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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


  •   聆渊想起来了,澜江白薇原,不正是楼绡说的江氏一族所居之地,姬闻溪七岁以前都是同她母亲江下棠住在那里。

      既然闻溪唤她“娘”,那眼前这个妇人是江下棠!

      只是江氏一族不是为婛妶上神所灭吗?陈双鱼怎么说是她下的手?若真是她做的,那两位上神难道是因为一个误会而双双寂灭吗?

      聆渊愕然伫立,犹如一尊石像。

      见了跪在地上哭得泪眼朦胧的女儿,江下棠瞬间湿了眼眶,她抬手掩住嘴,满眼的不敢置信,一寸寸朝闻溪挪步。她想摸摸女儿的脸,奈何自己只是一只缥缈如烟的鬼魂,完全触不到实物。她的手穿过闻溪的发,穿过她的脸,又空荡荡地缩回了。

      江下棠伸出手去虚扶闻溪,温声道:“小溪,起来。”

      泪光在眼里滢滢跃动,闻溪拼命摇头:“娘还站着,女儿不敢起!”

      江下棠不忍女儿一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本能地看向旁边的聆渊,慈爱的眼神里满是恳求之意。

      聆渊会意,连忙去拉闻溪起来,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起,仿佛跪在地上能弥补她一直以来未能尽的孝心。

      聆渊没奈何,只得脱下身上的袍子,叠成厚厚一条,蹲身搂紧闻溪肩膀,将她双膝提起了些,把那条衣服塞在她膝盖下,才又松开手,站起身。

      江下棠欣慰地笑着,向聆渊投去感激的目光。聆渊亦对她微笑了一下,又颔首致意。

      江下棠再转向闻溪,柔声问道:“你父神与婛妶上神可还好?”

      聆渊听了这话猛然一个激灵,连忙去看站在窗边的陈步疏,见他双手皆竖起两指,一只手抵在另一只手的腕上,另一只手则竖在胸前,似是在结法印,又似在念经,双目却炯炯有神地盯着屋中的一众魂魄。

      正难解其意,聆渊又听见闻溪苦涩的答言:“好,他们都好。”为不让母亲伤心,她只能说谎。

      眼眶里盛不下太多的泪水,泪珠密密地连成线滑落。闻溪拭去泪,强挤出一丝微笑,看着母亲。

      江下棠含笑点点头,又问道:“你也还好吧?”

      闻溪咬唇再点头,却已经泣不成声。

      江下棠静静看着女儿,眼里满是心疼,过了会儿才又问道:“你今年有多大了?”困在血灵珠里太久,她已忘了年月。

      闻溪道:“女儿今年已有二十七岁。”略去了被封印的那三百年。

      江下棠若有所思,涩涩笑着,随后又问起其他的事,譬如现今在何处修习仙法,可有练古琴,习女红,有无中意的人,她不停地问,仿佛要把她与女儿缺失的这二十年该说的话都说完。

      聆渊一面听她们说话,一面打量这些鬼魂,他们已不再如重见天日时那样惊慌,如今各自去找了他们最亲近的人,嘘寒问暖,互诉思念之情。

      听了他们的谈话,聆渊才知原来这些魂魄都被嵌在了血灵珠里固定的位置,因而纵使他们同在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里呆了数百年,平日里亦是不得相见的。

      聆渊同时也知道了江氏一族原本的生活有多幸福安宁,他们住白薇原,饮澜江水,四季皆有山花织锦,涧水抚琴,晨起看朝旭,暮临赏烟霞。若非陈双鱼的突然闯入,江氏族人仍继续过着他们与世隔绝的平静生活。

      聆渊只顾为江氏一族惋惜,殊不知他们的苦难已再次降临。

      刺耳的尖叫声蓦然响成一片,屋中的魂魄皆惊恐地瞪着眼,看自己与族人正一点点地消失,从双脚开始慢慢碎成细沙,向上蔓延,直至头顶。

      闻溪怔愣片晌,随即缓过神来,锐叫道:“不行,娘,我不让你走!”

      她冲上去搂着江下棠,却搂了个空。她穿过江下棠的魂魄,扑倒在地,眼看族人一个个消失,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小石头,暮掩叔叔,连苍哥哥,别走,我不要你们走!”

