浓的杀气。

　　聆渊赶忙爬起来，不等面色铁青的女子发作，便急忙自找台阶下：“你我还真是心有灵犀，你怎么知道我要解手，我先去了。”一溜烟蹿进路旁的小树林里。

　　他当真去解手了，毕竟在天上飞了那么久，他总是有些生理问题要解决的。他故意磨磨蹭蹭的，想等到闻溪气都消了再从林子里出来。

　　从林子中走出后，聆渊浑身轻松，嬉皮笑脸地走向站在泥路上等他的闻溪，道：“肚子空了，得去填了。”

　　闻溪冷脸看他，眼底划过一丝不悦，站在原地不挪步。

　　聆渊走到她身侧，抻头凑近她的脸，尽量与她视线重叠，抬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块灰白石碑，道：“看见那边的界石了吗？那说明前面有村镇，我们去找些东西吃，走走走。”

　　他不敢太逾越，只用指尖轻轻刮蹭了下闻溪胳膊。可她却像是双脚钉在了地上一般，怎么也不肯迈出一步。

　　聆渊只得苦口婆心地劝道：“从这儿到祁山得半个月呢！你要是一直不让我吃东西，我会饿死的。如果我死了，魂魄就会离体，我又没有天魂，招不来黑白无常，他们不来我就没法下阴曹地府，不下阴曹地府就得在世间游荡，你当哪都是直棱山沧泠洞不见天日呐！到时我的魂魄一见阳光，就得魂飞魄散，那你可就……”

　　“走吧。”闻溪促然打断他。

　　看她那副受了牵制不情不愿的样子，聆渊忍不住轻笑出声。知道闻溪拿他没辙，他十分得意，余光瞥见身后女子如影子一般跟着他，他越发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走得离那块界石越来越近时，聆渊看清上面竟是“石枫镇”三字，顿时眼前一亮，暗叹天助他也。

　　聆渊从前听人说过，石枫镇有一座十丈见方，高高架起的烟火台，在上面燃放烟火，方圆百里都能看见。到时找到这处烟火台，按照他与陈双鱼的老规矩，间隔固定的时间点起一簇簇烟花，陈双鱼若是看见了认出来，就一定会来找他会合。

　　石枫镇虽处西南偏远之地，但因依山傍水，小镇便带了种别样的朦胧细腻。

　　聆溪二人走过一座古朴牌楼便入了镇子中心，长长的青石路一直延伸到远处，又一座看不清楚的牌楼在道路尽头耸立。道路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各色布幌在风中轻轻飘摆。天已擦黑，一些客栈门前的长串红灯笼已经亮起，在渐黑的天色里愈加晃眼。

　　因着这座饱含生活气息的小城，聆渊心情甚好，他悄悄看了闻溪一眼，发现她脸色亦很是晴朗，嘴角似乎还噙着丝淡淡的笑，想来也是受小镇平和安宁的气息感染，便道：“天都黑了，我们得赶紧找家客栈。”

　　闻溪看向他，轻轻点头。

　　两人皆不是挑剔的人，所以在住宿一事上也不加拣选，直接住进了在街市上遇到的第一家客栈。

　　那客栈名叫“客来居”，是座两层临街小楼，门面素淡，古朴得一如它的名字，全无大酒楼那种雕梁画栋的气派，客栈里上至横梁下至桌椅板凳，均由简单修整的树木做成，桌腿上还隐约可见干裂的树皮。

　　聆渊坐下后不小心蹭掉了一片，捡起来看清是什么后忍不住说上一句：“真糊弄啊。”

　　闻溪倒是很欣赏这种近乎天成的装饰风格，赞赏道：“还好，我喜欢。”

　　他见她神情明霁，不似先前那般对他有敌意，便含笑道：“你说如果我们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说说话，不回祁山，不谈生与死，是不是也挺好的？”

　　话一出口聆渊便觉自己唐突，赶忙又改口道：“瞧我这话多傻，生死哪能由得了人，都是听天命罢了。”

　　闻溪却突然出乎他意料地张了口：“天若不公当如何？”

　　聆渊微愣，认真地想了会儿，方才一字一顿地道：“两种选择，认命或改命。”

　　闻溪脸上漾起淡淡的哀愁，道：“依你说，若是改不了，便只能认命吗？”

　　聆渊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若是真的改不了，便说明是上天特意这般安排，那自有它的道理，你只须随遇而安，等着苦尽甘来福泽降临。”

　　闻溪眉眼变得有些朦胧，唇角轻轻牵动，苦笑一声，再没说话。

　　空气渐渐凉了下来，聆渊觉得尴尬，只好没话找话道：“你饿了吧？”又抻着脖子往后厨方向眺了一眼，嘀咕道：“怎么还不上菜？”

　　那边店小二听了聆渊的话，以为他是在发牢骚，连忙上前安抚：“客官莫急，我这就去厨房催催。”

　　店小二腿脚极利索，没一会儿便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奉了上来，聆渊美美地吃着，心里别提多舒畅了。

　　他吸进嘴里一大棵绿菜叶，见闻溪始终不动筷，咕哝着问：“你不吃啊？”

　　闻溪答道：“我暂时不用吃东西。”

　　聆渊愣了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哦，是辟谷术吧？”又叹息道：“真可怜呐！少尝了多少人间美味啊！”

　　他见闻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一片熘得金黄的肉片，似乎是心动想尝尝，便夹起那片肉丢进她碗里：“想吃就吃呗！”

　　她双手轻轻捧着碗边儿，望着洁净白瓷上的那一小片金黄出神，嘴角抿了两下，末了还是推开了碗，一本正经道：“修道之人须清心静神，最怕的便是抵制不住欲念。”

　　聆渊哧地一笑：“你们修道的人还真是冠冕堂皇地压制人性啊！”又从闻溪碗里夹回了那片肉。

　　不再理会闻溪，聆渊自顾自地吃起来，但他还是会偶尔从盘子里抬起脸看看闻溪在做什么。

　　他正吃得兴起，忽然听见两声拍巴掌响，不由地抬起头来，与闻溪一道循着那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位梳着双环髻，身着艳红衣裙的女子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步履婀娜，摇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