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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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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步疏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踱步到聆渊身前:“怎么,见了我们太惊讶,话都不会说了?”
聆渊连忙推开趴在他身上的谷芽,站起来道:“你们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回那树洞去了吗?”
陈双鱼把玩着手中长鞭,在另一手只手掌心里一上一下地敲着,道:“我们回去的路上看见姬闻溪和他两个师兄御剑飞过去了,却不见你,所以折回来看看你是否安好。”
聆渊听罢立刻大叹一声,愁眉苦脸地将昨早的事讲述了一遍,弓起食指顶住下巴:“你们说闻溪是怎么知道我去了那林子的?”
陈双鱼登时甩出手中长鞭,轻抽了他一下,斥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同源灵力同源灵力!她能时刻感知到你所在。”
聆渊痛得嘶了一声,揉着胳膊:“那不也得特意运起灵力探查才行吗?”
陈双鱼道:“兴许她昨晚就有兴致看看你在哪呢。”
陈步疏在一旁缄口不言,这女狐妖一番胡搅蛮缠,倒省了他编瞎话的麻烦。
聆渊无言反驳陈双鱼,索性不再理她,转而向陈步疏请教更精深的运力心法,让他也能轻易感知到闻溪所在。
陈步疏道:“此等上乘仙术并非朝夕之功可就,须得潜心修行数载,不过你若是想见闻溪姑娘,我们可以直接去天虞山。昨日我见闻溪姑娘是往东南方向去了,怕是要去天虞山赴论剑大会吧。”
聆渊心中计算时日,顿时愁容满面:“但是我们去天虞山得十天半月吧,那我这十天半月都见不到她了吗?”
陈步疏嘿了一声,假意惊讶道:“你想日日见到人家怎么还放人家走呢?”
聆渊道:“不是我放她走,当时她打伤了我,我躺在地上动不了,没法拦她。”
陈双鱼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面要拿鞭子柄戳他额头,一面骂道:“你可真窝囊!”
陈步疏笑着拦下陈双鱼的手,对正往后闪躲的聆渊笑着说道:“所以以后你可得跟着我这个师父好好修习,练出一身本事,看那姬闻溪还敢不敢打你。”
聆渊见这两人不介意肌肤相接,相处融洽,只当他二人是和好了,却不知这俩人只是又回归到从前那种形同陌路的关系了,如今的和谐融洽只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朋友聆渊。
聆渊长眉微挑,把头凑向陈步疏,道:“话说你真的对我别无所图了吗?”
陈步疏心中一紧,神色却不变:“什么?”
聆渊道:“因为你好像又找借口回我身边了啊!”
陈双鱼作呕地瞪了两人一眼,径自走向一旁。谷芽见她往自己这边行了一步立即躲到聆渊身后,瑟瑟缩缩的。
聆渊心中奇怪,将他一把拎到前头来:“小谷芽,你躲谁呢?”
谷芽直往他怀里钻,把头埋得深深的,哆嗦着道:“是陈双鱼,她专偷人家妖元!”
陈双鱼啐道:“呸!我就偷过一阵,后来我有了血……对了,我血灵珠呢?”质询的目光忽然扫向聆渊。
聆渊陡然拉下一张脸来,不悦道:“你还好意思问。当然是让闻溪砸了,放出她族人的魂魄。但是那些魂魄已经残破不全,再不能转世轮回,已经灰飞烟灭了。”
陈双鱼别过头去,肝火上窜,却又不得发作。灭了江氏一族是她的错,她承认,可是她只想承认一次,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一次错误折辱。但那是聆渊,她今生唯一的朋友,她不能冲他发脾气,于是这股看起来莫名奇妙的火气便烧到了谷芽身上。
“你个小混球,我现在还真挺需要妖元补补身,你有多少年道行,本姑娘看看我瞧不瞧得上?”
