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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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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是冬季,天气微寒,大街上仍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各种叫卖声交织叠合,好不繁华热闹。聆渊和陈步疏走在一旁的侧道上,陈步疏把手里的食盒甩来甩去的,明知故问地道:“你今天怎么想着跟出来了?你平时不是都想陪着闻溪姑娘吗?”
聆渊一脸愁苦:“闻溪与她两位师兄定然有很多话说,我在场不方便。”陈步疏笑道:“你倒体贴。”
两人进了品香居,找了张桌子坐下,聆渊方才想起来问问陈步疏可还有钱花。陈步疏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吃我的,住我的,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钱够不够花!”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重重拍在桌上。
聆渊拿起银票,笑嘻嘻道:“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就是好啊!”顿了顿又道:“话说我们现在已经在应国境内,又离安桐那样近,你没想过回去看看父母亲人?”
陈步疏目光飘向窗外,声音有些沉重:“两年前的事让我有些寒心,不大想回去了。”
聆渊立知自己是触了人家痛处,忙住了嘴,转而喊来一名小伙计点菜。聆渊把陶沅的要求跟小伙计一一说清,小伙计苦恼地挠头,分明已经记在了纸上却还是要再三确认,生怕弄错。等菜的功夫,聆渊百无聊赖,左瞧瞧右瞧瞧,忽地发觉陈步疏似乎一直在看他,而且在自己发现后还是肆无忌惮地看,看得他直发毛。
聆渊正要问他看什么,陈步疏倒先发了话:“你知道你比我差在哪吗?”
胸口顿时堵了一口恶气,聆渊斜眺他一眼:“差在哪?”
陈步疏伸过手轻扯聆渊的衣前襟,重重道:“差在衣服!”嫌弃地松开了手指,“人家叶落好歹也是妖界出了名的美男子,你倒好,整日邋里邋遢的,白白浪费了这副好皮囊!”
聆渊冷哼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家里有钱衣食无忧啊!二十年前我刚下直棱山,脑子里没记忆,像个刚出生的婴孩一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能在这险恶的世间保住一条小命就不错了,哪敢要求那么多!”
陈步疏叹口气,道:“也是,你也不容易。这样吧,我看这菜还得等好一会儿,你先跟我去个地方。拿上剑,拿上钱,食盒放这儿就行。”他已先行提步出门,聆渊只好跟上,到了地方发现他是带自己来了一间裁衣铺。
各色布匹流瀑一般挂在墙上,或素淡清雅,或浓丽鲜艳,看得聆渊眼花缭乱。那边铺子里的伙计还怕客人嫌花色少,紧着引他和陈步疏往里间走,里间的布都卷成了筒,一筒筒插在靠着四面墙的木架子上,式样繁多,更是缤纷晃眼。
陈步疏抱着剑,倚着一面木架,豪气地道:“今日本公子送你一套衣服,尽管挑你喜欢的布料,不必担心钱的问题。”
聆渊心知他是看出自己在陶秦二人面前自惭形秽,才故意装作看不上自己,要给自己换身行头。他望着他,诚心道:“多谢。”
陈步疏知晓他谢什么,却仍口是心非地道:“如今那三人是一路,你我是一路,我可不想你丢了我的面子!快挑吧。”
聆渊一边走马观花地挑花样,一边问:“你先前说要收我为徒那话还算不算数?”
陈步疏立即道:“当然算!”又探问道:“你这是又有什么打算了?”
聆渊手指摩挲着一匹布料:“也没什么,只是闻溪若不肯教我,我总得再找个师父,总不能白白浪费了溯尘吧。”他最后选好了两匹布,一匹素白色,一匹雪青底色流云花纹,递给伙计,伙计问:“二位公子想几日后来取?”
两人这才惊觉裁衣制衣也需时日,可他们想来很快便要离开洛城了,陈步疏便道:“算了,我们等不了那些天了,可有成衣?”
伙计立即殷勤道:“有有有,这位公子品位好,我们店里恰好有公子喜欢的这两匹布制成的成衣,公子不妨试试。”
陶沅一面环视周遭这破落的小院,一面埋怨:“这破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你是怎么忍受在这里住上两天的!”
闻溪和秦融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听他这样说只是无奈地笑着。陶沅因嫌脏,自然不肯坐,从他给闻溪送运灵力出屋后,就一直站在院子里的同一个地方,几乎没挪过步,他只觉得每走一步都要带起一层灰。
正抱怨着,两片嘴唇陡然定住,竖耳细听,道:“回来了。”陶沅耳力极好,听得见聆疏两人还在老远处的脚步声。“从那边回来的。”他指了指西北角的那个月洞门。因这郢川王府实在太大,府门也多,是以从哪边门进来更近,便走了哪边。
闻溪与秦融遂起身,望向月洞门,稍等了会儿,便见有两道身影踱着悠然的步伐,踏在石径上,宛如清风徐来。
陈步疏自还是那副玉树临风的形容,聆渊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只见他以白玉发冠半束黑发,内着素白中衣,外罩雪青直襟长袍,镶银丝镂空木槿花边,腰间束一条宽腰带,紫棠为底细浪为纹,其上系一块流云百福蓝田玉,手中执长剑,足下踩高靴。身姿挺秀,风流俊雅,意气扬扬。如斯贵公子,只应画中见。
闻溪蓦地心神一荡,只觉满园萧索已不复,唯见眼前明媚春光。她正望着,忽对上聆渊视线,忙错开眼神,盯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怔怔出神。
秦融见了聆渊这一身装扮,虽然为之一震,但仍未对他生出半点儿好感,只扭过头不去看他。陶沅立在原地将聆渊上下打量一番,呵呵笑了笑,又似赞赏又似挖苦地道:“总算是没暴殄天物,你再不打扮打扮自己,我都看不下去了。”
聆渊一时接不上话,只是尴尬地笑着。尴尬之余他还有些不自在,平日里穿惯了粗布衣裳,如今突然换了锦衣华服,虽然更合身也更舒服,但他总觉得衣服里的人不是他了。
陈步疏在一旁看透一切的样子,只是微笑地看了看几人,随后便把手中食盒放下,招呼他们吃饭。五人围坐在院中石桌边吃着,其间听陶沅提及待会要去石枫镇,聆渊便道:“不如你们去吧,我与陈兄在这里等着就好。”
秦融冷声道:“甚好,想来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陶沅略想了想,也赞同秦融,遂点了点头。
闻溪道:“不知那《巫彭拾记》是不是好找,我们也许一时半刻回不来,你们就一直等在这儿吗?”聆渊道:“那便等着呗。”陈步疏也道:“是啊,等着就是了,反正我也懒得再跑一趟。”几人便这么说定了。
待吃过饭,见闻溪三人踏剑飞远后,聆渊立即向陈步疏道:“借我纸笔。”陈步疏也不问他是要做什么,直接带他进屋,取出纸笔,见聆渊提笔写字,猛然想起他曾说过他初下直棱山时懵懂无知,不禁好奇道:“是谁教你写的字?”
