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上仙缘尘下情》纪三年

12、第十一章

　　聆渊方才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听故事听得入了神，一时竟忘了他身后的闻溪。他蓦地回过头去，看见她满头乌发凌乱地铺陈于他外袍，一身白衣仍旧纤尘不染，莫名地便想起两人初见那日她坐在古树之下，沐在清白月光之中，告诉他她叫“季闻溪”。她那时不肯透露真实姓氏，想来也是为了掩饰自己是神这个身世秘密吧。

　　关于她的身世，如果楼绡所言句句属实，那她的命还真是差到极致了。父母双亡也就罢了，竟还受了不清不楚的诅咒，受了不清不楚的诅咒不说，还身负两大上古神力，这要是让旁人知道了，那她岂不是要成为天下公敌了？难怪她曾经会问他“改命不成就只能认命”这样的话，原来她真的需要改一改命。

　　凝视着她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脸庞，他忽然又想起她说起这话时唇边的涩涩一笑，心中顿时泛滥起浓浓的疼惜之感，很舍不得她受这样的苦。他自心底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保护欲来，很想将她抱在怀里，小心呵护，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聆渊兀自心疼着闻溪，楼绡却是一巴掌狠狠拍在他太阳穴上：“想什么呢？”总算报了方才挨打之仇。

　　聆渊挨打之后先是一愣，转瞬就筋鼻子瞪眼道：“你竟然还打还回来了？”

　　楼绡理直气壮地瞪回去：“赶紧的，把姬闻溪扶起来！”

　　聆渊没好气地切了一声，嚷嚷着问：“怎么扶啊？”

　　闻溪整个人都软软地躺着，要扶她起来只能是搂着，碍于外人在场，他不大好意思这么做，只好一面轻轻握着闻溪双肩半扶起她，一面求助地看着楼绡：“要不你来扶吧。”

　　似乎是嫌弃聆渊太过婆婆妈妈，楼绡直接将闻溪推进他怀里，吼道：“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沾沾仙气，一点儿也不知道珍惜！”

　　聆渊登时不乐意了：“哎呀！她都这么虚弱了你还推她，你要气死我呀！”细心地将闻溪护在怀里，调整自己的坐姿，好让她倚得舒服些。

　　楼绡走到两人面前盘腿坐好，举平双手，指示道：“你把她的手抬起来，你的手也抬起来，对上我掌心，你们都跟我十指相扣。”

　　聆渊照她说的做了，问道：“你是要……”

　　楼绡道：“要想让姬闻溪醒来，只须把你体内的玄阳之力渡一些给她，而你不会自行调运灵力，所以现在我来帮你把体内灵力送进她身体里。”

　　见聆渊动了动嘴巴，似是有话要说，她又道：“不过你放心，只是渡一些给她，不是全部拿走，到时你修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的。”

　　聆渊放心地点点头，又好奇道：“那我不用跟她十指相扣吗？”

　　楼绡解释道：“不必。你们体内是同源灵力，只要互相靠近就有灵力转移传送，你平日里都没感受到吗？”

　　聆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等同于凡人。

　　楼绡睨了他一眼，截道：“行了我知道了。”

　　她闭上眼，神色虽无异常，但轻轻抿起的薄唇却表明她已在做调息内力的准备。只眨眼工夫，聆渊便觉他与楼绡掌心相贴处灼热如油滚，一股股灵力如血流似的汩汩推进他掌心劳宫穴，四肢百骸游走一遭，带起他体内的点点玄阳之力，最终流向闻溪的身体里，两人肌肤相接处亦是同样发烫。

　　阵阵热浪在聆渊体内游走了好几遭，楼绡终于撤回双手，整个人都垮了下去，抬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累死我了。”

　　聆渊失了些许灵力，身体很虚，人朝侧边一歪，险些搂不住闻溪，有气无力地问：“她等下就会醒吧？”

　　楼绡眼神递向闻溪，道：“她已经醒了。”

　　聆渊赶忙低头去瞧，见闻溪的长睫翕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到正坐在她面前的楼绡身上，神色骤然警惕起来，不过在她紧接着意识到自己是倚在聆渊怀里后，这种警惕立时便被尴尬取代了。

