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上仙缘尘下情》纪三年

2、第一章

　　狭窄的小赌坊里光线晦暗，空气污浊，喧嚣声一浪盖过一浪。

　　“这位爷，不好意思，您又得掏钱了。”一个弯身拢骰子的荷官提着声音道，那奸滑的语气听起来颇为小人得志。

　　那位被称作爷的人虽着一身华服，却生着一张浓眉隆起的黝黑四方脸，不消细看便知是个糙汉。他摸着后脑勺骂了一句，嘟哝道：“怎地又输了？”一面便要去摸腰包。于是那小荷官笑得越发灿烂了。

　　糙汉身后本站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乡野青年，正拿着根稻草挖耳朵，此刻蓦地绕到他身前，扣住他手腕：“且慢。”又抬起犀利的目光望向脸上笑意已僵住的荷官，拉长声音道：“这骰子……”

　　不等青年人说完，糙汉登时大怒：“啊？骰子有问题！是不是灌了铅？”说着举起铜茶壶将骰子砸了个粉碎，骰子内里虽有深浅不一的黑色粉沫，却不像是灌了铅的样儿。

　　青年啧啧叹气，心道：真沉不住气啊！

　　糙汉有些发怔，那荷官赶紧先发制人，装作很为难地道：“这位爷，赌场的规矩您不是不知，赢钱必定给赏，输钱决不闹事。您这……”

　　青年这时又俯下身去，拿稻草根拨了拨那碎骰子沫，用似乎很赞赏的口气道：“这骰子沫粘得挺牢。”

　　那糙汉俯身凑近看了看，似乎觉出什么来了，一把揪住那荷官的衣领，怒道：“原来你们拿番邦磁石糊弄我，活腻歪了吧！”

　　青年人预见到一场即将到来的鸡飞狗跳，摇摇头，负手出了赌坊，昂道挺胸，觉得自己很是正义。

　　他迈下赌坊后门口的小石阶，悠哉悠哉地踱进小巷。窄巷两旁零星摆着几个小摊，吆喝声却不绝于耳，空气里溢散着一股诱人的香甜气息。

　　青年停在一处摊位前，俯身嗅着炒栗子的糖香味，刚同老板说称上一斤，便被人大力敲了一下后肩膀。

　　他唬了一跳，站直了身子回头查看，待认清那张脸，松了口气，拍拍心口，叫道：“陈双鱼，你吓死我了！”

　　那被唤作陈双鱼的女子凤目一瞪，也同少年吼道：“曲聆渊，你打算一辈子就这么混下去？”

　　聆渊眉梢一挑，给了她一记白眼：“什么叫混呐！我这叫逍遥自在！”付过钱，拿上一纸包糖炒栗子，朝着巷子口外的街市中心走去。

　　陈双鱼追上他，眼睛瞪得更大了：“自在个屁！那是因为有我帮你。若不是我每月帮你压下你体内那股奇怪的灵力，这灵力不知道要给你招来多少祸患呢！”因为旁侧有人，说到灵力二字时她小心地放低了声音。

　　聆渊瞟了身旁的女人一眼，无语地干笑两声，没把心里话说出来——算起来你还是第一个祸患呢！

　　二十年前，聆渊侥幸借了狼妖躯体重生，懵懵懂懂地从直棱山上逃下来，还没把那公狼妖的躯壳捂热乎，便碰上了陈双鱼，确切来说是陈双鱼追上了他。

　　陈双鱼乃千年雪狐妖，聆渊得三分玄阳之力死而复生的那一刻，她正在睦崖对面的冰壁上攀爬，恰好见证了他的重生。

　　陈双鱼本也以为聆渊仍是那只公狼妖，她追上他，在背后给了他一掌，他事先竟毫未察觉，挨打之后更是全无反击之力。

　　几番询问，她方才发现他已不再是有着三千年道行的雪狼妖了。但因聆渊自己都不知道他是谁，陈双鱼就更不知了。

　　不过当时陈双鱼也没在意那许多，当即带着聆渊逃到她的隐蔽藏身所，要夺走那股能让人死而复生、形如金烟的灵力。她当时费了好大劲才摄走了一分玄阳之力，把聆渊折磨得半死，末了却发现自己承受不起这上古神力，无福消受，只好又悉数返还。

　　而聆渊却为此彻底伤了身子骨，在那之后休养了大半年，陈双鱼也很讲义气地照顾了他半年。两人便算是不打不相识，就此相交二十年。

　　陈双鱼起初见聆渊虽有千年狼妖之身，又负着一身诡异灵力，却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不如，便试图教他些什么保命妖术，哪知他体内灵力正气太盛，压得他什么妖法也修不得，又因其是狼妖之躯，亦没有玄门正派肯收其为徒。

　　但正道人士不肯收聆渊为徒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聆渊也不敢四处拜师学艺，毕竟当年那个杀死公狼妖的白须老头儿是无衍真人，他乃祁山掌门，广交玄门修士，若是有人将自己的行踪通风报信给他，那自己岂不是自掘坟墓？

　　陈双鱼最后没奈何，仗着自己道行高深，隔一段时间便用妖力帮聆渊压下他体内的怪异灵力，才不致引来那些有本事探知到这股灵力的神仙妖魔。

　　聆渊耸耸肩，两手一摊：“我有什么办法，天命如此，老天让我重活一次，却又不让我好好活。”他又收起脸上些微的苦涩之意，洒然笑道：“不过我已经知足了，这二十年已是多得，多活一天我便多赚一天，何不逍遥自在地活着，想那么多干什么。”

