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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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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渊见这两人只是对视,知道他们之前一直装作不相识,此刻捅破了窗户纸,定然有很多话要说,而他若是在场,这些话不好说出口。
他走过去按着陈步疏肩头:“你会把她安全送到地方吧?”
陈步疏郑重地点了下头,用眼神告诉他:“放心。”
聆渊又看了眼陈双鱼,见她冲自己微笑致意,便安心地离开了。
见他的身影已经没入夜色中,陈双鱼才转头去看那个已经十分陌生的熟人。颀长的身影浸润在溶溶清辉中,持剑玉立,墨发在耳边轻荡,眉梢眼角蕴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高贵。她知道,他仍是当年那个风姿卓绝的郢川王。
不过她也知道,他也仍是当年那个绝情凉薄的郢川王。
她移步向他:“王爷,你可有话……”
陈步疏转身,仰头望月:“我是陈步疏。”
陈双鱼冷冷地笑着,盯着他背影道:“郢川王,姓陈名琰,字步疏,你若是陈步疏,你就还是郢川王!”
陈步疏缓缓回过身来,眼中寒光凛凛:“我是郢川王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陈双鱼走到他身侧,凑近他耳边道:“你若还是郢川王,过去的那些事你就不许忘!你要像当初娶我时说好的那样——今生今世把我放在心上。”
她转头看他的侧脸,捕捉着他的情绪变化,他却只是淡然一笑:“我全都忘了。”
陈双鱼怔了怔,忽然凄厉地大笑起来,如炬的目光刺进陈步疏的眼:“你全都忘了?你全都忘了?那你连赵行三也忘了吗?”
陈步疏神色一凛,又立刻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不言不语。
陈双鱼继续逼他:“如果不是因为赵行三死了,你会这样对我吗?你会恨我吗?你会恨你皇兄吗?你会恨浮极山的所有人吗?你会甚至想到要利用浮极山的女弟子接近浮极山吗?”
陈步疏放任她说出这一切,然后平静地道:“说完了吗?”
陈双鱼以为提到赵行三,会刺激得他动容,能逼他说出心里话,却想不到他竟然能如此波澜不惊!
陈步疏看穿她心思似地道:“你以为一个赵行三就能逼得我怎么样吗?你以为提到赵行三就能让我恨你吗?你以为因爱生恨,我恨你就代表我爱过你吗?我告诉你,我不爱你,我不爱任何人,我也不在乎任何人。我甚至不在乎我自己,现在一切对来说都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陈双鱼不信他的话:“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近聆渊和姬闻溪,若不是想利用玄阳之力,你何必跟着他们限制自己的自由?还有,你又为什么要上浮极山求亲?难道不是想利用浮极山的人反过来报复浮极山?”
陈步疏幽邃的目光凝住,看不出阴晴,良久才道:“我不是接近姬闻溪,我是接近曲聆渊,我真心觉得他是可交之人。至于那黄佩铃——也就是你口中的浮极山弟子——我确实对她有那么一点兴趣,我毕竟是男人,总要找个女‘人’的。”他故意强调黄佩铃是女人,意在告诉陈双鱼,她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了,因为她是妖。
这般绝情的话语利箭似地射向陈双鱼的心,她却好似心如铁石,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声嘶力竭地吼叫,也没有伤心落泪,仿佛未受到任何伤害。她陈双鱼纵横妖界半生,从不因自己是狐妖之身为耻,此刻也不会!