谷芽收起一副惧容,黑亮黑亮的眼珠转了两转,突然镇定又自得地道:“你一说血灵珠我就想起来了,那晚闻溪姐姐和我说了,她废了你千年道行,你现在啥都不是,哼!”冲陈双鱼作了个鬼脸后,他立刻滚作一团火球,蹭地跃上她的身,登时燎着了她一只袖子。
陈双鱼此刻同寻常凡人一样无能,自是躲避不开,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出声,待见一只长剑拔开那团火球,她才松下一口气。
溯尘回鞘,聆渊喝斥又变回男童的谷芽:“不许胡闹!”又见陈双鱼低垂着眼,脸上愤怒又不甘的神情交织错结,双拳紧攥,指甲要掐进肉里。他连忙拉起她的手,往她被灼伤的手肘上轻轻呵气,安慰道:“以后有我保护你呢,怕什么?”
话很简单,也很暖,萦绕她心头的乌云顷刻散了,换来一片光风霁月。陈双鱼掀起眼皮看了看他,勾起嘴角笑了。
两道长剑直指青天,两条身影矫立于林。聆渊举剑,视线始终胶在陈步疏身上,一时注视他手腕翻转的角度,一时观察他如蛇似燕的灵动步法,亦步亦趋地复刻他每一招剑法。
陈双鱼抱膝坐在远处一棵树下,目光柔柔地注视着那两条几乎溶进了霞光里的身影,蓦地记起了很久远的安稳静好的岁月。她同那个人住在陋巷里的一间小宅子里,只有正厢三排房,一重小院。他是个温润儒雅的翩翩公子,平素喜读书抚琴,然而她却不是窈窕佳人,她不懂诗,亦不懂琴,她只能为他洗衣做饭,他竟也不嫌弃。后来知道了他的王爷身份,她才知道这份不嫌弃是多么难能可贵。
望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和她爱的人一起练剑,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千年道行也好,让她在六界安身立命的法宝也好,都如天上烟云,风过便散。
陈双鱼静坐着,耳边蓦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是谷芽,他又变回了火鼠,一会儿啃啃树皮,一会儿刨刨地,再一会儿又不知跑哪去了。
陈双鱼并不在意。
谷芽一路奔出去老远,边跑边扭头回头瞅。待蹿进一大丛高高的枯草后,他才又变回男童模样,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草丛完全盖过了他头顶。
他按闻溪走之前那晚教他的方法,在指尖结出一只灵燕,对它耳语道:“闻溪姐姐,我看不出那陈步疏有什么坏心眼,他只教曲哥哥练剑,说是让他参加论剑大会给他长长脸。那时陈步疏说他是断袖,我现在都有点儿信了,他好像可喜欢曲哥哥了。”再说了一堆他想念闻溪的话,才恋恋不舍地放飞了灵燕。
谷芽回到聆渊他们练剑的地方,见那三人已经围着一只已被杀死的野鸡坐好,脚边还并排摆着四只红薯,是他昨天挖的。
聆渊远远地就冲他招手:“快快快,就等你生火了。”
谷芽一面忿忿地想,要不是为了闻溪姐姐,我才不伺候你们呢!一面已经迫不及待地变身火球,哧溜溜地滚了过去——他也好想吃烧鸡。
冬日山谷间的湿气颇重,受这寒凉的气息一沁,打在身上,好似有一根根小冰针扎进骨髓。畏寒的闻溪在这湿雾中走了几步,登时双膝一弯,痛得行不了半步。
秦融立刻蹲下身去,驮她起来,一路背着她前行。陶沅紧随在一旁,微微俯身,手掌隔着寸许覆上闻溪膝盖,送些灵力到她体内,让她好受些。
他边输灵力边道:“你这怕冷的毛病几时能好?”
