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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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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目光定在聆渊身上,聆渊的目光却环绕着琼台广场,游走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也找不到他的闻溪。她离他实在太远了,他看不清。
场中所有人皆在注视着聆渊,独独一人不是。闻溪坐在一张红檀木圈椅里,一只手按着扶手,一只手握着度千,低垂着眼。不须抬头,也不须用眼去看,只凭着那熟悉的灵力的感应,她就知道他在那儿,站在广场那边的边缘,焦急又茫然地找寻着她。
聆疏两人木讷立在原地,一时也不知该去何处落座。恰在此时,一位身着青衣的天虞山女弟子御剑落至他们身前,她长剑竖在身后,眸光犀利,隐含敌意,道:“我好像不曾给二位递过邀请贴。”语气彬彬有礼却携着一股隐隐的奚落之意。
陈步疏向那青衣女子作了一揖,再站直身躯,不卑不亢地道:“论剑大会乃整个修仙界的盛事,是否观会参会岂可拘泥于你天虞山的一张邀请贴?”
青衣女子淡淡一笑道:“王爷说的极是,这是修仙界的盛事,所以——” 眼神微转,瞥向聆渊,“应该与妖族无关吧?”
被人说是妖物,聆渊心中自然不忿,但也极有涵养地冲那青衣女子温和地笑道:“姑娘说的妖当是指我这副躯壳,可我内在的魂魄并不是,若是姑娘看人皆只看外表不重内里,那姑娘眼中的任何人只怕都是行尸走肉吧。”
因那抹和风细雨一般的温雅笑容,青衣女子的心莫名地凹陷了一下,片刻失神后,聆渊说的话竟已过去了大半。未能听到前言,她不知如何反驳,两片红唇上下翕动着,却说不出半句话来。蓦然间,她眸光定住,像是在仔细听着什么指示一般,随后,修长的手臂向旁边缓缓抬起,做了个请的姿势,道:“二位请随我来。”
聆渊对她态度的转变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自己是拥有三分玄阳之力的人,除了眼前这个毫无野心贪念的青衣女子,只怕在场的所有人都想把他留下吧。而他如今之所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仅是想帮陈步疏赢得“望川”找到他想找的人,他也想试一试,看自己忍耐力的极限所在,看自己真的撑不住快要被打死的时候,会不会用那个方法自救,那个他最不想用到的方法。
那青衣女子引他们去了最边上的亭子里坐下,位置虽偏,但构造内置与其他亭子并无两样,两人也不觉得受了贬损。
那青衣女子道:“你二人若是自成门派,待会出一个人随我去那边的古陵殿抽签,不过因为其他门派已经抽过了,你们应该没得选,只能拿剩下的了。”陈步疏道:“这个无妨,能参会就好。”当即跟她去了古陵殿。
聆渊独自坐在这四方亭里等他,邻近的两个亭子里的修士都抻头探脑地往他这边看,有些目光只是好奇地打量,有些却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不过好在先前已有准备,聆渊此刻也不觉得如坐针毡。他静坐了片刻,走到亭子边上,站在栏杆这一侧,向隔壁的修道之人作揖问好,对方回礼后聆渊得知他们是剑泉山庄的人,他虽从未听过这个门派,但他还是虚伪客套地说了一句“久仰大名”,然后才向他们打听祁山派具体是在哪一座楼阁中。其中一位修士狐疑地看了他半晌,向正中那两座楼阁中靠东的那座一指:“就是那座。”
聆渊欣喜地向那人道谢,恰好此刻陈步疏也回来了,他便又同那人客套了两句,才回到席位上坐好。甫一坐定,又听台上鼓声咚咚,撼天动地,共擂了九响,鼓声一毕,便见一位长袍翩舞的仙人驾云从天而降,那一袭碧色大袍令她的身份不言自明。
天虞山掌门碧云上仙缓缓降至数十丈宽的圆形擂台,两臂收拢,宽大袖袍垂在身侧。这样的正式场合,自少不了大段大段令人昏昏欲睡的场面话。聆渊见那碧云上仙身形娇小,声音却有如洪钟,浑厚有力,只听她“承蒙各位不弃,瞧得起我们女子”云云之后,便驾云回到了正中那四座楼阁之后又一座高楼之中。
聆渊方才并不曾看见过这琼楼玉宇,心下奇怪便又多看了两眼,然而竟眼睁睁地看着那高楼又消失了,像被人用袖头缓缓抹去了一般,而抹过的地方却又有一角飞檐浮了出来。他这才想通,原来是这琼台广场地理位置太高,与山巅云层重合,时不时地便有云团飘过,挡住了那座直耸的高楼。这高楼比三山一门所处的楼阁还要气派华贵许多,想来是三山一门四位掌门的席座了。
这时又有一位女弟子御剑上了擂台,依照往届规矩,宣读比剑规则,捧出望川灵镜,言明最终胜者可获得的奖赏。
那比剑规则极其简洁明了,五年前聆渊只听过一次便记住了。按照规则,所有收到邀请贴的门派的掌门人要在其门下选出八名弟子参与比试,每位弟子在大会召开前进行抽签,签文分上下两列,上列写十二地支,下列写六十四卦,如此便生出七百六十八种不同的签,不过这七百余种签文并非都会用到,也要依据参与比剑的人数抽拿掉一部分。每种签文均刻两支,抽签时抽到相同签文的人,便互为比剑的对手,进行第一轮的比试。每场比试的胜利者都将进入下一轮的比试,同样以抽签来决定自己下一轮的对手是谁,如此循环下去,直至最后一轮仅剩两人的比试,决出唯一的胜者。
