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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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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试台上剑影交错,白刃晃眼,四位修士身形如飞花飘叶,在场中轻捷翻飞,进时如猛虎出山,退时若脱兔归窟。正斗得难解难分时,忽有一位少年修士疾风般掠后数丈远,直退到擂台边缘,半只脚掌悬空在外,若是把控不好力道,一下子跌到台下,那便是输了,是以观会众人无一不为他捏了把汗。
只见少年张着双臂稳稳定住身形,月白的衣襟却犹在猎猎翻飞。他脸上挂着从容自信的笑容,足尖轻点,腾地一下凌空跃起,手腕翻转,带动剑柄也转了三转,三片雪亮的光刃唰地从剑尖扫出,向台上另三人激射而去。招式如行云流水,功成于眨眼之间。其中一位修士似是知晓自己硬拼不过,当下连着两个后空翻,直接跳下擂台,另两人还欲竖剑抵挡,却被那迅猛的剑气硬生生逼下了擂台。
台上的俊郎少年执剑抱拳,目光在台下的三位修士身上一一扫过,爽朗高声道:“祁山第八代弟子,岑如,承让了。”
擂台边大鼓旁立着的两个女子立时齐齐挥动手中鼓槌,击了三下,扬声宣布:“第一十四场,祁山,岑如,胜。”顿了一顿,又高喊道:“子,坎;子,离。持此二种签文者,请上场。”
聆渊双手紧紧抓着溯尘,举在胸前,长长呼出口气,平缓了一下紧张的心绪,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收到陈步疏眼神中的鼓励,才御剑飞往擂台。
甫一落地,便听四座响起了低低的惊呼声。
他隐约听得到,那些人都在惊叹:“是溯尘!”“他拿的是溯尘!”“那不是齐泱上神的法器吗?怎么会在他手里?”刹那间,所有不明就里的人都在聆溪二人间打量来打量去,暗暗揣度着这两人的关系。
听了这一声声大惊小怪的交谈,陶沅低头抚额,不住地摇头:“就知道会是这样。”秦融则转头去看闻溪,见她只是目视前方,眼眸里不见一丝起伏。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他们身后的那座楼阁中,天虞山掌门碧云上仙、浮极山掌门至游真人、正清门掌门承华真人同时向无衍真人投去询问的目光,但见他只是目不斜视地望着台下,似乎无意为他们解惑,便只好又都回过头去,静观其变。
闻溪仍旧用那波澜不兴的目光望着前方,望着那个人的眼睛。
已经一个月不曾见面,他看她的眼神却温柔不减,脉脉情意也许只比从前更胜。炽烈的喜悦在他眼里欢腾雀跃,唇畔的笑意无穷无尽地流溢出来,蔓延至眼角,渗入到心底,他整颗心都活蹦乱跳起来。
聆渊只顾与闻溪对望,竟忘了自己是上来比剑的,直到见她眼神蓦然担忧地一抖,他才惊觉三道利刃已同时向他刺来。
之前的十四场比试中大家都默契十足,起初都是抽到相同签文的两名修士互相切磋,两对比剑的修士分占半边擂台,待四人皆斗到擂台中央时,才会有人依据自身处境优劣弃了签文相同的对手,转去攻击他人。可如今这三人不容分说,不约而同,齐齐挑剑刺向他,不是摆明了要先除掉他吗?
聆渊此时正站在擂台边缘,无从向后闪躲,正面迎击又双拳难敌六手,他唯一的逃路便只有头顶了,当即不假思索地纵身跃起,哪知此举正中对手下怀,在他脚底才离地面尺许高的时候,三柄长剑剑尖陡转,转势奇疾,仿佛是算准了一般。聆渊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方才只是虚晃一枪,此刻方动了真格,向他射来的那三道剑气里灌注了沉甸甸的灵力,若是击在他身上,非震碎五脏六腑不可。
然而聆渊此刻人悬在半空,无处借力使力,只得横举溯尘,双掌狠力前推,意欲生生地受那三道剑气,只是这一下即便不死也要被打到擂台之下,就此败了。
就在要与剑气相撞之际,溯尘突然自行脱离了聆渊的手掌,在他身前飞转起来,转成了个银盘似的盾牌,不仅挡住了杀人于无形的剑气,还将那剑气里重若千均的灵力化了个一干二净。
而聆渊此时也已跃到三人身后,在擂台正中站定,溯尘倒飞回来,他恰好可直接握住剑柄。溯尘划过的空中金光缕缕,好似燃起了一道眩目的火焰。
以多欺少的那三位修士瞠目结舌地转过身来,不知是该赞叹溯尘果然是上古神剑,还是该羞愧自己连柄剑也打不过。过了会儿,其中一位年纪稍轻的小修士指着聆渊鼻子骂道:“你这是犯规!”
聆渊自己还未反驳,便听一声喝骂:“滚一边去!”
只见一派仙风道骨白衣飘飘的陶沅单手拄着栏杆,另一只手向下伸,指着方才骂人的那位修士道:“你你你,说的就是你,你还看谁呐!你说人家犯规,你们三个打一个就不犯规啦?”