      她嚎叫着,一声一声震得天地皆颤。

      江下棠赶在自己消失之前,匆忙对女儿道:“小溪,生死有命,娘如今还能看到你长大的模样,还能与你说几句话,已是上天恩德,莫要抱怨,好好活着。”

      闻溪眼睁睁看着娘亲灰飞烟灭,痛不欲生,终是哭得昏厥过去。

      那一条条魂魄最终全部碎成细沙化于无形,屋子里恢复平静,再没有拥挤交叠在一起的鬼魂,再没有尖利的喊叫声,再没有泪流不止的人。

      聆渊动作轻缓地将闻溪抱上床,帮她盖好被子,坐到她床边,小心地不压到她的手。看着她双目红肿,眼角挂泪的模样,他很是心疼,像有人在拿着把小刀子划他的心,一下一下痛得无比清晰。他恨自己不能替她承受半丝半毫。

      他又沉默地坐了许久,方才去找早已踏出房门的陈步疏。

      秋末已过,时入初冬,空气寒凉透骨。冬阳隐在薄云后,晕出一圈淡淡的暖黄,像是天宫的一团灯火。

      陈步疏站在院心,那座六角亭旁,望天感慨:“天快亮了。”

      聆渊走到他身边,问道:“那时在屋子里,我看你好像在结法印,是在干什么?”

      陈步疏也不转弯抹角,直接抛给他两个字:“观灵。”

      聆渊皱眉:“什么?”

      陈步疏道:“寻常人是看不见鬼魂的,须得使出观灵术才可。”

      聆渊问:“你是说,要看见方才屋中的那些鬼魂要用观灵术才行?”

      陈步疏“嗯”了一声。

      聆渊疑惑道:“可是我并不懂观灵术,那我怎么还能看见他们呢?”

      陈步疏沉吟道:“许是因为你用的是叶落的眼睛吧,毕竟他有三千年道行呢!”

      聆渊若有所思道:“是吧。”又问:“那你方才观到什么了?”

      深邃的目光落进聆渊眼里,陈步疏道:“听那女人所言,闻溪姑娘的父亲应该是神,而那女人偏偏又将他同婛妶上神一道提及。齐泱上神与婛妶上神乃是神界羡煞旁人的一对神仙眷侣,难道闻溪姑娘的父神是齐泱上神吗?可闻溪姑娘又称呼那个女人‘娘’,难道齐泱上神是娶了她,而不是婛妶上神吗?”

      聆渊扯谎道:“我也不知道,方才也奇怪着呢,所以来问问你。”心里却想着陈步疏果然不是凡俗之辈,竟然能猜到一二。

      陈步疏捏着下巴,揣度道:“听说三百多年前,无衍真人对外声称齐泱上神与婛妶上神去海外仙山闭关修炼了。那方才闻溪姑娘为何不说他二人正在闭关呢?反而是那样勉强地笑着说他们都好呢?”

      聆渊吞咽了一下口水,心骤然悬了起来。

      陈步疏漫不经心地踱了两步,又道:“我听闻前些日子魔界圣君弑光已经将明虚之力夺去,炼化成了邪魔之力,外加他从前所夺的混元之力,他已拥有两大上古神力,所有修仙门派掌门人皆在近几日频频会面,商讨对策。两位身负另两道神力的上神就算是在闭关,也该请出来了吧?”

      聆渊干笑两声:“谁知道呢?”

      陈步疏忽然摇起头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二位上神怕是已经遇了不测,无衍真人所谓的闭关修炼也许只是个借口吧。”

      聆渊欲打断陈步疏继续猜下去的思路,便故作无所谓地道:“管它是不是借口,正邪两道的事自有他们正邪两道的人做,我们用不着参与。”

      陈步疏眉锋微凛,一针见血道:“你不参与,祁山素宁大师也不参与?”

      聆渊愣住,顿时被揶得说不出话来了。

      陈步疏又似感慨又似惋惜地叹道:“闻溪姑娘只怕是没办法从此中抽身的。”

      聆渊听他大有闻溪要死在这场纷争中的意思,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忿忿道:“弑光有两道神力又如何?难不成仅凭两道上古神力他就能灭了六界?”

      陈步疏摆摆手指:“第一,他不会灭六界,要灭最多是灭三界,神、仙、人;第二,真正的魔道高士并不会以低端的屠杀为乐,他要的应是六界听令于他;第三,你难道没听过集聚四道上古神力催动烛龙鼎,可逆转时空吗?”

      聆渊木讷地点头:“听说过一点,可是他为何要逆转时空,他对现在的世界不满吗?”