聆渊头也不抬:“双鱼。”他写好字条后拿到闻溪房中,放在桌上,用一方碎瓦压住,才又出来对陈步疏道:“我们也走吧。”说着朝院门走去。
“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陈步疏跟上他脚步,一副了然的样子,“你是要去找陈双鱼?”
聆渊一边走一边坚定地点头:“嗯,我得去找她。”
陈步疏咬着他的字眼:“是‘得’去找她,而不是‘想’去找她?”他侧头端详着聆渊那依依不舍的神情,“其实你更想留在闻溪姑娘身边吧?”
聆渊眉目间带了点忧伤:“是又如何,又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陈步疏又道:“陈双鱼杀了闻溪姑娘的娘亲和族人,她二人势必不两立,你如今为了陈双鱼弃闻溪姑娘不顾,还指望她将来能原谅你?”
聆渊停步,目视前方,面色凝重:“纵使双鱼做了天大的错事,她也是我的朋友,更何况我还欠着她十几次的救命之恩呢?若不是她,我早死了,我不去找她便是忘恩负义!”
陈步疏无奈道:“那你去哪找她呢?”
聆渊用一双精明的眼望着陈步疏,道:“狡兔有三窟,双鱼虽是狐,却也有三窟,我知道其中一处,我去那里找她。”
陈步疏道:“你只知道其中一处,不是全部吗?”聆渊道:“我与双鱼并不是知道对方全部秘密的,也有各自私隐之事不愿对方知晓,那样我们便也不去探问。”
陈步疏赞赏道:“君子之交淡如水。”
聆渊笑了一下,道:“我要往东走,你接下来若是去浮极山,也是往东吧。”
陈步疏洒然笑道:“真巧,又是刚好同路。”两人出了郢川王府大门,他又道:“你先前说闻溪姑娘是想带你回祁山,你这样一走了之,不怕她追来吗?”
聆渊道:“我本就是希望她追来的。我给她留的字条里都说清楚了,我不会逃也不会刻意躲她,而且她有寻我的法子,等她拿到《巫彭拾记》,知道了重生天魂之法,自会来找我的。”
两人走在街上,原本陈步疏一人衣着华贵相貌不凡已很是惹眼,如今再加上聆渊,两人更如天上星月般光辉耀眼,一时引来无数目光与议论。虽是夸赞居多,可聆渊总觉得是在被人指指点点。他见陈步疏亦是同样不自在,因而提议道:“不如我们找两匹快马,先出了这城去。”
陈步疏颔首,见前头正好有两匹拴着的马,便走过去问马主人可否将马卖与他二人。正交涉着,忽听旁侧一人语气颇为惊讶地道:“你是说玄阳玄阴两道上古神力皆在祁山派素宁大师一人身上?”另一人道:“可不是么!唉,就是有人命好,谁让人家是齐泱上神的后人呢?”
那话听在聆渊耳中直如一道晴日惊雷,他大惊之下立时上前揪住那人衣领,喝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那人一阵哆嗦:“大……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聆渊目光立即扫向四围,见行人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只觉得他们都是在议论此事,立即放开手中揪皱的衣襟,抬步往回走。
陈步疏一把拉住他:“你是要去告诉闻溪姑娘?”聆渊挣脱他:“对,我得提醒她小心。”
陈步疏追上他道:“你没听那人说大家都这么说吗?显然此事已是人尽皆知了,那闻溪姑娘回到石枫镇一定也听得到这些传言,还劳你去献殷勤?”
聆渊一阵语塞:“那……”
陈步疏道:“你专心去找你的陈双鱼,闻溪姑娘自有她两位师兄保护,那二位可是祁山两峰首座,修为高得很,根本用不着你。”
聆渊不知如何是好,呆立半晌,忽然转头狠盯着陈步疏,眼中阴寒阵阵:“你为何丝毫不觉得惊讶,与你朝夕相处之人竟是神裔,还身负两大上古神力!你为何不惊讶?莫非你早就知道此事,这事根本就是你传出去的?是不是!”
陈步疏脸色僵了僵,忽地冷笑一声,挺直身子,狠声道:“对!就是我说出去的。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吗?”
见他是这般赌气的表现,聆渊便知自己是错怪他了,垂目盯着地面,过了良久才道:“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陈步疏疾言厉色道:“你紧张她就去找她,干杵着有什么用?”
聆渊眸色黯然:“不必了。我本就是见她两位师兄来了,再用不着我才决定走的,如今我更是帮不忙了。”摇了摇头,低喃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