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上仙缘尘下情》纪三年

11、第十章

　　已是秋末时节，不经意间便有一片落叶从头顶飘下，漫天遍地都是枯黄，林中一派萧索荒凉。

　　几乎是一次性失了全部的寿命，闻溪的身体极是虚弱，每一步都迈得轻飘飘的，仿佛是踏不到实处上，连脚下的枯叶都不曾发出被踩碎的轻响。

　　聆渊跟在她身后，满面担忧地看着她摇摇欲坠地抬脚落脚，很怕她下一步没走完便要跌倒。果然，再次抬起的脚还未踏下，闻溪突然就向一旁栽去，聆渊忙箭步冲上前扶住了她。

　　闻溪倒在聆渊怀里，累极倦极，已睁不开眼，却还是勉力并起双掌在头顶虚空一划，立时便有一层金辉结界流瀑般洒下，将两人笼罩在其中，而她自己也在放下双手的同时昏了过去。

　　聆渊半抱着她，轻轻摇了摇她肩膀，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慢慢蹲下身去，让她躺倚在自己怀里。

　　茫然地朝头顶看了看，一缕一缕的金线涟漪似地流荡，聆渊顿时心中了然，她定是知道她昏迷后若来了妖兽他必敌不过，所以先行布下结界将两人保护起来。

　　聆渊低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胸膛上的脸庞，失笑道：“真是操碎了心。”

　　不知道闻溪什么时候才能醒，总这么抱着她又实在不是回事儿，聆渊只好脱了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挪开脚，抱着闻溪的双手轻轻往下放，让她躺在袍子中间。

　　他贴着结界壁走动，时不时敲两下，结界便发出铮铮的脆响。

　　走到一处枯叶子多的地方，脚下似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惊得聆渊连忙跳开一步，挡在闻溪身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松动的土地。

　　刺目的光亮霍然一跃而起，聆渊抬臂遮挡双眼，手臂上下被映得泛起了一层金光，待光芒消退，他把手放下，却见眼前盘腿坐着一个头梳双平髻，身着茜红衫的少女，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向自己。

　　似是以为聆渊妄想打破结界，她声音轻蔑地道：“没用的，用玄阳之力结的结界哪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破得了的！”

　　聆渊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凝住。他刚刚听到的难不成是“玄阳之力”四字？

　　世人云，上古遗有四大神力：玄阳、玄阴、混元、明虚。得任一道神力可使修为道行增进千年万年，集聚四道神力催动烛龙鼎，更可逆转时空，扭转乾坤。是以四大神力乃六界生灵竞相争抢的天地至宝。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聆渊声音略有些颤：“你是说……”

　　少女目光一抖，突然抬手掩住嘴，像是惊觉自己说走了嘴。

　　聆渊半蹲下身去，平视少女的双眼：“你刚刚说的是玄阳之力吗？”

　　少女眼珠往上翻，支支吾吾：“呃……不是，你听错了。”

　　聆渊直直盯进少女的眼睛里，似要用犀利的眼神勾出她的实话来。

　　少女被他看得发毛，双手拄地，往后蹭了蹭，把她与聆渊间的距离拉开了些，语气却蛮横，丝毫不肯服软：“你要干嘛？”

　　“呵。”聆渊口中突然传出哧笑声，“就知道是我听错了，谅你这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小妖精也不可能有四大神力的消息。”

　　少女恼了，猛然跳起来，大眼一瞪：“谁说我是小妖精！我叫楼绡，你去打听打听，我可是天庭里三映仙子座下的小仙女。”她扬起脸，伸出大拇指倒指向自己，神气得不得了。

　　“呵呵呵。”聆渊不屑的笑声更长了，转着腔调念了一遍：“小仙？”着重强调了“小”字并且略去了“女”字。

　　楼绡冷冷横他一眼：“小仙怎么了？总好过你这条附了狼妖身体的残魂吧！”

　　精明的光芒在聆渊眼里划过：这个女孩子果然什么都知道吗？

　　他故意激她：“好哇，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些消息你都怎么得来的？”

　　楼绡下巴一扬，眼神极是伶俐：“想哄我告诉你真相？门儿都没有！”

