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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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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自己竟有可能再生天魂找回记忆,聆渊双眸立时亮了起来:“真的吗?”
陈步疏道:“是真是假我自然不知道,不过造化神妙,天下无奇不有,我们穷尽毕生想象之力,亦有想不到的事物,重生天魂一事可堪寄望。”
他抬手伸出六角亭的阴影,接住一缕阳光,道:“云散了,天已大亮。你进去照顾闻溪姑娘吧,我出去找家像样的客栈,找好了再叫你们过去。”言毕转身要走。
聆渊忙伸手拦他:“等等!方才我告诉你的事,还有你推断出来的闻溪的身世,你不会到处乱说吧?”
陈步疏驻了脚步,回身,认真考虑了一下,道:“说不准,看我心情吧。”
聆渊扯住他袖子:“什么叫看你心情?你不说不就完了。”
陈步疏微微一笑,道:“我心情不好不愿与人闲聊便不会说,但万一我心情极好谈兴大发,说不定一顺嘴就什么都说了。而且就算我现在答应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不敢保证我日后什么都不说。”
聆渊气结:“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靠谱?”
陈步疏挑起一边眉毛,开玩笑道:“我不靠谱?那待会儿我找到客栈便不回来了。”说罢大步流星迈开步子,绕出月洞门,一闪身不见了。
聆渊看出他是在开玩笑,便也不再担心什么。回到屋中,见闻溪仍旧睡着,便走过去坐在她床边的脚榻上,躬起一只腿,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也是累极了的样子,毕竟他也一夜未合眼。
他心思纷乱复杂,想着陈步疏说过的话,觉得他是有道理的。自己死的时候是与闻溪父神同在昆仑山巅,死后的魂魄是与闻溪同在直棱山,如今重生后仍是跟闻溪在一起,也许他与她之间,真的有什么关联,由命运而定的关联。
他眼皮很沉,快要阖上时,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陈双鱼受“九霄叠雪”重创时的场景,她如今不知去向,世道险恶,失了道行的她也不知应不应付得来。
桩桩件件的事压得聆渊心力交瘁,他还坐着,后来却也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甚酣沉,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中,他听见刀剑出鞘的铮响声,唬了一跳,一个激灵爬起来,却见闻溪已经醒来,正倚靠床栏坐着,手中的度千抽出了几寸,寒光逼人。
聆渊见她脸色虽苍白,精神却不萎靡,遂欢喜地问:“你好些了吗?”
闻溪轻轻点头,不说话,只管端详手里握着的度千。
聆渊看了一眼那把剑,道:“怎么一直盯着这剑看?”
闻溪道:“这是我小时候的朋友送我的,我想他。”她语气很轻,不是刻意压低声音,只是因为身体还弱,中气不足。
聆渊思量着,闻溪所言的小时候应是在七岁以前,那她的朋友必是江氏一族的人,想必也是死于灭族之祸,死在陈双鱼的手里了。
聆渊讷讷地哦了一声,坐到闻溪床边,凝视剑鞘上刻着的精巧纹饰,称赞道:“这剑上的花纹好漂亮。”
闻溪唇边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道:“这是我们族中最好的铸剑师锻造的剑,是我的暮掩叔叔打造的剑,它叫‘度千年’。”
聆渊恍然道:“怪不得!当初我听初九称它为‘度千’,还在想这剑的名字好古怪,原来它的全名是‘度千年’,竟这般好听!”
闻溪涩涩一笑:“好听又有何用,人已去了。”
聆渊的心骤然一沉,眉目间浮现起一抹凝重,问道:“你恨双鱼杀了你族人,而我是她朋友,你也会恨我吗?”
闻溪忽然抬起眼眸,直望进聆渊眼里:“陈双鱼杀我族人,而你是她朋友,你心里愧疚吗?”
聆渊目光柔和却坚定:“不管你信不信,我很愧疚,我真的很愧疚。”
闻溪始终看着他的眼,却不说一句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良久,她终于道:“我信。”
聆渊欣喜,嘴角溢出一丝笑,再一次问:“那你恨我吗?”
闻溪已经扭过头去,语声缥缈地道:“不恨。”
她低下头去,像搂着一个人那样搂着怀里的剑,突然低声唤:“小石头。”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
聆渊心里莫名一阵酸楚:“你那位朋友叫小石头?”
闻溪把头埋进臂弯里:“对,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声音幽幽地讲述着,像是讲给聆渊听,又像是讲给自己听。
“我小时候同娘住在白薇原,与族里的小孩子一起长大,但是因为爹爹是齐泱上神,族里的大人都觉得我是高高在上的,不敢让他们的孩子同我玩耍,怕冒犯了我得罪上神。只有暮掩叔叔不这样想,他觉得众生平等,无所谓高低贵贱,他许小石头同我一道玩,小石头是我唯一的朋友。”
闻溪把头埋得更深了,连日折腾不曾好好梳洗的发稍显凌乱,就快要触到聆渊的肩,他索性一把揽过她,让她实实地枕着自己肩膀,好好哭一场。
嘤嘤的哭泣声传入聆渊耳中,怀里的她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般颤抖着。
聆渊还记得他与闻溪初见时,她口气冷冽地警告说陈双鱼是她要除的第八只妖,以及她后来与人交手时展现出来的种种果决与霸气,如今却已全不复存在,今刻的她只如一个普通人一样,有思念的人,有伤心的事。
许久后,闻溪轻轻推开聆渊,胡乱抹着眼泪:“好了,我没事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聆渊却不走,只道:“我还有话问你。有件事,不知你想过没有?”