　　两人说话之际已走到一个茶水摊，茶摊虽小，却因是在闹市，生意颇好，人来人往的格外嘈杂，倒也是个说话不怕让人听去的好地方。

　　聆渊在一张木桌子边坐下，扬声要茶，老板差小伙计送来壶茶，小伙计匆匆跑来放下茶壶又匆匆跑去招呼其他客人。

　　陈双鱼跟着聆渊坐下，摇头叹气，愁眉苦脸道：“唉，只怕你逍遥不了几天了。”

　　聆渊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又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抬起眼，不以为然道：“为什么这么说？”

　　陈双鱼捏住茶杯，道：“对寻常人来说，若想探到你体内灵力须得道行修为精深，还要离你离得近，另外有我的妖力压着，他们也探知不到。不过对某一个人来说，这些可就都不一定喽！”

　　聆渊一面剥着栗子，一面不大在意地道：“谁呀？”

　　陈双鱼把热茶送到口边，吹了吹，故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姿态：“还能是谁？当年睡在沧泠洞里的小女孩儿呗！她是你体内灵力的原主，当年那股灵力若是没有全都从她体内分离，还残留了一部分的话，等她长大后可自如调运灵力，便能凭着你们共同拥有的灵力轻而易举地感知到你所在，然后找到你！”

　　聆渊将剥好的栗子一粒粒放到陈双鱼那边，漫不经心地质疑道：“可你不是已经帮我压下那灵力了吗？”

　　陈双鱼说风凉话一般地道：“同源灵力可不受这个束缚。原本就是人家的东西，人家找你自然是要将其取回的，到时你没了那灵力，单靠一副狼妖躯壳，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陈双鱼和聆渊心里都明镜似的，聆渊全是靠着那股灵力才能活下去，不然当初她取走他体内灵力时他不会那般痛苦，仿若魂魄要被抽离。

　　聆渊啜了口茶水：“你吓唬我呢吧？要是真有你说得那么玄乎，你不早提醒我啦？”

　　陈双鱼嗔他一眼，重重撂下小茶杯，敲得桌子叮地一声响：“那是因为从前那女孩儿还小！”她这一敲引得旁座的人纷纷侧目，她朝他们歉然笑了笑，才又转向聆渊，压低了声音道：“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了，她长大了，可以自行调运灵力了！”

　　聆渊眨眨眼，撑手捏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陈双鱼叹口气，又道：“你没修炼过，不知道炼化妖元，吸取妖力一说。我记得有一回我吸了一只红狐妖四成妖力，跑了三天三夜，本以为已经甩掉她了，哪知她却就在我歇脚的功夫追了上来，又将她的妖力夺回去了。自那以后我便知道同源灵力妖力可互相感应，再不随便夺取，要夺便夺取全部，决不给自己留有后患。”

　　聆渊虽已心生惧意，却还是不死心地安慰自己道：“但那灵力也有可能全都进到我身体里了吧？不然我怎么感知不到那另外的灵力在哪呢？”

　　陈双鱼柳眉倒竖：“废话！因为你根本不知如何运起灵力，那又如何感知？”

　　聆渊顿时自认没理，悻悻地不再言语。

　　陈双鱼又道：“当年无衍真人为救那小女孩儿直接使了本门绝招，那么他与那小女孩儿定然渊源不浅，假如当年那女孩儿没死，无衍真人说不定会将她带回祁山，悉心栽培，那她现在一定是了不得了！”

　　聆渊半眯起眼望着虚无的前方，设想了一下他的未来，忽然有些担忧，面容转瞬严肃起来。他满眼哀凄地看着陈双鱼，焦急道：“不行不行，从现在开始我必须跟紧你，你得保护我！”

　　陈双鱼撇撇嘴：“那我还能保护你一辈子呀！”

　　聆渊一愣，随即轻轻笑了起来，他双手端起茶杯，举到陈双鱼柳眉之高，脸上笑容仿若煦暧阳光：“小弟这厢以茶代酒，恳请兄台一世相护。”

　　陈双鱼也弯起嘴角笑笑，连同杯子一起按下聆渊的手：“你想得倒美！”

　　聆渊嘻嘻笑了两声，道：“反正一辈子也没多长，我都跟了你二十年了，也不差余下的那几十年了，你说是不是？”

　　陈双鱼神秘地微笑起来：“不一定是哦！”站起身，探身越过桌面凑近他耳畔，“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千年狼妖之身，不仅可以永远保持现在的模样，活个千年万年都是极有可能的。”

　　等陈双鱼坐了回去，聆渊也勾起嘴角邪气一笑，学着她的样子起身，凑近她耳边：“你也别忘了，你可是千年雪狐妖，不仅可以永远保持现在的模样，活个千年万年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改了只字片言学她的话，她恼得要打他。

　　她刚举起手，不经意间瞥见了什么，手骤然停在半空，视线偏向左前方，面色霍地警戒起来，对聆渊简洁地道：“回头。”

　　聆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名白衣女子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个茶水摊，正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

　　乌黑的发中分拢在脑后，头顶簪三朵一排的蕊白碎花，两绺细发自耳后柔顺垂下。面色清冷，淡雅绝尘。

　　聆渊怔怔地凝视着她，只觉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但怎样都记不起来。

　　那女子见聆渊回头看她，便依依起身，向着他缓缓走来。

　　她手执青褐长剑，逆着灿金的阳光，白衣纤影，衣袂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