　　聆渊气得想一巴掌抽过去，他死攥着拳头，道：“不说就算了，我也懒得听。”他干脆顺着半蹲之势坐到地上，别开脸不看那红衫少女，只时不时低头瞅瞅身后的闻溪。

　　他能用余光瞥见楼绡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投向他，也不理会，只等她按捺不住。不出半盏茶时间，楼绡果然喊他了：“喂！”

　　聆渊鼻孔喷气：“哼——”

　　楼绡眼神挑起来，越过聆渊，落在闻溪身上，道：“你跟她是一路的，你可以一直等到她醒来破了结界再走，我可等不了，我急着去见一个人呢！”

　　聆渊眼神斜过去，意思是问她：所以呢？

　　楼绡笑眼弯弯地看着他：“我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而且我也知道的事，然后你帮我把她弄醒，让她除了结界，好让我走。”

　　聆渊一挑眉：“我怎么把她弄醒？”

　　楼绡道：“我知道呀！我告诉你。”

　　聆渊捏着下巴，摆出一副我得考虑考虑的神情，故意拖了很久才道：“好，成交。”

　　楼绡嘴角咧开一个笑，像兔子一样蹲着往前跳了两步：“你说吧，想知道什么？”

　　聆渊道：“你先告诉我你都是从哪知道的这些消息，这样我也好判断一下你的话可不可靠。”

　　楼绡白他一眼，声音里带了点不耐烦：“我都说了呀，我是三映仙子座下的小仙女，三映仙子你不知道吗？她有一面出了名的宝镜……”她看聆渊一点反应都没有，“你真不知道哇？”

　　聆渊摇摇头。若按活过的日子算，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事事知晓。

　　楼绡拍了拍额头，似是很无奈：“好吧。你听好了，那面宝镜叫三映灵镜。一映世间虚情假意，二映六界神佛妖魔，三映古今悲欢离合事。现在你知道我的消息来源了吧！”

　　“原来是这样。”聆渊一副醍醐灌顶的神情，一叠声地赞叹那镜子是个好东西，猛然想起什么，身体蓦地向前探去，疾声问：“我是谁？我成为曲聆渊之前是谁？”

　　楼绡撇着嘴，眉梢眼角俱是轻视：“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失去天魂游荡世间的，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呢，你很不幸地只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乡野小子，不幸地被玄阳之力和玄阴之力的威力一起震碎了天魂，才成了游荡世间的残魂。”

　　聆渊诧异地瞪大眼睛：“竟是玄阳之力和玄阴之力一起震碎了我的天魂吗？我的天魂为什么会被震碎，我到底是死在了哪？”

　　楼绡道：“昆仑山巅。”

　　聆渊还要张口再问话，楼绡立刻叫他打住，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我都一一告诉你，你不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聆渊重重点头，往后坐了坐，一不小心坐到了闻溪的手臂，这才想起她还昏迷着，本想先让楼绡告诉他如何把她弄醒，转念一想，他还是先自己弄明白身世问题，然后再决定要不要也让闻溪知道。

　　他这边正思忖着，楼绡那边已经开讲了：“这要从姬闻溪的身世说起。”

　　聆渊惊得像是没听清她说什么：“谁的身世？”

　　楼绡下巴朝闻溪的方向一递：“就她的。”

　　聆渊回头看了看闻溪，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楼绡：“你说她姓什么？”

　　楼绡不以为然，轻轻吐出一个字：“姬。”

　　这个字不啻于一道惊雷，聆渊的心咚咚急跳。“姬”乃神族姓氏，寻常人姓不得，莫非闻溪是神？！

　　眼里的惊诧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楼绡看着他的眼睛道：“没错，她是神，只不过是半人半神，所以她只能为下神。姬闻溪的父亲是姬齐泱，也就是世人口中称的齐泱上神，母亲是凡间女子江下棠。齐泱上神在结识江下棠之前，曾与婛妶上神有过一段情缘，二位上神一位身负玄阳之力，一位身负玄阴之力，是六界间羡煞旁人，再般配不过的一对神仙美眷。哪知就在婛妶上神闭关修炼期间，齐泱上神移情别恋，恋上了受他帮扶的江氏一族族长之女江下棠，江下棠后来为他诞下一女，也就是姬闻溪。姬闻溪七岁之前都是跟在她母亲身边，在澜江边儿上的白薇原上生活。她满七岁那年被齐泱上神带去祁山，拜无衍真人为师，学祁山法术。幸好她当时被带走了，不然定要死于江氏一族的灭族之祸了。”