　　她蓦地从他怀中弹开，双手撑地，身体还是微微前倾的，两人的脸相离不过几寸，她看见他晕染了喜色的眉眼，听见他清越如玉的声音：“你醒啦！”

　　“嗯。”绯红的脸颊转向一旁，闻溪抓着剑站起，不再理睬聆渊，反而向楼绡道：“你是谁？”

　　楼绡亦从地上站起来，微微仰起脸看着比她高了些的闻溪，毫不低调地道：“我是救你的人，是我帮他把灵力渡到你体内的，所以你才能这么快醒的！”

　　闻溪眉间凛冽，眼里霍然涌起杀意，聆渊一下子便瞧出来了，就跟她那时说陈双鱼是“第八只妖”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提着无力的腿脚站起来，斜向下张开双手，挡在楼绡身前，为难地对闻溪道：“她帮了我们。”

　　寒霜般的视线只在聆渊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盯向楼绡，打量一番后，闻溪问：“你是天庭的人？”

　　楼绡本来是缩在聆渊身后的，如今听闻溪这样说也就不害怕了，便挪了两步露出整个身子，腰板挺直，底气十足地道：“对，我是天庭的人。”

　　闻溪正色道：“那你应该知晓你不可插手凡间之事。”

　　楼绡委屈地道：“我没有嘛！是你的结界困住我了，我急着走，才不得已赶快帮他把你弄醒的。”

　　闻溪皱眉道：“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楼绡恍然，立刻笑嘻嘻地道：“知道知道，关于你和他……咳！”双手随意结了法印暗指玄阳之力，“我懂的。”

　　警告的话语不疾不徐地从闻溪口中飘出：“你懂便好。”

　　言毕，闻溪将度千神剑横举过头顶，运力推向上方虚空，剑身撞击结界，铮鸣震耳，流光四溢，金辉穹顶一泻而散。

　　楼绡惊叹地看着整过结界破除的过程，心中感慨玄阳之力当真神妙无穷，四道上古神力果然不负盛名，不愧为六界竞相抢夺的无上至宝。

　　楼绡以拳抵掌，爽朗一笑道：“闻溪姑娘，告辞！”

　　闻溪这边却不曾回应，只有聆渊冲她笑了笑点头致意。

　　楼绡紧着脚步离了这是非之地，跑到一处林间空地，驾起一片轻云，朝着层林尽染的深山里飞去。

　　脚下薄云化于虚无，少女降到一个洞口杂草丛生的山洞之外，轻车熟路地钻进山洞，行了数十步，对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漆漆的深处道：“我已经都按你说的做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要找的人究竟在何处了吧？”

　　洞深处衣袂窸窣响动，她立刻转头看着旁边黢黑的山洞侧壁，等着那上面即将出现的给她的答案。

　　一竖行亮灿灿的金字缓缓浮现出来：你是如何做的？

　　楼绡耐着性子道：“你放心，我是假装说漏嘴把姬闻溪的身世秘密说出去的，不会让人起疑。虽然那曲聆渊不像是会出卖姬闻溪的样儿，不过那林里子有的是飞禽走兽，指不定哪只便是成了精的妖怪，姬闻溪身负两大上古神力之事不日便会传遍六界。”

　　话已说完，侧壁上却再无金字出现，她急地朝洞深处直吼：“我都如实说了，你为什么还不告诉我那人现在何处！”

　　又焦心地等了片晌，终于看到洞壁上现出两个龙飞凤舞的灿金大字——祁山。

　　楼绡若有所思地喃喃道：“祁山……”

　　祁山是一处无法透过三映灵镜观知到的仙山。六界中的确有几处这样的地方，或是因为有仙法神力庇佑，或是因为有剑阵结界遮挡，不在灵镜所探所察之范围内。

　　祁山最初乃齐泱上神早年的仙居所在，后来齐泱上神创立凡间第一大修仙门派——祁山派，便让出此山用于门中弟子练功习剑，悟道修身，并以玄阳之力布下巨网般的结界，将整个祁山笼罩起来，以防外人滋扰有碍祁山弟子清修。