      陈步疏道:“当然不满,他想要六界听令于他,如今六界却不是听令于他,他如何能满意?”

      聆渊一脸不屑:“难道他还想让时间倒流回混沌之初,由他来制定天道?”

      “这我便不得而知了。”沉默一阵,陈步疏又略有些为难地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曲兄。”

      聆渊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问什么?”

      陈步疏道:“二十年前无衍真人是为了保护闻溪姑娘才杀死狼妖叶落,而你却用了叶落的躯体,那你必得是在他尸身腐烂前便入了他身体,暂且算是他死的同时,那便说明当日你的魂魄是与闻溪姑娘在一处的,而你如今又与她搅和在一起,前世今生,你们皆在一起,那你和她到底是何关系?”

      聆渊不答话,只盯着眼前人,目光如炬:“我也有一件事要问问陈兄,陈兄到底是哪路高人,为何能拿到仙剑泽空,为何懂御剑之术,又为何对修仙界的秘事了若指掌?”

      陈步疏幽幽道:“我说过的,我家与应国皇室有渊源,自然也与应皇最信赖的浮极山有交情。我能得到泽空,全凭这层关系。仙剑泽空本存于应国宝室,某夜有只小贼将它偷出欲据为己有。然而泽空乃是仙剑,有灵性,不会轻易认主,它便自行逃走,落进石枫镇地界内的一座古井中,因是在深夜,无人知晓这柄仙剑的到来,镇民第二日只如平常一般生活。应皇命浮极山的道长拿法器探了许久,探到后我又求了许久,终于要到了这柄泽空仙剑,才去了石枫镇将之取回。而我的御剑之术自然是跟浮极山的道长们学的。”他缓了口气,“至于我为何总能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当然也是跟浮极山有关。我是要去浮极山求亲的,自然要做足功课,所以浮极山的大事小情我都清楚,浮极山知道的事我也都知道。”

      聆渊欲试探他话的真假,道:“能与应国皇室有渊源的家族必定不是小门小户,你且说说看,我兴许听过。”

      陈步疏道:“应国肃国公的大夫人是我姑姑,所以我也算是肃国公的亲侄儿,这层关系够深了吧?”

      聆渊趁热打铁地追问:“那你要求亲之人是何名何姓?师从何人?是浮极山第几代弟子?”

      陈步疏无奈地道:“曲兄竟审上我了!”

      聆渊道:“我不是审你,只是你这人太古怪,我不得不防着些。”

      于是陈步疏只好如实答道:“那位姑娘姓黄名佩铃,师从无为道人,乃浮极山第十四代弟子。”

      聆渊质疑:“你当初说自己重伤,受那位黄姑娘照顾才能痊愈,你既然是肃国公夫人的侄儿,身份尊贵,怎会沦落到在破庙养伤呢?”

      陈步疏道:“我方才说自己算作是肃国公的亲侄儿,但终究不是,所以当他权谋斗争失败后需要一个牺牲品时,我自然便被推了出来,我当时在牢里受了刑,被丢至那间破庙,无人敢惹祸上身搭救我,只有她肯陪着我,照顾我。不过好在世间自有公道,两年后让我平反昭雪,说起来,那泽空仙剑亦是应皇对我的补偿呢!”

      聆渊道:“那陈兄现在是厌倦了官场朝堂,乐得做一潇洒云游侠客?”

      陈步疏仰起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感怀地道:“是啊,自由自在的,多好。”

      聆渊唏嘘道:“想不到陈兄此前的人生竟这般坎坷。”

      陈步疏转脸看他:“那曲兄呢?你的身世又如何?”

      聆渊叹一声气:“我的身世……”将自己缺失天魂后又借叶落躯体重生一事娓娓道来。

      “至于我与闻溪……”他在心里编着谎话,“她是大约八九天前突然出现的,说要带我回祁山,想来是我前生跟她有些纠葛,具体是什么她不肯告诉我,我也不敢问,你也知道她那冷冰冰的性子。”

      陈步疏深有同感地附和道:“嗯,知道,换我我也不敢问。”

      聆渊装作喜得知己一般地点头:“嗯嗯。”

      陈步疏又道:“那曲兄不曾尝试自己去找回记忆吗?”

      聆渊怔了一下,复又无可奈何地笑了:“天魂都碎了,还怎么找?”

      陈步疏道:“我听说南夷蛮荒有本上古巫术典籍,《巫彭拾记》,那里面记载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巫术,说不定有能让人重新生出天魂的巫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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