闻溪道:“永远好不了的。”说着膝上又传来阵阵刺骨之痛,握住秦融肩头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收拢。
秦融知她痛苦,心疼地道:“算了算了,那宗主是什么东西,不查也罢,我们回吧。”
闻溪忙松了搂着他的手,跳下来道:“好不容易顺着谷芽给的那丁点线索找到这里,不可半途而废。”
陶沅亦指着前方道:“是啊,前面那个山洞阴气很重,说不定安桐城的百姓是被抓去了那里,我们来都来了,进去看一眼也好啊。”
洞中白骨堆积成山,三人踏进洞内,许是引起了大地些微的颤动,堆尖上的一个骷髅头骨碌碌滚到他们脚边,好生诡异。
陶沅本能地跳开一步。比之闻溪和秦融,他入门早,下山历练的次数亦多,平素斩妖除魔,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但乍一看到这山一般高的森森白骨,也是不由地胆战心惊,道:“安桐城的百姓死不足十日,怎会现在就成了一堆骷髅了?”
秦融抽出袖中的那卷竹简,道:“我这几日将《巫彭拾记》通读过几遍,记得上面有记载过一种名为‘七日化骨’的巫术。”将竹简抻开,找到那段文字所在,“只要在地上画出正确的符咒阵法,在夜半阴气最盛、阳气最弱之时,可将阵法内的人尽数化骨,而被化骨之人的皮肉血脉则会凝成怨毒的邪气。”
闻溪问:“那这邪气能用来做什么?”
秦融道:“像陈双鱼那样,炼制阴邪法器。”
陶沅听他这样一说立刻猜测道:“那这次是不是也是陈双鱼所为,昨晚她不是出现在了安桐城外吗?说不定那之前她一直躲在安桐城里呢?”
闻溪回想起聆渊对她的解释,道:“昨天聆渊说过一句陈双鱼被人抓走关起来了,所以应当不是她所为。”
秦融道:“她也没那个本事,这七日化骨术不仅要在阴气最盛之时施术,连那施术之人亦要阴气盈身,须每夜汲取世间阴气,长达千年以上。那陈双鱼虽有三千年道行,但她年岁只有五百多年,还不够格施这化骨术。”
陶沅道:“活过千年以上,又有本事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运走一城百姓,世间竟出了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高人吗?这弑光的下落还没半点儿着落,又……”他突然瞪大双眼,大呼道:“这人会不会是弑光?”
秦融容色肃然,颔首道:“极有可能。”
陶沅中蹲下身去,检视脚边那颗洁净如瓷的骷髅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若那人真是弑光,他只怕比齐泱上神在世时更不好对付了。”叹罢,又环视四周,走了几步,道:“你们觉得这里还有无线索可查?若是没有,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三人出了洞口,走到开阔处,御剑去了他们来时路过的一处温泉歇脚,甫一落地,便看到了谷芽放出的那只灵燕。
陶沅冲那灵燕轻轻拂了拂袖,灵燕瞬间如被揉碎了般,须臾,碎沙状的灵力又拼成一列列金光闪烁的字排布空中,正是谷芽那时对灵燕耳语的那些话。
陶沅读后疑惑道:“难道那陈步疏真的再不打曲聆渊的主意了?”
秦融沉声道:“如今陈步疏已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曲聆渊本人!”他走到已坐在青石上歇息的闻溪身前,目光有些凝重,“闻溪,你对那曲聆渊了解多少?”
问她对曲聆渊的了解有多少,她认识他不足一月,对他的了解又能有多少呢?然而她却总觉得自己很久以前便与他相识。尤其昨日溯尘认他做主人,他带给她的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更深切了。她时不时地就在想,也许,他真的是她从前认识的人吧?
她抬起头来,对秦融和陶沅说出这番心里话,殷殷目光望进他们眼里,像是希望他们予以认同。
陶沅与秦融互视一眼,坐在闻溪身边,手臂从后搂住她肩头,道:“闻溪,别怪五哥说话难听,你从前认识的人,江氏一族,都……”
闻溪看他的目光有一瞬的凝滞,随即转回头来,道:“且当我是自欺欺人吧。”
秦融定定地看着两人道:“不管他是不是你从前认识的人,他至少不是个简单人物。否则他怎可能出现在昆仑山巅?怎能在收魂袋中三百年残魂不灭?怎能冲破定身咒?又怎能让溯尘认他为主?”
秦融那幽若古井的双瞳中注满了一探究竟的坚定决心。这个人,这个人的前世,这个人的残魂,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