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上仙缘尘下情》纪三年

13、第十二章

　　失了体内灵力，聆渊实在太疲惫了，腰已经直不起来，摇摇曳曳地站着，像只一吹即折的枯草。

　　眼前的女子面覆寒霜，迎上她冰冷的视线，他只觉林中肃杀之意更盛，仿佛提前入了隆冬。

　　闻溪终于开口：“她都告诉你什么了？”平静的话语中没有一丝温度，而所谓的“她”自然是指楼绡。

　　聆渊咬着牙，直起身，诚恳地道：“该告诉的没告诉，不该告诉的都说了。”他直直地盯着她看，眼里几分忧惧，几分期待。

　　闻溪还未再发声，聆渊便虚弱地朝后仰去，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握住他胳膊，却不肯再多扶他一下，仍旧冷着脸，问：“什么是不该告诉的？”

　　聆渊垂下眼睑，深吸了口气道：“你的身世，还有玄阳之力。”

　　闻溪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神色，似乎所听到的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只是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会说出去吗？”

　　聆渊猛地摇头，眼神无辜又清澈，有些像是在表忠心，示诚意。

　　深邃的目光望进他眼里，凝视许久，闻溪终于颔首。她扶着聆渊坐下，自己也坐下，毕竟她折了那些年的寿，连带着也失了许多灵力，没那么快恢复。

　　两人比肩坐着，瑟瑟秋风钻入衣衫里，层层凉意滚贴上身，闻溪不由地抱紧了双臂，聆渊瞥见后便往她身边蹭了蹭，却不敢在言语上说出什么关切的话，甚至都不敢问一句“还冷不冷”，像是怕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一般，具体是什么样的心思他又说不上来。

　　天已经全然黑了，墨蓝的幕布高挂头顶，一轮圆月当空照，连成一线的树梢头镶着银白的光晕，蜿蜒着伸向远方。

　　聆渊站起身，道：“夜里凉，我去弄点干木头，生个火。”

　　他走开后没一会儿便抱着一堆柴火回来了，在闻溪脚边一根叠一根地搭好，又拿起单独放着的另两根木棒，递给闻溪，道：“你会像初九那天那样，敲一下便点起火吗？”

　　闻溪轻轻点头，接过木棒，互敲一下，木棒相接处果然蹿起一簇火苗。

　　聆渊羡慕地看着那越烧越旺的火苗，冲闻溪会心一笑，拿过她手中木棒，仔细地点燃了搭成小山的柴火。

　　两人烤着火，坐了小半个时辰，身体暖和了些，聆渊问身旁静坐着的闻溪：“知道你身世秘密的人多吗？”

　　闻溪缓缓摇头：“不多。我师父，我父亲的几位神仙朋友，还有我的三位师兄知道，再有就是……天帝天后应是知道的吧。”

　　聆渊又问：“那他们都不会泄露你的秘密吧？”

　　闻溪道：“师父和几位神仙伯伯皆是看着我长大的，几位师兄是同我一起长大的，他们自然不会出卖我。至于天帝天后，他们知晓六界中数不尽的秘密，若是都说了，这天下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聆渊听她这般说立刻竖起手掌伸直三指，发誓道：“我也不会出卖你！”炽烈的火光照进他眼里，映得他眼神愈加诚挚坚定。

　　闻溪嘴角抿出一丝笑，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获得信任，聆渊欢喜地笑了笑，过了会儿又道：“你说天帝天后知道六界里数不清的秘密，想必你也是知道三映灵镜的吧。那你之前只问那女孩子是不是天庭的人，也不具体问问她是谁，是已经猜到她身份了吗？”

　　闻溪道：“天上能知道世间秘密的人必定与三映仙子有关，三映仙子身边有位仙奴名唤楼绡，最喜穿茜红罗裙，正是今日那少女身上穿的那种衣裳。”

　　聆渊连忙接上她的话：“对！她就叫楼绡。”

　　闻溪侧首看聆渊，道：“如果她真是楼绡，那她所知道的一切必然是偷偷拿了三映灵镜看到的，那她必然也能知道你前世是何人，可你方才说该告诉的没告诉，是说她没有提及你的身世吗？”

　　聆渊眼里的崇敬之意油然而生，心叹博闻广识就是有好处，事事知晓，外加心思玲珑有七窍，什么事不用问也能猜到个大概，正适合姬闻溪这种不喜同生人多言的人。

　　聆渊回答她道：“楼绡说，我是在昆仑山巅……那个……”他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闻溪微微笑了一下，道：“你不必顾忌我，想说什么就说吧，我父神那一辈的事我已经不在乎了。”

　　只瞧了眼她那强颜欢笑的样子，聆渊便知她是说假话，他心疼她，不愿揭她伤疤，因而十分简洁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被玄阳玄阴二力一起震碎了天魂，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那昆仑山巅，楼绡说她试着在灵镜里往回找了，想看看我是从何处去的，但是找不到我的踪迹，然后就作罢了。”