她瞪了陈步疏许久,最终狠狠地甩了甩袖,决绝地转身离开。
陈步疏因受聆渊之托,立刻快步跟上,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护着她。
次日一早,聆渊出了自己房间门,不先下楼,而是特意往走廊更深处走了几步,去看闻溪是否已经起来。他见她的房门虚掩着,便轻轻推开,探头向里看了看,房里已无人,他又立刻下楼去找她。到了楼下大堂,见所有人都在,包括那只火鼠化作的小男孩儿。
闻溪、陶沅、秦融分坐一张桌子的三面,那小男孩儿则挤在闻溪身边,挨她很近。陆易水自己独坐在一张桌边,并不见她师妹黄佩铃的身影。
聆渊一面打量堂中众人,一面已经向闻溪对面的空位走去。这时黄佩铃从一道挂着布帘的门后走出,手里端着两大碟馒头,道:“厨房里的菜已经烂了,只有面粉可以拿来吃,所以今早就只有馒头,各位请见谅。”
秦融立即走过去接她手中的一个碟子,含笑道:“劳烦黄姑娘了。”
黄佩铃客气有礼地笑了笑,端着另一只碟子走向她师兄。
秦融把那碟馒头放在桌子正中央,众人便纷纷拿起馒头开吃了。闻溪低垂着眼,握着馒头的手一下一下地抬起,送入口中,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样子。
聆渊不知她为何这样,遂用眼神询问陶秦二人,发觉他二人也是一头雾水,三人面面相觑,只有谷芽吃得狼吞虎咽,想必是饿了多日。
陶沅试探地问:“闻溪,你……”
闻溪放下手中馒头,抬起眼:“你们吃完了吗?”
她这样说,没吃完也得说吃完了。陶沅、秦融、聆渊立刻放下才咬了两三口的馒头,连谷芽也缩回了想再拿一个馒头的手。
他们齐声道:“吃完了,吃完了。”
闻溪拿上度千,起身:“那就走吧。”
他们便全都霍地站了起来,起身之势整齐利落,引得陆易水、黄佩铃直往这边看。
闻溪突然向聆渊伸出手,冷冷地道:“香囊和溯尘还我。”
“什么?”聆渊愣住。
闻溪道:“从此后我们各走各的,所以这些都还给我。”
聆渊不相信地摇头:“为什么啊?”
陶沅、秦融虽知闻溪计划离开聆渊,以给陈步疏可乘之机,让他露出马脚,可是昨夜还未商量出合适的借口,不知她此刻怎么就这般突兀地说要走呢?
闻溪看着聆渊的眼睛,言语依旧冰冷,咬着一个个字音:“还给我。”
聆渊突然想到什么了,也许,她是知道他昨晚见过陈双鱼了吧。他立刻就心虚了,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出那只香囊,不情愿地放进闻溪掌心,又将溯尘也递了过去。
“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昨晚我……”
闻溪全然不理会他,接过香囊,正要再拿起溯尘,溯尘却“喀喀喀”地震了起来,她却只愣了一下,不愿去想原因,只管伸手去握那柄剑,不曾想溯尘却陡然炽红起来,烫伤了闻溪玉白的手掌,掌心立即浮起了一片红。
聆渊忙丢下溯尘,紧张地反握住她手背:“没事吧?”
陶沅、秦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溯尘分明是齐泱上神的法器,怎么会不认识他的女儿,甚至还灼伤她!
“神兵择主!”
他们最不愿想到的理由,陆易水替他们说了。
陆易水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向聆渊,嘴角浮起一个倨傲的笑容,道:“姓曲的,你运气倒是好哇!溯尘认了你做主人,还不快把它拿回去。”
聆渊的手还捧着闻溪的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不大明白陆易水这话的意思,是说从此他便是溯尘的主人了吗?可这剑不是闻溪的吗?
闻溪抽回手,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溯尘既认你做主人,你便留着它吧。”
言毕离开座位,转身就走,陶沅、秦融立即拿剑跟上去,聆渊三步两步追到她身边,扣住她手腕:“你听我解释一句!”
闻溪头也不回地道:“别逼我出手伤你”
聆渊哪里肯松手,反倒抓得更紧了,不管闻溪想不想听,兀自说:“双鱼那些天被人抓走关了起来,她害怕,我才……”
闻溪突然回转身,一掌击向聆渊胸口,将他打飞出去。聆渊后背猛地撞上堂中立柱,又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陆易水不知他们唱的这是哪一出,只是好奇地旁观。那边黄佩铃见聆渊受伤,立即紧张地跑上前,扶起他,怒瞪闻溪:“姬闻溪,你怎可伤他?”