闻溪低声道:“想过。”
聆渊听她这般说,便知她是细想过的,赶忙道:“我记得楼绡说过,当初齐泱上神是因为婛妶上神灭江氏一族才与之起了争执,可是我们如今知道其实是双鱼下的手,难道当初婛妶上神没为自己辩解?”
闻溪眼睫挂泪,目光迷离而幽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父神与婛妶上神皆是活过万年的上神,绝不会因为一个未解释清楚的误会闹到双双寂灭的地步,这其中必有隐情。”
聆渊道:“方才陈步疏说,南夷蛮荒有本巫术典籍,叫作《巫彭拾记》,记载了各种古怪的巫术,其中或许有能让人重新生出天魂的巫术。如果我能再生出天魂,想起前世的事,不就能知道当时昆仑山巅究竟发生什么了吗?知道两位上神当时究竟说了些什么,也就能知道他们起冲突的真正原因,同时也能知道婛妶上神到底给你施了什么诅咒。”
闻溪眸光微烁,身体稍稍前倾了些:“那他可知道这本巫术典籍在哪?”
聆渊道:“他不知道。不过先前初九以为我是叶落,为让我想起她与叶落之间的事,她往我脑中灌输了许多回忆,其中便有她与叶落前往南夷蛮荒盗取巫术典籍的事,也许他们盗取的正是《巫彭拾记》。”
闻溪秀眉微拧,失落地道:“可是初九叶落已经死了,我们如何能知道他们将《巫彭拾记》藏在哪呢?”
聆渊道:“初九不是给过你一本记载各种摄魂阵法的书册吗?说不定那是她照《巫彭拾记》誊写下来的。”
闻溪立即去摸袖中书册,却没找到,猛然想起,道:“许是掉在那口千尺井旁了。”当即要掀了被子下床去拿。
聆渊按住她的手:“这个不急,初九必不会给你原本,看了也没用,但是初九能将其誊写下来,说明那本典籍是在她手里的,我们只要从初九这边着手去查便好。”
闻溪却坚持挪身下床:“还是去把那书册拿回来吧,也许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看出初九是在哪里誊写的。”
聆渊同意。两人出了房门,他抬首望望东方斜照的日头,发现原来只是隅中时分,他还以为自己那一觉睡得香甜,是睡过了晌午呢。
聆溪二人在王府中走着,不曾想到这郢川王府竟这般大,大院套小院,院间夹道纵横交错,曲曲折折,他们险些迷了路。最后他们沿着一条游廊一直走,终于找去了千尺井所在的那个小院。踏入小院,入眼便是对面檐廊下叶落的尸体和初九的头颅,血淋淋的。
两人站在游廊拐角处,聆渊望着初九叶落的尸身,道:“我们竟把他们忘了。”
闻溪缓缓走下台阶,捡起掉落在井台边的那本书册,收进袖袋中,又望了一眼初九那颗触目惊心的断头,道:“我想找回初九的剩余尸身,将她好好安葬。”
聆渊答应道:“好。”
陈步疏这时从院外进来,不悦道:“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走到两人身旁:“你们跑这儿来了也不给我留个字条,叫我好一通找。”
聆渊歉疚地笑笑:“我们哪想得到这郢川王府竟这么大,以为一会儿就能回去呢!倒是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步疏道:“整个洛城都被叶落吸人阳寿那事儿搅得人心惶惶,我就跟路上遇到的人解释了几句,现在他们已经不害怕了。对了!我已经找好客栈了,订了三间房。”
聆渊喜道:“真是太好了,那我们先去住下,然后再去安葬初九。”
闻溪却摇头道:“不,我想住在这儿。”
陈步疏打趣她道:“难不成素宁大师修的是苦行?偏要住这灌风漏雨的破败王府?”
闻溪道:“客栈人多眼杂,我不想时时考虑着避讳旁人。”
陈步疏见闻溪是认真地做了住在这里的决定,便转眼看向聆渊:“那曲兄必然是同闻溪姑娘一起了?”
聆渊嗯了一声,坚定地点点头。
陈步疏没奈何地道:“好吧,那我去把房退了。”
聆渊对闻溪道:“我们也去找找初九的尸体吧,按照那阵法图去找大致的方位,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陈步疏白了两人一眼:“得了吧!你们别看这洛城是边陲小城,地界却不小,你们走到天黑也未必能找全九姑娘的尸体。还是我去吧,御剑快些。”说罢踏剑远去。
望着他背影,闻溪忽然目光似利箭,道:“陈步疏懂得御剑之术,他到底是什么人?”
聆渊道:“哦,是这样的。”随后将他先前从陈步疏口中问出的事都告诉了闻溪。
闻溪点头,表示她都听到了:“你觉得这个人靠得住吗?”
聆渊有些不懂她的意思:“为什么这样问?”
闻溪道:“你难道没发觉他一直很执着地要与你我一路?他不喜欢这破败的王府,大可自己去住客栈,何必委屈自己呢?”
聆渊亦百思不解,道:“也许他是别有居心,但是到现在他从未害过我们,反而一直在帮我们。”
闻溪出神地望着那灰白色的高墙,喃喃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