　　祁山派由齐泱上神任第一代掌门，凭借其身为上神的威望，祁山派声势扶摇直上，如野火燎原难止难息。千年光阴弹指一挥间，祁山掌门信物，那柄银缕拂尘已传至第六代掌门无衍真人手中，如今祁山设七峰七首座，护法四位，更有仙籍在录的仙人为沐祁山灵气在山中修行，如是，祁山门下弟子人数已逾八千。

　　只是在这八千人中，楼绡又如何具体知晓她要找的那人是谁呢？

　　她正要再问，忽听洞深处疾风如松涛，快步跑过去一看，已是空无一人。

　　楼绡怔立半刻，狠狠攥紧了拳头。

　　她虽是一副豆蔻年华的少女模样，却是在天庭里待了足有七百年的小仙，最熟悉的莫过于各路神仙的仙气，方才洞里无仙气亦无妖气，那走掉之人必然是凡人一个，他能凭空消失说明他懂瞬移术，天地间会使瞬移术的凡人寥寥无几，她就不信她揪不出他来！

　　低矮的灌木丛中，两条蹲身的人影轻轻晃了晃。

　　初九把手伸进叶落的臂弯里，拉了拉，眼含忧虑地问：“你如何会知道闻溪的身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叶落尤在窥视着远处的那道白色身影与佝偻着腰的男人，道：“她答应渡给我们阳寿之前问也不问一句她自己究竟寿数几何，不正说明她清楚地知道她自己的寿命不会短，那她必定不是普通人。后来她又不惧下阴曹地府，但妖魔大多不敢直接跟有仙职在身的阎王和陆判打交道，那她就只能是神或者仙了。”

　　初九压下自心底翻涌而上的恐慌感，低声道：“那你为何这般想知道她的身世秘密？”

　　叶落面色刹时阴沉下来，不发出一丝声响地向后挪动脚步，道：“先离开这里。”

　　两人缓缓退出矮树丛，远离了他们偷窥之人，也终于敢放声说话了，初九追赶着快步疾行的叶落，愠怒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叶落只管自己往前走，丝毫没有要等等初九的意思。

　　初九便一把扯住他，扯得他不得不面对着她，她喝道：“你回答我！”

　　叶落长眉紧锁，悲愤又失望地道：“初九，你为什么还不明白我想要什么？”他双手紧紧握住她肩膀，仿佛要把心中郁郁不得志的苦闷全都发泄出来。

　　“我不想碌碌无为地过一辈子，我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我要天地山河皆听我令，我要日月星辰皆为我明！”

　　初九狠狠挥打开他的手，眼里尽是不敢置信，既而苦苦哀求似地规劝道：“我知道你想成为万妖之首，可是妖皇之上还有魔界圣君，你难道忘了三百多年前我们是为何逃上直棱山了吗？还有，你不要忘了，我们今世是人，不是妖！”

　　叶落阴恻恻地笑道：“对，我们是人，不是妖，身为人，我们的寿命实在太短了。”

　　他缓缓走近初九，温柔地捧起她的脸，低头凑近她唇鼻，轻轻呵出一丝气来：“真的太短了。”

　　初九微仰着脸，满心疑虑地揣度着叶落的心思，还不曾猜出什么来，便觉身体渐渐地瘫软下去，浑身的气力正被人一点一点地吸走。

　　他竟在吸她的阳寿！

　　初九已经无力说出哪怕只是一个字，只是心里在淌着血，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混了血的名字：叶落。

　　叶落用爱怜又深邃的眼神看着她，道：“初九，六年真的太短了，十二年也太短了，但是十二年总好过六年。你去阴间等我，我会将你的尸身送去直棱山保之不灭，等我成为六界尊主，我定会找到你的魂魄，让你重生！”

　　初九嘴边溢出一丝寒彻心骨的笑，眼角流下两行绝望的泪水。

　　等她受过十八层地狱的酷刑，等她可以重新踏上奈何桥，她一定要毫不迟疑地喝下孟婆汤，与他有关的记忆，她一刻也不想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