那位被喝斥的小修士登时羞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转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聆渊。聆渊并不理他,只是抬首看向陶沅,感激地笑了笑。
起先宣读规则的那位天虞山女弟子此时站了出来,神情严肃地看着陶沅,道:“扶琴道长请自重。”
陶沅笑嘻嘻地道:“好好,那就有劳官绛姑娘主持公道了。”
“‘有劳’?”那位被唤作官绛的女子柳眉微扬,咬着陶沅的字眼,“敢问扶琴道长,这位曲少侠与你们祁山派有何关系?”
陶沅不屑地轻哼一声,道:“你说有什么关系?他体内的玄阳之力是我们祁山祖师爷齐泱上神的,如今上神寂灭,这上古神力理当归他女儿——我师妹闻溪所有,那自然还是我们祁山的,你师父、至游老头子,承华老儿,还有那些个小门小派的无名掌门,非逼我师父拿这三分玄阳之力做了什么最后的比试跟奖赏。根本就是巧取豪夺!”
见自家掌门受人言语侮辱,官绛气得脸色发青,厉声道:“我太师父与至游、承华二位真人皆是你师父辈的人物,其他门派的掌门虽不及你扶琴道长修为高,你也不该这般出言诋毁!”
陶沅翻翻眼皮,冷哼一声,其意自然是当对方在说屁话。
浮极山和正清门的弟子听陶沅诬蔑他们掌门,哪里肯咽下这口气,纷纷出言辩驳,只不过说的皆是“你扶琴道长目中无人”“你们祁山仗势欺人”云云,陶沅自不放在眼里,独独当日曾有一面之缘的陆易水的话戳得他心头一凛。
只听陆易水幽幽道:“我看那什么玄阳之力都是幌子,这曲聆渊恐怕是你们祁山的上门女婿吧?你说是不是,素宁大师?”戏谑又轻浮的目光缓缓转向闻溪。
这话一说出来,周围又是一片喧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素宁大师跟在淤泥里打滚的狼妖?“啧啧”声不绝于耳。
陆易水正要再挑起闻溪将溯尘赠与聆渊这个话头,忽地对上两道冷冽森然的目光,秦融直直逼视着他,道:“我且问你,你师父是谁?”
这一问问得众人皆是一头雾水,陆易水自然也是,他讷讷地答:“无为道人,怎么了?”
秦融又问:“那你师父的师父又是谁?”
陆易水忖度片刻,只当他是要来日上门兴师问罪,但因不觉得自己有错,便坦然道:“抱松道长。”
秦融哦了一声道:“原来你师祖是宋习安。”他故意说抱松道长的俗家名字,以示自己与其平辈,“你师祖与闻溪同辈,算起来闻溪也是你师祖,你就这般同你师祖说话吗?”语声陡然狠厉起来,眸中寒光骤闪。
陆易水这时方才想明白他是何用意,却也来不及了,未有防备之时,忽感一股迫人的浪涛般的剑气直袭他面门,当即反应敏捷地向旁侧一闪,堪堪避开,脸上未曾受伤,却有一绺黑发被削了下来,飘忽忽地落到了地上。
噌地一声,秦融收剑入鞘,伸出二指指向陆易水,狠硬地道:“下次再敢口出不逊,落地的便是你首级!”
那座时不时便被白云遮住的高楼之中,碧云上仙似笑非笑地道:“无衍真人,看看你教出来的这些个好徒弟。”
至游真人脸色不善,也指谪道:“都是你们祁山不计资历便随意晋他们做一峰首座,惯坏了这群毛孩子!”
碧云上仙再看向无衍真人:“相玖,你当真不出面管管?”
