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江山》蕉下士

6、争与不争

　　西杭办事向来极有效率，信送出去第九天，老大的信便来了。
　　程兰杜展开绢布，入目的字周正从容，且内容极简，只道：“已知，稍安勿躁。”
　　程兰杜嗤笑一声，便随手放置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送来信的人，“父亲身体如何？”
　　送信的人斟酌着用语，最后只能道：“身边越发离不得人了。”
　　程兰杜动作微滞，放下茶杯思量半晌，又问：“老三呢？”
　　“小的启程之日，三公子已经被禁于府内。”
　　于东芝立在一侧，听至此处忍不住道：“那京城现下岂不是完全由大公子说了算？”他转身屈膝跪下，“公子，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程兰杜却似没有听到似的，犹自低头思量。
　　“公子！”于东芝声音变得急迫。
　　“我出去透透气。”程兰杜起身，“别跟来。”

　　月华如水，他一人行至湖边，紫色苜蓿开出的片片花朵在黑夜笼罩下毫无白日光华。他抬头欲望月，却因乌云遮蔽，只能看到几片残缺的月影。
　　相生相克，万物宿命耳。
　　忽听得轻不可闻的脚步声自后传来，程兰杜朝后望去，几步之外，月华黯淡了周围万物，却唯独衬的此人丰神俊秀。
　　“祁兄好兴致。”他笑道。
　　祁彦本是练完剑沿着湖欲回房，见了他倒是一怔，随即笑道：“只怕是扰了程兄雅致。”
　　“岂会？本欲邀明月，奈何乌云扫兴。既然祁兄来了，小弟又何必舍本逐末？”
　　他兴致不高，虽遮掩的很好，祁彦却仍能察觉到其语气中的一丝淡漠，但也只顺着他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本就是千古憾事，程兄是，”他瞥他一眼，接着道：“感时花溅泪罢了。”
　　“哦？”程兰杜挑唇望他，“那祁兄猜猜，兰杜因何而感？”
　　祁彦这才确定他是真的烦闷，平日的程兰杜，怎会给别人半分猜测的机会？他抬首，“程兄不是说了么？”下巴扬了扬，随意道：“乌云遮月。”
　　这和稀泥的本事，祁彦称二，怕是无人敢称一了吧，程兰杜有心找人解闷儿，便接着问道：“那依祁兄之见，月该如何？”
　　祁彦立如芝兰玉树，气定神闲，道：“自要等乌云散去。”
　　程兰杜轻笑，“这可真像是你祁彦能说出来的话。”说完，笑意转淡，“可人不是明月，人有争心，也不可能是天上的唯一，一个人想强大，就不能把自己交给虚无缥缈的天时。乌云散去，明月还是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明月，人与人相争，稍加不慎，可就是万劫不复。”
　　“既然知道稍加不慎便是全盘皆覆，那何不让他沿着自有的轨道走？成王败寇，本就是穷途末路的选择，事无至此，却要把自己推到绝路，不是明智之举。”
　　程兰杜大笑，笑尽，才道：“人说无欲则刚，可我偏觉得这样的人生无甚意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英雄本色。”
　　祁彦眉头轻蹙，显然不认同，“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匹夫耳。”
　　兰杜挑眉，悠悠回道：“顺天也，顺地也，顺人也，懦夫耳。”
　　祁彦并不想与他做口舌之争，见他争锋相对，倒是笑了，“见仁见智的问题，程兄心里若有答案，在下便不多嘴了。”顿了顿，又道：“只是，或许将来有一日，程兄会改变答案也说不准。”
　　程兰杜点头，“当然，我这个人向来能屈能伸。”
　　祁彦负手打量他，半晌，蓦地道：“听说宋国有一代国君名唤元芳廷？”
　　程兰杜瞥他一眼，“世宗尊讳，祁兄就是这样的礼仪？”
　　祁彦耸耸肩，“名字起来不让人叫，当摆设么？”
　　“你打听她做什么？”程兰杜折了竹枝，拿在手上晃悠，席地而坐。
　　祁彦也坐过去，“没什么，只是神州有史以来仅此一位女君，觉得稀罕罢了。”
　　“她命好，临危受命，幼弟都尚在襁褓，若当时不由她即位，要么外姓篡权，要么立个儿君王，君弱臣强，那宋国也早晚是个死。”扔了竹枝，又捡起块石子用力扔出去，声音里也随着动作带出了一丝狠劲儿，“后来几位王弟虽俱已成年，然世宗本就有君王之才，朝中人心早已聚拢，又哪有那些亲王置喙的份。”蓦地一笑，“瞧，这就是你所谓的天意选择了她。”
　　祁彦不置可否，半晌，才轻叹道：“命里有时终须有。”
　　程兰杜沉默很久，才缓缓一笑，转过头看着他，道：“哎，看来你我注定不是一路人。”