　　聆渊惊叫道：“灭族？！”

　　楼绡同情地点点头：“对，灭族。灭于婛妶上神之手。”

　　“婛妶上神？”聆渊犹瞪着一双眼睛，“就只是为了报夺爱之仇吗？”

　　楼绡点头：“是呀。对于女人来说，哪有比夺爱之仇更不共戴天的了！”

　　聆渊问：“那后来呢？”

　　楼绡接着道：“后来齐泱上神自然是要找婛妶上神算账的，他们当时就在昆仑山巅上交谈。”楼绡用了“交谈”这个颇为委婉的词，“可惜最后没谈拢。婛妶上神先是失爱，后又被斥责，悲愤交加之下，竟自毁神元，以体内玄阴之力炼化成一道厉咒降在姬闻溪身上。”

　　说到这里她还不忘解释一下：“因为齐泱上神是上神，不受世间任何诅咒，所以婛妶上神才把诅咒降到他女儿姬闻溪身上。为克制这道诅咒，齐泱上神也自毁神元，将全部玄阳之力灌注到女儿身上，玄阳克玄阴，如此才压住了玄阴之力化成的厉咒。只是齐泱上神却不曾想到，姬闻溪当年太小，才七岁，受不住这等上古神力，直接被它封印了。所以后来无衍真人才把她送进了直棱山沧泠洞，以冰寒之气保她肉身不灭。”

　　楼绡顿了顿，头往下用力一点：“而你——”

　　她终于说到了重点：“当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昆仑山巅，两位上神自毁神元之际，四周围天崩地裂，江河倒流，生灵尽死，你也不幸地被两道上古神力的威力击碎了天魂，从此无法轮回，飘荡人间。”

　　全都讲完后楼绡长叹了一口气：“就是这样了，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聆渊故作恍然大悟地发出“啊”的长长一声，却觉得自己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忽然恨恨地一巴掌砸在少女的双平髻间。

　　楼绡吃痛，叫嚷起来：“你打我干什么？”

　　聆渊厌弃地道：“你少给我胡说八道了！两位上神就为了儿女情长这点破事儿放弃了人人求而不得的神力？还没谈拢？人家都是活过万年的上神，又不是三岁小孩！话能说不明白吗？再说了，什么诅咒这么厉害，齐泱上神就不能想个法子防一防，非要也毁了神身让出神力？难不成是想为婛妶上神殉情？”

　　楼绡一手揉着头顶，一面委屈地辩解道：“我不知道他们当时谈了什么，两位上神当时使了断音仙法，不让旁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我只能看到他们后来取神元时的场景。本来婛妶上神取神元时的威力已令断音仙法失效了，但是因当时啸声震天，雷鸣轰轰，我没听清她喊出来的诅咒是什么，不过定然是使别的法子阻止不了的，不然齐泱上神也犯不着自毁神元不是？”

　　聆渊仍旧寒着脸，又问：“那你说说我是怎么回事，一介凡夫俗子怎么能有本事上到昆仑山那样的仙山去？还是山巅？”

　　楼绡苦恼地叹气：“我也想知道呀！所以我试着在三映灵镜里往回看了呀！可是我找着找着就找不见你了。我不像三映仙子那样可以凭意念找到任何想看的人，我都是一个一个找的。”

　　她抱怨半天后又埋怨道：“哎呀！都怪你，一定是你太普通了，泯然众人，所以我后来才找不着了。”

　　聆渊气鼓鼓地道：“那你带我去见三映仙子，让她告诉我我前世是谁。”

　　楼绡登时叫道：“你以为谁想让三映仙子帮他看什么就能看什么呀！那六界还不得乱了套了！得有天帝的旨意才行。”她颇看不上聆渊这副自命不凡的作派。

　　聆渊又试图提议道：“那……”

　　楼绡打断他：“别那那那的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现在赶快照我说的做，把姬闻溪弄醒，让她破了结界我好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