这时承华真人摆了摆手,捋了捋及胸的长须,蔼声笑道:“有他的好徒弟仲言归在,能出什么事儿?咱们且看看这帮小辈们还能唱出什么戏来。”
陆易水惊魂难定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向秦融躬身拱手,阴阳怪气地道:“秦师祖,弟子知错了。”仅仅“师祖”二字便将对方以长欺幼之态彰显无遗。
这般小小伎俩秦融又怎会看不穿,但他偏要顺水推舟承其好意。嘴角溢出一丝淡笑,他满意地道:“孺子可教也。”
承华真人口中的那仲言归自始至终都坐在陶沅左边,不曾插过一言。他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人,预想这些人接下来的举动,推算事态的发展,每一步都在他掌控之中。他端起方桌上那杯新沏的洞庭碧螺春,呷了一口,再一次赞许地望了聆渊一眼。场上这个双眉紧锁牙关紧咬的年轻人胸臆中必已愤怒到了极点,但他却能压下这满腔怒火,隐忍不发,在仲言归看来,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不然他若是再掺和进来,越描越黑,更是有损闻溪清誉。
仲言归将那只绘着香雪兰图案的瓷杯移离唇边,举在胸前,暗暗往杯身里注入灵力,待听到他预料之中的那句“你们祁山还真当我浮极山没人了”,便猛然掷出瓷杯,恰巧套住了向秦融猛刺而来的长剑的剑尖,杯身极速旋转,其内灵力藤蔓般将剑尖牢牢缠住,那柄剑进退不得,气得持剑人浑身发颤。
那持剑人正是陆易水的师父无为道人,他人已经蹿跃到祁山派所在的楼阁中,宽大的道袍被两股冲撞的灵力震得呼呼作响。他耸眉瞪眼,脸色铁青,却万万不敢冲仲言归发作。他这番拼命一搏,或许还可与秦融抗衡一二,但决计不是仲言归的对手。
仲言归站起身,笑若春风拂面,举袖抬手间,那瓷杯转得又快了几倍,与剑尖碰撞出磕磕声响,不多时,杯身便磨成齑粉飘落一地。瓷杯未碎裂崩开伤及旁人,旁观众人皆在心中称赞仲言归驱物之术高明,同时也赞他拿捏有度,既震慑了将要闹事之人,又未以名义上的长辈身份同他动手,再落个以大欺小的口实。
无为道人手中长剑摆脱束缚,但也不敢再向前分毫,当下只利落地耍了个剑招收剑,挽回一点面子。他冷哼一声,连跃两下,两个低矮的起落后,已退至他浮极山的观会席。
陶沅回到自己座位上,向仲言归笑道:“四哥,你再不站出来主持局面,我还以为你是被师父施了定身咒呢!”
仲言归苦涩一笑,头微微向后偏,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真正被施了定身咒的人在后面呢。
陶沅立即转脸去看闻溪,发觉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连握剑的姿势都许久不曾换过,只是眼珠微转,打量周遭变故,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早被师父用定身咒定住了。
他冲闻溪涩涩一笑,表示他也无能为力。师父给她下的定身咒,连他四哥都不敢解,谁还敢解?
除祁山外的另三座楼阁中,因方才群起反驳陶沅的狂言,数十人已经离了原座位,挤挨在靠近祁山这一侧的栏杆旁。仲言归那温和却不乏威慑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划过,他们心里残存的那一丝愤慨瞬时荡然无存。
因仲言归在这一众修士当中辈份最高,他不须向任何人赔罪,便只是道:“诸位且先归座吧。”
这些人一则畏惧仲言归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二则他们素来敬仰季卿道长仲言归刚直正派,行事磊落,于是纷纷依言落座。
仲言归站在栏杆旁边,长身玉立,轩然霞举,翩然仙气呼之欲出。
他环视亭亭阁阁里的众位修士,扬声道:“我知道,诸位今日疑惑有二:其一是齐泱上神的法器为何会落在这籍籍无名之辈手中;其二是我祁山为何要维护一个借狼妖尸体还魂的陌路人。其实这些本是我们祁山派的家务事,不必向外人道,但是今日不慎因此误了论剑大会,给诸位增了许多困扰,祁山就必须给大家一个交待了。”
正说着,他倏地抬起右手,对着擂台五指箕张,将溯尘从聆渊手中吸了过来,却不将其抓在手心,只是以灵力驱在半空,道:“溯尘乃上古神剑,有护主灵性,它既肯护着台上这位曲少侠,必定是已认了他作主人的。如果我请在座的诸位伸手碰一碰溯尘,诸位有胆量将这柄神剑拿在手中吗?”
只见他眸光蓦地犀利起来,手腕轻轻一耸,溯尘便突如脱缰野马一般,径直射向旁边正清门的楼阁中,吓得胆小之人连连失声尖叫,不等他们敛定心神,溯尘已掠过正清门、凤箫山庄、回龙阁等数十个门派所在的亭阁,如光如电般绕场一周,再经过苍穹派、浮极山,天虞山,直向聆渊刺去,其间无一人敢手触溯尘。
溯尘飞回势道太过迅猛,聆渊握住剑柄后整个人都被带得转了一圈,脚下使足力气方才勉强站定。
仲言归一鼓作气道:“溯尘有剑灵在身,绝不会平白无故认陌生人作主人,所以这位曲少侠前世必定与齐泱上神有某种渊源,而我们祁山之所以如此地维护他,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顿了一顿,问:“诸位可还有疑问,若是没有,台上的比试便该继续了吧。”
各位修士只是面面相觑,喁喁私语,偶尔向聆渊投去的目光里竟多了几分艳羡。毕竟那是与齐泱上神有渊源的人,是能让神剑溯尘认主的人啊。
见无人提出异议,仲言归便抬高左臂,手臂微微一转,他袖筒里突然蹿出一条金光灿灿的绳索,灵蛇一般缠住了溯尘,待缠紧剑身后,又如流水渗入沙地,瞬间形迹全无。
一直默默留意仲言归的官绛忍不住惊呼一声:“是缚灵索!”
仲言归道:“我已用缚灵索锁住了溯尘的剑灵,接下来的比试中不会再有剑灵帮着这位曲少侠了,如此来看够公平了吧。”
官绛冲他嫣然轻笑,道:“多谢季卿道长。”
仲言归又向聆渊道:“现在,你且凭真本事比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