聆渊一面撑地坐起,一面替闻溪辩解:“她没想伤我,她若是真想伤我,我岂不是连命都没了?”
闻溪眼中隐有心疼之意,最终却是决然转身。
这一次,聆渊没有追上去。
谷芽见那三人迈出客栈门,真的走了,赶紧追出去,没多时却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进来就冲聆渊大喊:“都是你!闻溪姐姐连我也不要了!”一下子蹿到板凳上,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陆易水帮忙将聆渊扶到凳子上坐下,问他:“你方才说的双鱼,是从前嫁给郢川王的那只狐妖——陈双鱼吗?”
聆渊点了点头。
黄佩铃坐在他旁边:“那方才闻溪姑娘那样生气,是因为……什么?”她这倒是有些明知故问了。其实方才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
聆渊摆了摆手,强撑着站起:“我们的事你不要管了。”走到他方才坐的那张桌边,抓起溯尘,向门外走去。
谷芽听到声响连忙抬起脸,跳下板凳跟上聆渊。
黄佩铃方想追过去,却让陆易水那极具威严的声音止住了脚步:“师妹,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别理那姓曲的了。”
黄佩铃不甘心就这么让聆渊走掉,回过头来:“师兄,我……”
陆易水厉声道:“那姓曲的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他可是狼妖之身!你以为你跟他能有好结果吗?你以为师父能接纳他吗?再说了,他身负玄阳之力,乃众矢之的,你跟着他迟早要受牵连的!”
黄佩铃还欲分辩,陆易水又道:“好了,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们得赶快去天虞山,此番下山没查到半点儿弑光的下落,还不知怎么跟师父交待呢!”
聆渊丧魂落魄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身后跟着个半大的孩子。
他左手握着溯尘的剑鞘,右手攥着剑柄,把长剑抽出几分,再按下,反反复复。他边走边问身后的谷芽:“你跟着我干什么?”
谷芽鼻孔喷气:“想找闻溪姐姐不跟着你跟着谁?”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找她呢?”聆渊的声音仍是虚颓无力。
谷芽哼了一声道:“闻溪姐姐走了你魂儿都丢了!你不就得找她才能把魂儿找回来吗!”
聆渊驻足,抬头望着灰白的天空,不知方才闻溪三人是往哪个方向御的剑。不过其实不知道也无所谓。他记得陈双鱼曾告诉过他,说他与闻溪体内是同源灵力,可互相感知对方所在。如今陈步疏又已经教了他如何调息灵力,也许他可以试着运起体内的玄阳之力,探知到闻溪现今何在。
不过聆渊太高估自己了,他对灵力的驾驭甚至不能御剑,何谈靠灵力找人。两日后,他与谷芽总算是磨蹭出了安桐城,然而出了城,又是满心迷茫。
郊外的树林里,谷芽变回火鼠,烤了两只红薯,跟聆渊一人一只充饥。
谷芽又化身成男童模样,吃饱后舔舔嘴巴,拍拍肚皮,嘟着嘴问:“咱们到底去哪找闻溪姐姐啊?”
无精打采的聆渊长叹声气,他也不知,便没回答。
谷芽烦躁地去啃他的衣服:“你真没用!你真没用!”嘴里塞着衣服,说话声也因此咕咕哝哝的。
聆渊赶紧揪住衣裳往外拽:“别咬!别咬!这是人家送的,贵着呢!”这一说,他又想起陈步疏了,如果他在就好了。
也许陈步疏是个不禁想的人,聆渊才记起这一身衣裳是他送的,他人就到了,还带来了陈双鱼。
聆渊虽不知这两人现在关系如何,不过若只是单纯用眼睛来衡量,远远立着的那男子似青杨,那女子如纤柳,一高一低,却也担得起凡间戏本里的才子佳人之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