论剑大会一般只设一个比试台,这样比剑之人的剑招可为所有修仙界前辈高人看到,方便后辈请前辈指教,所以以往的论剑大会一般要持续一个月左右,但今年事起仓促,且众位掌门齐聚一堂又主要是为了共商对抗魔界圣君弑光的大计,因此真刀真枪的论剑比武反倒要给纸上谈兵让路了。
聆渊大致听了一下,原来今年每派只许派出四名弟子,也由两两对战改为四人同时上场比试,最后仍能站在擂台上的便是胜者。如此一来,比试所用的时间便大大缩短了。
陈步疏细细听完今年有所变动的规则后,立刻向聆渊道:“平时教你的都是两两过招时当注意的细节,如今突然变作四人交手,现在我得给你重新讲讲……”
正一一交待着,忽听台上那女子话锋陡转,朗声道:“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本次论剑大会最后的决胜之战,并非台上比剑,而是要在这擂台之下,为修仙界办一件实事,办成者方可赢得‘望川’。”
此言一出,四座一片哗然。
那女弟子又语声铿锵地接着道:“众所周知,三百多年前,魔君弑光冲破了齐泱上神布下的镇魔封印,逃出生天,此后一直下落不明。然而就在两个月前,弑光再度现身,杀害昭珉上神,夺走了明虚之力。弑光本就拥有已被炼化成邪魔之力的混元之力,如今他又得到了明虚之力,若是让他齐集上古四大神力催动烛龙鼎,逆天改道,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环视三面亭台楼阁里的诸位修士,目光最后定在闻溪身上,道:“不过依近来传得甚嚣尘上的流言来看,这三百年间,玄阳玄阴二力似乎皆为祁山派素宁大师所有,直到二十年前才有三分神力进入狼妖叶落体内。素宁大师剑法精绝,自有本事保护自己体内的玄阳玄阴二力不被弑光夺去,不过那条借了狼妖身体重生的残魂便说不准了。”她忽地扬高声调,“所以,本次论剑大会最后的两位决胜者,取得那三分玄阳之力,便是你们最后的比试,亦是你们最终的战果!”
聆渊登时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双耳嗡嗡作响。
陈步疏腾地跳起来,朝前迈了几大步,站到亭子边缘,仿佛怀疑自己方才是听错了,这样才能听得更清楚些。
那女子又转过身来,面向聆渊这边,遥遥指着他道:“如今这人已经送上门了,倒也省去了我们许多麻烦。”
聆渊已经听不见那女子后来说了些什么了,他满脑子都在想着一件事——玄阳之力不是该归齐泱上神的后人姬闻溪所有吗?天虞山的人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闻溪应允的吗?她就这样将他“拱手让人”了?
祁山弟子所在的楼阁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弟子跪在闻溪面前,握着剑向她抱拳道:“师父您放心,弟子必定会打入决胜之战,给您再把玄阳之力夺回来。”
闻溪起身去扶那小弟子起来,柔声道:“岑如,你不必为我拼命,尽力而为便好,毋要强求。”
岑如顺着闻溪的掺扶站起身,声音清越有力:“是,师父。”
陶沅闲适地半倚着圈椅的扶手,视线越过秦融,看向闻溪,嘿嘿一笑道:“别担心,最后实在不行的话,五哥就帮你把玄阳之力直接抢回来。”
秦融也转头道:“闻溪,这件事你不要怪师父。当时各派掌门巧言诡辩,非说我们祁山无力守护玄阳之力,又举了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这是为了对抗弑光,为了维护六界的安定,一定要师父同意他们的做法。”
闻溪垂首道:“我知道,是我太优柔寡断,令师父为难了。”
陶沅道:“你也用不着自责,说到底那些人还不都是觊觎玄阳之力,就那么一丁点儿也不肯放过。那些个门派都算什么东西,还当玄阳之力是野果子,谁都能咬一口呀!”
说完这话,他脊背一阵发痒,回头一看,果然见隔壁天虞山的女弟子们正向他射来一道道狠毒的目光。
陶沅当然不会搭理她们,把头一扭,继续笑眯眯地看着他师弟师妹。
最边缘的那角四方亭里,陈步疏走回到怔怔出神的聆渊身前,道:“她们仍旧允许你参与比剑,但是听她们那意思,你根本无法坚持到最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聆渊神情颓丧,目光空洞,淡淡地哦了一声,又问:“你说,闻溪事先知道这事儿吗?”
陈步疏向祁山派弟子观会的楼阁望了一眼,犹豫着,最后还是说:“她现下就在那边坐着,却对此不置一词,必然是早就知道,而且也应允了的。”
见面前的人容色又惨淡了几分,他突然俯下身来,按住聆渊双肩,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眼眸:“所以你更要争口气,你要站到最后,你要告诉所有人,尤其是要告诉姬闻溪,你守得住玄阳之力,也守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