　　闻溪面带疑惑地道：“那她是因为要讲清楚你的死因，所以才提及我的身世吗？”

　　聆渊道：“可能是吧。”他低头拿树枝捅了一下火堆，通进去风，火烧得更旺了。

　　闻溪神情一滞，道：“我师父亦是从三映灵镜中知道的我父神的死因，可他并不曾告诉我当时昆仑山巅上还有旁人啊？”

　　聆渊抬起头来，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因为从灵镜中观看的角度不同，我是说我可能是躲在石头后偷看两位上神的，而楼绡凑巧看见了石头后的我，但是无衍真人没看到？”

　　闻溪轻眯着眼，质疑道：“楼绡既然是亲眼看见了你，那她在三映灵镜中看到的你同现在的你必然不是同一副容貌，镜中的你是从前的样子，如今的你是叶落的样子，她何以能确定所见之人便是你呢？”

　　聆渊顿时愣住了，他竟半点儿没想过么重要的问题。他胡乱猜测道：“会不会是她使了观灵术，亲眼看见我的魂魄从昆仑山飘向了直棱山，所以才知道那人是我？”

　　不等闻溪再次质询，他又嚷道：“不对不对！直棱在极北，昆仑在极西，两山遥距千万里，按理说我的魂魄不该飘那么远，这一路上晒了阳光定是要魂飞魄散的呀！”

　　闻溪肃容点头表示认同，又问：“楼绡当时是很明确地告诉你，昆仑山上那人是你，你是死在昆仑山吗？”

　　聆渊回想了一下楼绡当时信誓旦旦的神情，道：“对，她说的就是昆仑山，而且她后来还说为了看我是从哪里去的昆仑山，特意用三映灵镜往回找了好久，只是始终找不到。”

　　“找不到？”闻溪喃喃着念叨，心思百转，道，“姑且算她所言属实，那她不知你是从何处现身，许是因为你是从一处三映灵镜照不到的地方去的昆仑山，譬如说三山一门。楼绡可有说起你的行踪断在何处？”

　　聆渊懊恼地摇着头，叹了口气道：“唉，她没说，我也忘问了。”他痛恨地捶了捶自己的脑壳。

　　闻溪安慰他道：“楼绡突然告诉你那般离奇的事，你惊得忘记了考虑这些情有可原，你不必太过自责。”

　　聆渊仍旧长吁短叹，面容灰丧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过了会儿才又问道：“你方才说的‘三山一门’是指祁山，浮极山，天虞山和正清门？四大修仙门派？”

　　闻溪“嗯”了一声，道：“三山一门受剑阵或仙气屏护，不会被三映灵镜探察到，所以如果你是在三山一门，楼绡不可能从中看到你的行踪。”

　　聆渊顿时有些惊喜，眼神都亮了起来，道：“这么说我有可能同你一样，也是修道之人了？”

　　闻溪微笑着斜睨了他一眼，缓声道：“只是有这个可能。”

　　聆渊用胳膊肘搡了搡闻溪，急不可耐地道：“你快想想，三百多年前三山一门中有没有什么人离奇失踪？”

　　闻溪眼里流露出一丝无奈，道：“你难道忘了，你是因我父神与婛妶上神毁神元取神力而死，在你死后我便被玄阳之力封印，那以后三百年间的事我都是不知道的。”

　　聆渊道：“哦，对呀，我忘了。”他停了片刻，又用请求的眼神望着闻溪，道：“那等回了祁山，你能不能帮我向你们门中的老人打听打听，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当时是有什么人突然不见了的。”

　　闻溪脸露憾色，道：“我可以帮你问，不过只怕是问不到的。”

　　聆渊怔了一怔：“为什么啊？”

　　闻溪道：“我父神寂灭的两个月后，从前被他镇压住的魔界圣君冲破封印，妖魔二界各路邪祟精怪趁机兴风作浪，袭击各大修仙门派。正邪血战，死伤无数，根本无法统计清楚死亡或失踪的弟子人数，所以即便你死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你的失踪，只怕也要同两个月后的那场血战混淆，记不得你当年是纯粹地失踪了还是死于那场大战了。”

　　聆渊半眯起眼平视前方，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听说书先生讲过那场血战，当时好像还是无衍真人负责守护镇压魔界圣君的封印，据说他当时为魔界圣君逃跑一事自责不已，自废百年修为，还说什么连封印都守护不住，这一身修为不要也罢。”

　　他侧头见闻溪一语不发，面容郁郁，方才意识到被他嚼舌根之人正是她的恩师，赶忙绕回到原本的话题上去：“那个……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那我岂不是又没办法知道自己是谁了！”

　　闻溪脸上的阴郁渐渐褪去，但是仍然一言不发，只垂目盯着地面。

　　聆渊默默忐忑了半天，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小心地问：“你在想什么？”

　　闻溪轻声叹息：“没什么，只是觉得那时不该让楼绡走得那样快的。”

　　聆渊见她眼里有失落之意，微微一笑，潇洒地道：“无妨，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活不下去，等有机会再见楼绡，再问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